说小孩还有点灵气嘛,总觉得蛮淘气的。 在整个回忆过程中,许国文一直都微微低着头,表情非常痛苦,但是说到第一次把女儿抱出门的情景时,他的脸忽然绽放出笑容,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笑,很灿烂也很短暂。手术后不久,许国文就第一次试探性地抱着女儿到公园里玩耍。他观察着周围人的反应,看看女儿是否还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许国文:我就希望别人不注意她,因为我们并不是像有些人,比如说文艺界的演员,名人,他就希望别人看,但是作为我们来讲,我们老百姓的话,就不希望引起别人的注意,我们就是很平静的生活。 幼时的小许霞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相貌的丑陋,没有意识到她和其他的小孩子有什么不同。在上小学之前,她同其他孩子一样,无忧无虑,生活中充满天真的欢笑。虽然在大街上时常会有人投来异样的目光,但不懂事的她也完全没有察觉。但上小学后,父亲内心的担忧终于变成事实,女儿开始有烦恼了。 许国文:她哭,她说爸爸,我们同学都骂我。她问,“我长得像妖怪吗?”我说不像,我说不是。(她问)“我长得像兔子吗?”我说不是。她说,“那怎么同学们都那样骂我?”我说他们又不懂事,你跟他们计较什么啊?我说,“你不就是(嘴唇)上面有点不好嘛?”实际上讲这个话,我是在安慰她,在劝她。当然她哭,我有时背着她,我也在哭。我心想,小孩那么样苦,就因为有一点缺陷,就遭人家那么样对待,所以心里实在是痛苦。当然我有时候哭也背着女儿哭,我不希望她看到我为她流泪。(当然)有些事情是常事了,她经常回来跟我讲这些事情。
第三部分家有丑女(4)…(图)
从女儿上小学开始,老许就对这样的情形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女儿忧心忡忡地上学去,然后哭哭啼啼回家来。老许实在想不出什么新鲜的话来安慰女儿了。有的时候女儿实在是受不了了,也会可怜巴巴地央告他说,“学校里的那个谁谁谁实在是太过分了,爸爸,你能不能替我去跟他说说?”老许说,有一次,他真的是气极了,大老远跑到学校去教训了一下那个欺负人最凶的男孩子。老许有点歉意地说,他真的打了那孩子一巴掌,随后,他马上打了一通电话给孩子的家长说,“我把你儿子给打了一下子”。真的难以置信,这个连说话都不敢正视人的老许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但是能够想见,一时冲动的他教训了人家的淘气孩子,事后又心怀愧疚地向孩子的家长道歉,是出于怎样一种忍无可忍又痛苦无奈的心情。 也许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令老许对十几年前那件事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得非常清楚。那个挨了打的男孩后来真的有些转变,竟然还和小许霞说了话。对此,小许霞感到受宠若惊,无比感激。直到现在,她还念叨着说,“他后来还跟我说话了,他真是个不错的孩子”。老许还千方百计地打听到,这个男孩子现在在什么地方,哪个学校,哪个系上大学,现在的情况怎么样。其实了解这些情况对于他们并没有什么实际的意义,只是在老许的心里,这个曾经欺负人的坏男孩,反倒是许霞记忆里唯一称得上“朋友”的人。 在冷眼和嘲骂声中,女儿渐渐地长大,她的“丑”带给她的伤害也随着她的年龄一起增长。周围的世界用各种可能的方式不停地告诉她,她很丑,她和其他的小孩子是不一样的。无忧无虑的欢笑渐渐离她远去,对于外面的世界,小许霞总有一种不安和恐惧。每次出门,她都怕遇到骂她的孩子,她尽量躲着他们走,不想和他们发生接触。如果有人向她点点头,笑一下,打个招呼,她就感到很满足了。对于小霞来说,没有人欺负她就已经很幸运了,找一个能交谈的朋友简直是种奢望。于是,在她的小小世界里,父亲成了她唯一的依靠,也是她唯一可以交谈的朋友。 许国文:她自己有这个感觉,她说人家不跟我玩,说我长得不好看,出去影响市容了。就有这个概念,相貌不好,影响他们。她有这种感觉,所以很孤僻,很苦恼,内向,也一般不轻易跟人家交谈事情,她把我当成,又当爸爸又当妈妈。有时候她讲多了,我嫌烦。(我说)爸爸心情不好,你少讲。确实,我也有快乐的时候,但是累的时候,不想听多这些东西。但是,后来我想到,我家女儿跟我讲,那该跟她多谈谈。 在和女儿的交流中,许国文真切地体会到小霞内心的痛苦,其实他的心比女儿更疼,因此他说,自己要给女儿更多的爱,双份的爱。
第三部分家有丑女(5)…(图)
许国文:(她的痛苦)我能体会,因为我遭遇的跟她同样的情况是特多,因为我出去,也有人对我指指戳戳。她在跟我讲这个事情的时候,受人家指戳的时候,我就把我的遭遇跟她谈,我说爸爸同样跟你一样的情况,蛮多的,我说我理解你,爸爸知道,我知道人家的眼光挺难看的,一般人受不了,但是,既然现实存在了,我就不忌讳人家说那种事情,自己不要把他当回事,因为确实自己也不怎么好,给人家看一下就是了,看一下又不掉一块肉,看就看是了。 陈晓楠:其实你因为自己有这样的经历,所以是不是她回家向你哭着说,也遭到了同样这种遭遇的时候,心里会更疼吗? 许国文:对,我觉得这孩子的命苦,但是我总觉得,我要多给她点爱,就是说,平常人家的父亲给一份爱,我要给她两份爱,要把她的母爱补上去,将来她心里才平衡,我也平衡一些,踏实一些。
第三部分家有丑女(6)…(图)
父亲的孤注一掷 1994年,为了更好地照顾女儿,许国文第二次结婚。起初,妻子对许国文和小霞倒也体贴,但是第二年,儿子出生后,她就对小霞就渐渐地疏离,甚至心生厌恶,觉得小霞是这个家庭的累赘。2002年,小霞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南京港口职业技术中专学校,妻子坚决反对许霞继续上学,认为长成这样以后根本就找不到工作,不如学门手艺。因为小霞的问题,夫妻俩产生了严重的分歧。为了不让女儿受到更多的伤害,为了女儿的前途,憨厚老实的许国文毅然瞒着妻子,拿自己平时省吃俭用存下的6000块钱,给女儿做了第二次整容手术。 许国文:我就心想,马上小孩读中专了,一年比一年大了,为了女儿前途,我就孤注一掷了,其他的我就不想,就为了今后女儿能够有个工作吧。不是好的工作,就是能够适应她的工作,给她自己能混碗饭吃,也给我一种解脱,也给我一种安慰。做手术之前,她跟我讲,她说爸爸,我有点怕,我说你不要怕,我说爸爸支持你,你心里想到爸爸在后面撑你的腰,你不要怕。我说我们这个现在吃点苦,就是为了一个能够享到甜,享到幸福。我说我不是已经做你好多次工作了吗?你自己也下定决心了吗?我说你这次手术虽然吃了苦,以后会带来甜的。她说好,爸爸,我听你的。 许国文说那次做手术,他就像做“贼”一样,成天提心吊胆,小心翼翼。他本想先斩后奏,等女儿完全恢复以后再告诉妻子。但不想,当他偷偷摸摸的回家为女儿炖汤的时候,还是被妻子发现了。气愤之余,妻子将老许辛辛苦苦炖的鱼汤全部倒掉了。 许国文:我那天是端了个空瓶子回去的,我跟女儿讲,我说爸爸今天做菜的时候,不注意把汤搞翻了。我总觉得那天对不起女儿。女儿后来她心里在想,爸爸,你这个东西打翻以后,好像保温瓶还好好的,为什么汤没有,她心里面其实也在顾虑。后来她(妻子)到医院吵过一次,出院以后,她到医院去问了,你这个手术不告诉我,到底花多少钱。人家(跟我)讲,你老婆多凶,到我们住院部查账,到底花多少钱,态度凶得不得了。 妻子不能容忍许国文瞒着她花“冤枉钱”给女儿整容,她要许国文在她和女儿之间做出最后的选择。许国文说,他的第二个妻子精明能干,对他也不错,像他这种条件能找到这样的爱人很难,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他要对女儿的“丑”负责,不能再对不起女儿了,所以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女儿。他说为了女儿,他可以孤注一掷。 许国文:她给我两条路,她说你要么选女儿,要女儿就不要我,要我你就不要女儿。她说你要把女儿找个人家去给人家,我会跟你好好过的。这怎么可能呢,我说,女儿离开我她没办法生活的,她又是缺陷,哪个会要这样的小孩呢。她那天哭着跟我讲,你要女儿就不要我,我也没办法,最后我还是选择了女儿。 陈晓楠:值吗? 许国文:为了女儿前途,我孤注一掷了,其他的我就不想了,就为了今后女儿能有个工作,不是好的工作,能够适应她的工作,给她自己能混碗饭吃,也给我一种解脱,也给我一种安慰,最终目的希望能够尽早来到吧。 陈晓楠:你说孤注一掷了? 许国文:对,所以我的精力,我的精神,全部放在儿女身上,因为我知道培养儿女是作为一个父母应该的责任,也是一个义务。我不能抛弃小孩,我不能没有小孩,我要为她的前途,给她铺路。 陈晓楠:对老许来讲,几年前那一次下定决心倾家荡产,抛妻舍业的要给女儿做整容,好似是一场赌博,可是赌就赌,老许觉得值得,因为他说,他和女儿经历过同样的冷眼,疏离,甚至是唾弃。他说他和女儿是同病相怜,比起一般的父母,他更能明白女儿的心理。后来我发现,某种程度上来讲,老许算是个挺乐观的人,他总是说要向前看,而且他总是告诉自己,就有一个希望,在自己的眼前,可能马上就会实现。他最爱说的话就是,“马上就会好了,马上就会有转机”。几年前的他就是这么想的,他说只要给女儿做了整容,她就应该能找到工作,而只要能找到工作呢,她就能养活自己,能养活自己,她就是一个正常的社会里的人。这个想法,按说,就是这么简单,应该也不算是这么奢望,可是后来老许发现,他太天真了。
第三部分家有丑女(7)…(图)
既当爹来又当妈 离婚后,许国文的第二个妻子没有要亲生儿子就一个人走了。为了给女儿做整容手术,许国文倾家荡产,第二次离婚,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但是他没有想到,他不惜一切,孤注一掷的“改变”,并没有给许霞的容貌带来太大的改观。但是,许国文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唯一让他痛心的是女儿没有得到“改变”,想到女儿仍然要生活在旁人嘲笑和冷眼之中,老许心如刀割。2002年11月,由于单位效益差,许国文被安排内退,靠每月700元的退休金维持三口之家的生活,他把整个身心都放到了儿子,女儿的身上,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两个失去了母爱的孩子。在小霞心里,父亲所承担的角色也的确既是父亲,又是母亲。 许国文:她把我又当爸爸又当妈妈。把她不好讲的话都跟我讲。 陈晓楠:她都讲些什么呢? 许国文:什么话都讲,比如说上街的话,她买胸罩,她说爸爸,她说人家都戴了这个,我能不能戴,我说你可以戴,那我就去问人家,我说师傅,我说我家女儿虽然发育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