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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里没有动静。门是锁着的。李振东问:“这是刘琳琳的家吗?你有没有找错?”
领路的同学摇着头,“这就是她家,头几天我还找过她一次呢!”说完,“咣咣”地使劲敲着门,并大声喊着:“刘琳琳,刘琳琳。”
门里依然没有动静。邻居王阿姨听见喊声从家里出来了,看着他们问:“你们是谁?”
“我们是学校的老师,来看看刘琳琳。”李振东赶忙笑着回答。
一听是学校的老师,王阿姨马上开口道:“刘琳琳的妈妈大前天晚上有病住院了,琳琳这孩子在
医院护理她妈妈两天三夜,人都瘦了许多。要找她就到城西医院,在二楼的内科病房住院。”
李振东一听,连连点头,转身就走。三个人走出这片低矮破旧的棚户区,在路边打车,一直开到城西医院。
城西医院不大,原来是一个工厂的职工医院。工厂破产以后,医院就卖给了个人,办起了这个私人医院。这里因收费低而闻名全市,农民和下岗工人有病,住不起大医院就都来到这里。当李振东三人走进二楼内科病房,看见刘琳琳的妈妈躺在床上打着吊瓶,刘琳琳趴在旁边小床头柜上,做着数学题。看到这一幕,李振东心碎了,眼里的泪水差点掉了出来。他大步迈过去:“琳琳,琳琳。”
刘琳琳抬起头,一见是李校长,就一头扑了过来:“李老师,李老师。”她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刘琳琳的哭声使她的妈妈睁开了眼睛,她认识李振东,忙开口道:“李老师,您,您怎么来了?”
李振东走到她的床前,很痛心地说:“我们不知道您病了,让琳琳受了这么多的苦。”
刘琳琳看到了李振东身后的高源老师,她擦干了眼里的泪,勉强笑了笑:“高老师来了。”
此时,高源老师的心就像被刀子剜了一下,凡是有良心的人,看到这一幕,都不能不为之动情。她上前一把抓住了刘琳琳的手:“琳琳,老师,老师错怪你了。”
主治医生又来查房了,听说李振东是副校长就开口道:“刘琳琳这孩子有多好,多懂事,她在
医院守了两天三夜,别说是孩子,就是大人,也受不了呀。我听说,她回校上课晚了,老师还不让她进屋,这是什么混蛋老师呀?你们重点高中,怎么还有这样的混蛋老师呢?”
主治医生的骂声弄得高源老师的脸一红一白的,仿佛全身都有刺在扎她。好在主治医生骂完就走了,屋里又恢复了平静。
李振东从兜里拿出了五百元钱,放在刘琳琳妈妈的枕头底下:“我知道你们生活很困难,这是我个人的一点意思。有困难别怕,我会发动全校师生捐助你们的。”高源老师见了,也从兜里拿出二百元钱,她走到病床前,声音低沉地说:“大姐,我是接替李校长的班主任,我姓高。我不知您家生活这么困难,我还不知道您有病,琳琳她……”高老师说不下去了,她把钱放到床头,背过脸时泪水已经流了出来。
“你们,你们可都是好人呀!”刘琳琳的妈妈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眼泪顺着眼角不停地往下流。
“琳琳,和我们回学校上课去。”李振东说。高源老师上前一边收拾床头柜上的课本一边说:“琳琳,和我们一起走吧。”
四个人回到了学校,刘琳琳和领路的女同学直接回到教室里。李振东对高源说:“你到我的办公室来一趟。”高源低着头,跟在李振东的后面进了他的办公室。她想,李校长一定会狠狠地批评自己。今天自己做的,确实是太过分了。
进屋坐下,李振东给高源接了一杯矿泉水,自己也拿着杯子,咕咚咚地喝了大半杯子水。高源没有喝水,她看着李振东,沉痛地说:“李校长,我错了。您批评我吧!”
李振东坐到了她的身边,声音低沉地说道:“高老师,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这是我自己亲身经历的故事。那是我大学毕业参加工作的第二年,也是当班主任,和你现在一样,血气方刚,十分气盛。有一天,我们班上有个叫任春萍的女同学早上又迟到了,为了严明纪律,我让她站在教室门外。后来虽然让她进了教室却仍然没让她坐下。直到发现她脸色不对,问她,她说头晕,才让她坐下。好几天,任春萍没到学校,说是病了。后来她的母亲到学校请求休学,由于任春萍的学习成绩不好,我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暗自高兴,庆幸她的离去。任春萍复学后读了下一年级,偶尔相见,任春萍仍总是对我十分尊敬,一口一个李老师。突然一天,一个学生告诉我,任春萍去世了。她患的是白血病,母亲一直没敢告诉她。在医院里,她十分想回学校读书。她恳求妈妈去找校长,她病好了以后,想回到李老师的班上课。她很喜欢李老师,她想念李老师!听到这里,我心里好像被猛然一击,眼泪夺眶而出。我马上决定,带着学生赶在遗体火化前去看她。在殡仪馆看着任春萍的遗容,面对着如此深爱着自己的学生,她是那样安静地躺着,那样纯真,那样美丽。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我泪如泉涌,失声痛哭。我叩问自己的灵魂,我有什么资格接受这样纯洁的尊敬!任春萍的去世,强烈震撼了我的灵魂,我永远无法忘记那张纯洁的面容!我对她的伤害是对一颗纯洁心灵的伤害!我每次想起都会自责,都会流泪。这是我一生的伤痛!”讲到这里,李振东早已经是泪流满面了。
高源老师哭了,哭得是泣不成声,一塌糊涂。她抓起李振东屋里的一条毛巾,捂住自己的脸,飞快地跑出了李振东的办公室……
19
李爱党进了电脑学习班。全班共有四十人,坐在教室里前后左右看看,都是些中学生,还有几个社会上的年轻男女,上了岁数的,就他这么一个。
上课的是一个年轻小伙子,理着寸头,戴着眼镜,穿的裤子上还特意补了两块大补丁。第一堂课讲电脑的基本原理,黑板上还不时写出一些英文,听得李爱党只觉得头是越来越大。他看着自己眼前的那个旧笔记本和那支原珠笔发呆。从一九七五年中学毕业上山下乡开始,他就再也没拿过笔和本,也没进过课堂,这都快三十年了,自己也都快五十岁的人了,还自费拿钱进课堂,学电脑,也算是一件新鲜事了。
第一节课上完,老师过来走走。李爱党坐在最后一排,老师来到了他身边,拿起了他桌上的旧笔记本,看看正面,是高中的数学,看看反面,是刚刚写的歪歪斜斜的几个字:第一章、电脑的基本原理。下面什么也没有。他把旧笔记本放到原处,上下打量着李爱党问:“你今年多大了?”
“四十八岁。”李爱党回答。
“你什么文化?”
“我……好像是……高中文化吧。”李爱党也叫不准。
“高中文化?什么时候的高中?”
“那是一九七五年,我中学毕业上山下乡。那时在学校读了九年书,小学五年,初中四年。”李爱党对小时候读书的事记得还是很清楚的。
“那叫什么高中呀,连现在的初中都不如。那是文化大革命,谁也不读书,造就出一代文盲。”年轻老师不客气地说。
老师的话是有些道理,自己真的什么也不会。李爱党很服气地点点头。老师又问:“你是干什么工作的?”
“我?蹬三轮的。”
“蹬三轮的学电脑干啥?”
“我就是想学。”
“会汉语拼音吗?”
“不会。”
“会五笔字型吗?”
“也不会。”
“你什么都不会,那上机可就难了。”
“难了我不怕,我能学会。”李爱党很有信心地说。
“你连一个好的笔记本都没有吗?怎么还弄个旧的,在背面写。穷也不至于穷到这个程度呀!来,我给你一个新笔记本。”年轻老师说着从讲台前拿来一个新笔记本,放到了李爱党的面前。“明天开始,要上机操作,你得学会打字,你是学汉语拼音呢?还是学五笔字型?”
“汉语拼音,我小时候学过,虽然现在都忘了,但我捡起来,也能学会。”
“那你今天晚上回去就练汉语拼音吧。那些字母你都认识吧?”
“不认识。”
“不认识你怎么学呢?回去让你孩子教。我看你那个旧笔记本上,是高中的数学题,你孩子念高中吧?”
“我儿子已经上了大学。”
“什么大学?”年轻老师随口问了一句。
“
北京大学。”李爱党十分自豪地说。
“你儿子在北京大学?”年轻老师有点不相信地上下打量着他。
“是。今年刚考上的。文科全市第一,一高中毕业的,叫李文勇。报纸还登过他的事迹呢!”李爱党又是十分自豪地说。
“有这么个北大的儿子,你可以骄傲一生啦。可是儿子再好,现在不在身边,你这汉语拼音怎么学呢?”年轻老师边说边想着。想了一会儿,他说道:“你中午到书店买一本《新华字典》,那后面就有汉语拼音方案。二十六个字母,二十一个声母,还有三十五个韵母,那上面都有,还标着汉字,你认真学就行了。”
下午四点多钟放学,李爱党来到了书店,买了一本《新华字典》,翻到后面,果然有汉语拼音方案。他高兴地回到了家,躺在床上,翻开字典,大声念着:“玻、坡、摸、佛、得、特、讷、勒……”
妻子听见声音,进屋问道:“你念什么呢?要学英语吗?”
他憨厚地一笑:“学什么英语啊,我连汉语拼音都不会呢。老师说了,不会这个就打不了字。不会打字,就不能学会电脑。”说着,又大声念了起来。晚上吃饭,他一边吃饭一边看字典,嘴里还不时念着:“玻、坡、摸……”妻子看了哭笑不得,“老李啊,你要早这么用功,也不至于现在下岗蹬三轮车呀!”
李爱党听了轻轻一笑:“现在用功也不晚呀!”
到了晚上,李爱党可是不睡觉了,他觉得念字典不方便,就找来一张大纸,把声母、韵母都写在上面,又都标上了汉字。他将大纸贴在了墙上,他躺在床上,望着大纸,一遍又一遍地念着:“玻、坡、摸、佛、得、特、讷、勒……”
电视不看了,什么活也不干了,他就一个人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背着,已经是十二点多钟了,他念得是头晕眼花,念着念着,就呼呼地睡着了,嘴里又流出了口水。睡了一会儿,他好像是做了一个梦,一个学汉语拼音的梦,他一边睡着嘴里还一边念着:“玻、坡、摸、佛……”弄得身边的妻子一夜也没有合眼。
第二天上电脑课,开始上机操作,李爱党虽然念了一夜的汉语拼音,只是认识了这些字母,至于怎么拼,还不熟练。他的手粗大,常年在外风吹日晒,手掌有些裂开。坐在电脑前,手不会敲健盘,敲起来特别笨拙。敲这个,忘了那个。年轻老师就站在他身旁一点一点地辅导,手把手的教。教一遍,记住了,可是老师一离开,他又不会了。老师急得脸上冒出了汗,李爱党累得也是汗流满面,不时掏出毛巾擦汗。
负责报名的那个胖女人走了过来,冲着年轻的老师问:“他学得怎么样?”
“咳。”小伙子一叹气,“下回啊,你可千万别收这样的学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