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7时,舍恩男爵来到外交部,这是他7天里的第十一次来访。他提出德国想知道法国意欲采取何种方针的要求,并声言次日1时来听取答复。内阁会议仍然在对财政措施、议会复会、宣布戒严等等问题争论不休,而整个巴黎都已惴惴不安地在伫候消息。一个狂热的青年忍受不了这样的煎熬,失去了控制,朝一家咖啡馆的玻璃窗开枪,射杀了饶勒斯。由于饶勒斯在国际社会主义的领袖地位以及在反对3年兵役法的斗争中的领导作用,在那些过分爱国的人们的心目中,他成了和平主义的象征。
9时,一个脸色吓得发白的副官闯进内阁,报告了这个消息。饶勒斯遇刺殒命!这是一桩可能酿成内乱的事故,内阁为之大惊失色。大战已经迫在眉睫,此刻又将出现内乱的景象:街垒,骚动,甚至暴动。部长们重新展开唇枪舌剑,是否要请出“另册”。所谓“另册”,乃是一份名册,上面开列的仅是政府掌握的煽动分子、无政府主义分子、和平主义分子,以及间谍嫌疑分子,这些人都得在动员那天加以逮捕。巴黎警察厅长和前总理克列孟梭建议内务部长马尔维先生把这份“另册”付之实施。维维亚尼和另外几个同僚希望维持国家的团结,反对付诸行动。他们态度坚决,寸步不让。只逮捕了若干有间谍嫌疑的外国人,而没有一个法国人被捕。为了防范骚动,那天晚上军队作了严密戒备,但第二天早晨却只见一片深切的忧伤和深沉的寂静。“另册”上开列的2501人中,最后有80%都志愿参军服役去了。
那天深夜2时,普恩加来被一个按捺不住的俄国大使从床上唤醒,来者便是先前做过外交大臣的过度活跃的伊斯伏尔斯基。他“非常伤心,非常焦虑”,要求知道“法国作何打算?”
伊斯伏尔斯基对普恩加来的态度毫不担心,他本人和俄国的其他政治家们所害怕而日夜不安的是:俄法军事同盟,以其条款从未向法国议会透露过,到时候议会可能不予批准。条文中言明:“德国或在德国支持下的奥地利进攻俄国时,法国将竭尽全力进攻德国。”不论德国或奥地利,一经动员,“法国和俄国,无须事先有任何协议,应立即同时动员它们的全部军队,并将各自的军队调往尽可能靠近边界之处……两国军队应火速开始全力作战,迫使德国在东线和西线同时应战”。
这些条款看来是一清二楚、毫不含糊的,然而,正如伊斯伏尔斯基1912年所焦急不安地询问普恩加来那样,法国议会会承认此项义务吗?在俄国,沙皇拥有绝对权力,所以法国“对我们完全可以放心”,但是,“在法国,没有议会的支持,政府便无能为力。议会对于1892年文本指俄法两国秘密军事同盟的文本。——译者注又毫不知情……我们凭什么可以相信你们的议会会跟着政府走呢?”
就在先前的那次谈话中,普恩加来回答说,“如果德国进攻的话”,议会“无疑”是会听从政府的。
现在普恩加来又在这深更半夜当面向伊斯伏尔斯基保证:几小时内就会召集内阁会议,给他一个答复。在同一时刻,身着外交礼服的俄国武官也出现在梅西米的卧室里,提出了同样的问题。梅西米打电话给总理维维亚尼。维维亚尼虽然夜间政务繁忙,已筋疲力尽,却尚未就寝。“天哪!”他一听之下,大为发作,“这些俄国佬不但是些酒鬼,而且是严重失眠的人,”他激动地劝告对方,“镇定,镇定,再镇定!”
俄国人逼着他们表态,霞飞逼着他们动员,然而为了需要向英国表明法国只是为了自卫才采取行动的,而又不能有所动作,所以法国政府感到要保持镇定真是谈何容易。翌日,8月1日早晨8时,霞飞来到圣多米尼克大街陆军部向梅西米乞援,“一反其镇定的常态,言辞哀婉动人”,恳求梅西米迫使政府应允动员。他指出最迟不得晚于下午4时,这样命令就可以送往邮政总局,及时用电报发往全国各地而于午夜开始动员。上午9时,他和梅西米一起来到内阁,提出他自己的最后通牒:要是再耽误总动员,那每耽搁24小时就等于失去15到20公里的国土,他作为总司令,将拒绝承担这个责任。他走了,把问题留给了内阁。普恩加来主张行动起来;维维亚尼代表着反战的传统,仍然希望时间会提供一个解决办法。11时,他到外交部去会见舍恩,后者迫不及待地已经提早两小时到达外交部,听取法国对德国上一天所提法国在俄德战争中是否保持中立问题的答复。“我的问题未免过于天真,”这个怏怏不乐的大使说,“因为我们知道你们已有一个同盟条约。”
第四部分:巴黎和伦敦巴黎和伦敦(3)
“不消说得,”维维亚尼应声说道,便搬出了他和普恩加来事先商量好的答复,“法国将按它的利益行事。”舍恩刚走,伊斯伏尔斯基就奔了进来,带来了德国给俄国最后通牒的消息。维维亚尼回到内阁,内阁终于同意动员。命令签署好后交给梅西米,但是维维亚尼仍然希望在剩下的几小时内能出现扭转局势的变化,执意要梅西米将命令放在口袋里等到3时30分再掏出来。同时,他又重申了撤兵10公里的命令。当晚,梅西米亲自打电话给各兵团司令:“奉共和国总统令,各部队、巡逻队、侦察队、各种分遣小队,都不得向东越过规定的国界。违者一律军法论处。”此外,出于关怀,还特地给福煦将军率领的第20兵团下了一道禁令,因据可靠报告,有人看见该兵团的一个重骑兵中队曾跟德国一个枪骑兵中队处于“剑拔弩张”状态。
3时30分,霞飞部下的埃贝内将军由两名军官陪同按约来到陆军部领取动员令。梅西米默不作声,把动员令递给了他们。“我们4个人都意识到,这张小小的纸头将产生何等巨大、何等不可估量的后果,因而我们的心弦都绷得紧紧的。”梅西米和3个军官一一握手,他们举手敬礼,走出陆军部,将命令送往邮局。
4时,第一张布告出现在巴黎的墙头(在协和广场和皇家路的转角,至今还被保存在玻璃框里)。在阿默农维尔,这个坐落在布洛涅森林里的上流社会的宴游之所,茶舞突然停止,经理走上前,招呼乐队停止演奏,并向大家宣布:“动员令已经颁布,午夜开始动员。奏《马赛曲》。”市内街上,车辆已经绝迹,都给陆军部征集去了。一队队的后备役军人,带着行李和送别的花束前往东站,市民们沿途挥手欢呼。一群人在协和广场停了下来,把他们的花束放在披着黑纱的斯特拉斯堡雕像脚下。人群一片啜泣,高呼“阿尔萨斯万岁!”,并且拉下了从1870年以来一直披在它身上的丧装。在所有的饭店,乐队都高奏着法、俄、英的国歌。“想不到演奏这些曲子的全是匈牙利人,”有人发过这样的议论。演奏这些国歌,仿佛是在表示一种希望,但这弄得人群中的英国人很不自在,然而最不自在的莫过于肤色红润、身躯肥硕的英国大使伯蒂爵士了。他身穿灰色礼服,头戴灰色高顶礼帽,撑着一把绿色遮阳伞,走进法国外交部。伯蒂爵士感到“恶心而且可耻”。他命令使馆把大门关上,据他在日记中写道:“虽然今天是‘英国万岁’,也许明天便是‘英国背信弃义’。”
在伦敦,在一间充塞着沉闷空气的房间里,身材矮小、留有白胡子的康邦先生正在跟爱德华·格雷爵士相对而谈。格雷告诉他,必须等待局势出现某种“新的发展”,因为俄、奥、德3国的争执所涉及的问题与英国“无关”。康邦在他无懈可击的口才和彬彬有礼的庄重仪态中也微露了一点怒火。英国是否“要等到法国的领土受到侵犯之后才出面干预?”他问道,并且示意对方,要是那样,它的援助就不免“失之过晚”。
格雷尽管守口如瓶,鼻如鹰爪,内心里却同样忧焚。他热切相信,出于英国的自身利益,也需要援助法国;事实上,他已拿定主意,如果英国不予援助,他便辞职;他相信未来的事变发展会迫使英国表态。但是,目前他既无法以官方地位对康邦作何表示,而又没有那么高明的本事非正式地表明自己的看法。他的态度,在英国公众看来是令人宽慰的,他们在他身上看到的是一个坚强有力、沉默寡言的形象;而在他的外国同僚看来则是“冷酷无情”。他力所能及的只是直言道出人人心中的一句话:“比利时的中立也许会成为一个因素。”格雷——并且不仅是他——所要等待局势发展的正是这个因素。
英国的困境源出一种人物性格的分裂对立,这在内阁之中和政党之间都是显而易见的。布尔战争遗留下来的裂痕造成了内阁中的派别,以阿斯奎斯、格雷、霍尔丹和丘吉尔为代表的自由党的帝国派和除此以外的人所代表的“反对英帝国政策派”。格莱斯顿的后辈,跟他们已故的领袖一样,对于在国外的纠葛都疑虑重重,他们认为,给被压迫民族提供援助乃是外交事务中惟一的正业,要不然,外交事务就会被视为对于改革、对于自由贸易、对于国内管理,以及对于上院否决权的恼人的干扰。他们倾向于把法国视为颓废、轻佻的蚱蜢,他们本来也乐于把德国看作勤劳而值得尊敬的蚂蚁,可惜德皇和泛日耳曼军国主义者趾高气扬,咆哮如雷,不免给这种看法浇了冷水。他们本来是绝不会站在法国一边支持一场战争的,不过比利时插了进来,一个“小小的”国家,发出了正义的呼声,要求英国给它保护,这才可能使情况有所变化。
另一方面,内阁里的格雷派则是和保守党同持一个基本前提:英国的国家利益和维护法国的生存是紧紧联在一起的。格雷有一句语似平淡但内容精彩的话最好不过地说明了这个道理:“倘德国主宰了大陆,那我们就会和别的国家一样不舒服,因为我们势必会被孤立起来。”这个史诗般的句子包含了英国的全部政策,据此也就可以看出,假如英国果真受到挑战,它就非打不可,以防出现那个“不舒服”的结局。但是,如果格雷口吐真言,则又势必引起内阁和全国的分裂,从而在战争开始之前就使任何从事战争的努力都要遭到致命打击。
在欧洲唯独英国不实行义务兵役制。战时,它得依靠自愿应募。如果在战争问题上有一批人退出政府,那就意味着退出政府的那批人将领导成立一个反战组织,募兵工作就会因此产生不堪设想的后果。如果法国的首要目标是要与英国结盟进行战争,那末英国参战的首要条件就是要有一个联合一致的政府。
第四部分:巴黎和伦敦巴黎和伦敦(4)
这便是问题的试金石。内阁会议上,反对干预的那一派力量雄厚。他们的领袖莫利勋爵是格莱斯顿的老朋友和传记作家,他相信可以指望有“八九个人可能赞同我们”,反对丘吉尔以“超凡的精力”和格雷以“狂热的直率态度”所公然为之奋斗的解决办法。从内阁的讨论来看,莫利觉得有一点是很清楚的,比利时的中立“比起我们在德法争斗中的中立来是处于第二位的”。在格雷,同样清楚的是,只有比利时的中立遭到破坏才会使主和派相信德国的威胁,相信需要进行战争以保卫国家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