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然后握住翁凡书的手,说二伯,再见!因为深诸月月哥哥此时的心理,他没有
向其它三位兄长伸出手来。
送走买子和刘海,大家重新回到屋里。他们先前的话题是听二叔讲北京的市场
经济动态。然而大家刚刚围拢在灯光下,就有人发现月月不见了。秀娟就一直注意
着月月的举止,看看她怎么就有那么大的勇气。三嫂秀娟发现月月不在,月月母亲
才突然醒悟,就刚才还在呵,是不是上厕所啦?
就在这时,大家听见一丝被挤压的、游丝一样细长的哭泣从里屋传来,当秀娟
和另外两个嫂子一同打开模模糊糊的里屋,只见月月仿佛一个被摔在炕上的蝈蝈,
四肢紧紧缚住炕面,脑袋抵在被上,浑身抽搐。
买子能在二叔回来的夜晚跨人翁家门槛月月毫无准备,白驹过隙一样的时间给
原生状态的灼痛蒙上一层尘埃,虽然尘埃下的涌动时不时提醒着月月的心事,但最
初那种炽烈的、神经质的、抓心挠肝的疼痛和后来的思念,都愈来愈变得混沌、模
糊,它不是隔着雾气看山的模糊,亦不是隔着青山听流水声的模糊,这感觉的丧失
似乎跟外界无关,而是在肌体里注入少量麻药,没有深入疼痛感的那种模糊。时间
真的像月月曾经期盼的那样,变成一剂麻药,麻醉着她的感觉。二叔在翁古城红崖
口乱石间提醒她,说她生活在一种意志里,一种结果里,说她爱的不是那个人,而
是爱情。她真的以为被二叔说中,一天多来对自己腹中的孩子产生了隐约的复杂的
感情。谁知买子的突然闯人打碎了她对自己的结论。买子好像知道月月开始怀疑自
己对他的感情,有意来让月月认清他似的,他不但打碎了月月对自己的结论,且用
他憨厚的笑,原始的纯朴的真诚,拂动了由时间堆积成的苍茫尘埃,让月月舒舒服
服跌进最初的陷阱——自从买子坐在她的对面,月月就跌进最初的陷阱。她用目光
痴迷地看着他,欣赏他的一招一式,听他那种带有浓重感情色彩的普通话。买子是
深沉的,有着丰富的内心世界,他的火热是由深沉装饰起来的,因而使他具有独特
的魅力,具有跟月月所见到的任何乡下男人都不一样的魅力。月月想起他第一次跟
自己坐在歇马镇迎春酒馆时的样子,他就是这么深沉地火热地,自斟自饮……买子
更大的优点在于,他做任何跟乡下人相悖的事都不显得局促、窘迫,与京城回来的
知识分子攀谈,他是那样自然而让人亲近……月月在欣赏中点点滴滴体悟着买子的
优点,月月起初还清醒地知道,他有没有这些优点,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
一个神圣的日子里走进了她,走进了她的生命。可是没一会儿,月月就把这些优点
的生成,想成是因为自己。他的深沉,他的火热,他的亲近,包括他想到聘二叔到
小学当名誉校长,都是因为自己。因为爱着自己。于是,月月渐入了幸福的佳境,
她幸福地去感觉、去触摸腹中的孩子,他们的孩子在那里欢快地撒着小手,不停地
吸收由她的肌体分泌出的营养。她身体潮热起来,她的整个身心都潮热起来,她感
到自己的手就是买子的手,她在富有弹性的肚皮上轻轻地揉动,她感到自己从炕上
升起,升在大气之上,异常舒服。,月月在一家人的不知不觉中幸福地感受着两个
人而不是一个人的创造。然而当她沉醉在从未有过的两个人共同创造一个世界的幸
福的时候,买子站了起来,买子礼节性地跟所有人点头,买子只是礼节性地点头,
并不对她有什么独特的表示。他怎么可以对自己没有独特的表示?
像在深井里阅读的人被突然遮住光亮,月月本能地张望了一会儿,张望着纷纷
站起来的身影,当一家人在屋里走空,她感到有人将她吊到半空——好像在月月和
实子之间,有一根维系两人的绳索,买子来了,把月月放进深井,买子走了,又把
月月拽出地面。月月心底失声地叫道,我爱你程买子,你为什么啊!我还爱着你啊!
三个嫂子大声喊着月月,月月,使屋里的气氛骤然变得紧张。月月老母慌张的
顾盼着:月月怎么了?翁凡书穿鞋下地来到里屋,用手势示意大家都离开不要吵闹,
他伸手握住月月的手。此时,月月母亲也爬上炕来握住月月的手。母亲说,俺儿呵
你怎么啦呵——当两手被温热的涩硬的手掌握住,压抑着的、游丝一样细细的啜泣
蓦地变成铜鼓洪钟,震荡着夜晚中的翁家老宅。
爬了一座山又爬了一座山,跳过一个悬崖又跳过一个悬崖,月月举着疼痛的、
滴血的心,到处呼喊买子,买子。夜色伸手不见五指,买子无踪无影,月月躺在山
坳里,疲累地、瘫软地睁着一双绝望的眼睛……
大约半小时,月月痛痛快快大哭一场之后,她渐渐地停歇下来。她从叔叔和母
亲掌心拽出手,爬了起来,她抹着红肿的眼睛,看着叔叔,看着灯光下正在落泪的
母亲和秀娟。月月对自己的感觉开始陌生。因为此时此刻,她觉得她们流泪十分好
笑,她们怎么能够流泪呢?有什么值得流泪的呢?
就是这个晚上,月月深深地懂得了什么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小青
这是辽南山乡一个纷纷为年的到来做着物质准备的日子。小青一早起来跟买子
说,我上集去办点年货,咱们结婚第一个年,要让你和妈感受到有我这个儿媳妇和
没我这个儿媳妇多么不同。灶坑烧火的买子听后眉心霍然一亮:我媳妇终于知道过
日子。与买子有过那样一次由做家务引起的对话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们没再涉
及此类话题。买子为自家的大棚忙,为别家的大棚忙,为砖厂忙也为翁凡书的回来
忙。小青则一如既往地上班下班,到镇里开会,走街串巷。只要不是自己一人做饭,
只要不用背婆婆大小便,小青的情绪是稳定的,不像刚结婚时时不时取闹买子,也
不像闹性子时沉默不语。他们在一起没有火爆的亲密,也没有冷淡的疏离。小青常
常在钻进被窝时伸手扳过买子,欣赏一件物品似的看着买子,而后转过身将屁股撅
进买子腰间,滚圆的、富有弹性的屁股蹭起买子性欲的时候,买子便起身将小青再
扳过来,褪掉她的裤权,自觉戴上避孕套与小青合房。买子起初是被小青逼着戴避
孕套,后来不知怎么竟自动自觉。小青是顺从的、配合的,行动中偶尔还要挑战几
次。买子知道,一天一天的,小青就会踏踏实实过起日子,就会逐渐习惯波澜不惊。
琐碎忙乱。然而,买子没有想到,小青会这么快,已经在深入地思考着程家的日子
——想到置办年货。
早饭之后,小青穿着草绿色太空棉祆骑车上路了。小青不到四十分钟来到歇马
镇。因为来到年根,大道上的人,尤其挨近镇子边的东西南北大道上的人挤挤挨挨
密密麻麻。小青进镇没有直奔农贸市场,而是绕过油脂厂大墙左侧的小道,从一排
理发店斜插过去,直接来到歇马镇卫生院。小青放下车子同医院门卫打声招呼便来
到妇产科诊室。各村的大嫂主任对医院妇科大夫并不陌生。妇产科刘大夫看见小青,
深明来意似的说道,又出事啦?山庄常有戴环也照常怀孕的现象和生完孩子不到三
月环没上上又怀孕的现象。小青嘴角翘翘,嘴噘起来,说出事了,不是旁人,是我
自个儿。刘大夫不以为然,吓我一跳,那怎么叫出事儿,你早该要了。小青没说自
己该不该要,只讲身体里没有任何反应,可是两个月了没有例假,起初以为人冬天
凉,例假迟缓,等到如今还不来,心里就开始担心。刘大夫说你避孕了?小青说避
了,可是有一回……没有避好……小青想到买子从镇上喝了半下午酒回来那回。于
是刘大夫让她褪掉裤子躺到冰凉的床上,戴上手套将手从小青体下伸进去,掏耗子
洞似的。刘大夫在里边抓挠完毕,肯定道:有了!至少有两个半月。小青爬起来,
在心里推算日期,正是那次怀上的。小青尽管来做检查,但心里根本没有想到真会
怀孕,因为她的身体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还因为她是一直避孕。按照妇科的知
识,避孕的人怀孕很难。她在一年前念卫校的时候就避孕了。小青说,用不用再作
作尿化验。
刘大夫说,不用,你有了你怎么不信?
小青没有解释什么,说刘大夫,明天我来做了。
刘大夫说,你别胡来,还老想轻手利脚,该要了。
小青说,我不想要,买子也肯定不会让要,我们还年轻。
刘大夫看看小青,没有吱声,眼白里明显流露出对她逃脱责任的不满。小青看
出这种不满,说走了,刘大夫。就出了卫生院。
上集上买了花椒大料,买了蘑菇粉条,还买了一些婆婆爱吃的芋头,正午时分
返回家里。小青回家买子没有回来,她放下手中包裹,脱掉外衣,没等买子回来就
拿起土筐做自己最不愿做的活路——扒灰拿草。小青拿了草,淘了米,切了白菜,
买子才从门口回来。买子见小青扒灰做饭,心里持续着一早的欢喜——看来小青真
的知道过日子了。
买子进门用手弹了一下小青后背,亲见地说俺青儿懂事儿了。小青没有接话,
将米装进电饭锅——小青在知道自己不会在大锅里做饭之后置了一个电饭锅,而后
倒一勺豆油放进大锅。白菜片倒进锅里爆出丝丝响动的时候,小青说,程买子,你
要当爹了。买子在灶坑里往火里加煤,没有听清,说什么?谁当爹?小青说,你,
你要当爹了。买子抬起头来,停住活动着的头,扬脸看着小青,你跟我开什么玩笑?
小青说我没跟你开玩笑。买子站起来,认真地说,我们避孕的呵?
买子听到小青怀孕不是惊喜,而是惊讶:我们避孕的呵,你怎么能怀孕?小青
并没因为买子的话而伤脸,她炒完菜,盖上锅盖,说你还记得那次下半晌回来抽风。
买子不语,没去争辩怎么那么准。买子愣愣地站在那里,思谋一会儿,而后说,小
青,我想,还是做掉,咱今年不要孩子,明年再要。
小青没有吱声,一双眼睛锐利地射向买子,仿佛要直穿他的心窝。买子从未看
到小青如此锐利的目光。小青动了动嘴唇,像两个月前买子在她身上发疯那口那样,
她出动一下嘴唇,好像想讲什么,好像那话对她对买子都很重要。可是她忍了回去,
她没有说。收拾午饭的时候,她告诉买子,你准备鸡蛋吧,我明天就去做掉。
第二天,买子陪小青到镇卫生院打掉了孩子。刘大夫对这一对年轻人深感奇怪。
打掉的是个男孩子,买子听后却毫无反应。小青知道买子并不真是不想要孩子,可
他听说是男孩毫无反应。做完后,买子在卫生院门口雇了辆三轮车将小青拉回,顺
便拉口的,还有二百个鸡蛋两只母鸡。于是过年前的时光买子便没头苍蝇似的,家
里伺候老母和小青,家外忙活挨户查看滑子蘑的生长情况。
小青和买子
刚刚坐完小月子的小青在程家过的第一个年里,表现出了在买子眼里不可思议
的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