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二十二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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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第二十二辑)- 第3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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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两人都觉得这样很好,又责怪自己为什么到这时候才想起最初的友谊。快12:

00的时候,郭茂助才想起王品成明天一大早要走,呼啦站起来告辞。



    “家里你放心,”郭茂助话里有话说,“我会照顾好清华和儿子的。”



    王品成也话里有话说;“有数有数。”



    第二天早上,周少鹏的“奥迪”到王品成家楼下接他。王品成看见刘媛和彭丽

云也在车里,不禁一愣。和她们坐在后排的周少鹏说:“她们去省人民医院请专家

看沙副主任的片子。”周少鹏职务比王品成大,照例应该坐后排,但现在后排太挤,

就该坐副驾驶的位置。王品成让周少鹏,周少鹏笑着说:“你坐前面。我难得有美

人相伴,这两位都是你的人,你想什么时候坐就什么时候坐。”周少鹏比王品成还

年轻一岁,当过省委书记的秘书,后来到平原县委当副书记。他本来可以有更好的

安排,比如可以去经济发达的县,或者到省市某个关键部门任职,但他有长远的眼

光,来到平原这个农业县。中央现在很重视农业,各级政府似乎抓经贸的干部吃香,

其实中国未来至少几十年的问题还是农业。他需要政绩,而现在许多年轻干部缺的

就是政绩。他很有能力,又有上面的省委书记,和省市方方面面的部门也熟悉,在

平原县干得很不错。有消息说,县党代会后,他即任市委常委、县委书记。车向省

城急驶,彭丽云一向不爱多说话,刘媛因为心里有事也无心多嘴,一路上都是周少

鹏和王品成包场。王品成不知道周少鹏对他占去学习的名额是什么态度,总是不经

意地恭维一下周少鹏。周少鹏则表现出只有居高临下的人才有的豁达和开朗,又时

时流露出平易近人的神态,让人一下子就能想到省委书记的风度。



    省城洋溢着过新年的气氛,主要街道都拉起了彩带和彩旗。商店门口竖着迎新

年大削价的海报,这和县里差不多。周少鹏和彭丽云向王品成和刘媛介绍省城的变

化,王品成突然用省城方言说;“我可是在这里读了四年书。”大家都笑了起来。



    “奥迪”直接开到省人民医院。来之前,林化文就和他们商量好了,周少鹏去

找熟人,再假装顺便让医生检查王品成的咳嗽,如果有问题,立即住院,王品成的

“桑塔纳2000”再把卢清华接来。如果没有问题,周少鹏留下学习,彭丽云回娘家,

“奥迪”把王品成和刘媛送回去。王品成先下车给后排拉车门,周少鹏下来,王品

成伸手接刘媛和彭丽云手上的大包小包。“女人出门像搬家,看看,这么多东西。”

他笑着说。他无意中看了一眼接过来的大牛皮纸袋,惊讶地问:



    “怎么是我的名字?”



    周少鹏他们没有想到这个细节,在本来很好掩饰的问题前愣住了。刘媛和彭丽

云看着周少鹏,周少鹏只得说;“你不是咳嗽吗?顺便看看。”他似乎觉得说得不

自然,又说:“这是林书记的指示。”彭丽云柔声说:“没什么,也就是再检查一

下。”



    王品成立即觉得最近两天的事情有些异常,腿一软,差一点跪在地上。他顺势

推上车门,笑着说:“你们紧张什么?”他跟着周少鹏去找熟人,在楼梯转弯处走

到周少鹏前面说:“周书记,是不是我的体检有什么问题?”周少鹏摇摇头,继续

往上走。



    “我还有多少时间?”王品成跳跃着说。他紧张地望着周少鹏,浑身像一根漂

在水上的稻草一样无力。



    周少鹏想了想说:“要等进一步检查后才知道。”



    王品成反而有些镇定,拉住周少鹏说:“算了,我不想检查了。”



    “为什么?”



    “我不想确切知道我的死期。”



    看病的人上上下下,一些病人被用担架抬着,不知死活。还有一些病人被人架

着,脸色蜡黄或者死灰。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对这些漠不关心,即使是一具

死尸,他们恐怕也不会多看一眼。浑浊的空气让人不敢放开呼吸,王品成禁不住猛

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都会使身体耸动一次,咳多了,气管里发出风通过金属

管的“空空”的声音,过往的人怜悯地看着他。周少鹏轻轻叹了一口气,他不明白

为什么每一个人看上去都不可一世,实际上却不堪一击。刘媛和彭丽云走上来,一

边一个扶着像一根烂香蕉似的王品成。



                                   五



    郭茂助晚上到医院院长夏惠铭家,向他请教有关肺癌的问题。夏惠铭是中医世

家,又兼学西医,是平原县的医学权威。50岁的时候,他开始像传统中医那样蓄胡

子。花白头发和胡须连在一起,加上精湛的医术,让他在本县和邻县更有份量。



    “是郭县长的什么人?”夏惠铭关切地问。



    郭茂助说:“不,一个朋友。”



    “肺癌一般不容易被发现,等发现了,已经来不及了。”王惠铭解释说,“肺

上没有痛神经,不像其它地方有感觉。”



    夏惠铭又理着胡须说:“你的朋友,也就是玉县长的朋友。王县长怎么没提起

过?”



    看上去夏惠铭不知道王品成的事,郭茂助就不挑明。他心底希望王品成没救,

找夏惠铭的一部分原因就是要证实这一点。一旦知道王品成没救了,救王品成又成

了他找王惠铭的唯一原因。他想,如果王品成没病,他情愿不争常委,他们还远不

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他喝着茶说:“王县长今天一大早去省里学习了。”



    夏惠铭傍晚下班的时候在医院见到王品成和刘媛在一起,他没和王品成照面,

从门诊室的偏门绕了出去。他原先和王品成的关系不错,王品成的父母亲都死在这

个医院,或者说都死在他的全力抢救之后。现在快退休了,他忽然用另一种眼光审

视一切,他觉得自己在对待权贵上多少有些讨好的成分。现在他用不着这样了,他

开始将目光抬高一寸。王品成有事找他,他总说:“我快退了,找刘媛吧。让年轻

人挑大梁。”这种情况多了,王品成干脆直接找刘媛,他心里却又不平衡。退出舞

台的不甘和老之将至的恐慌在心里盘踞,让他做什么都矛盾重重。他以为郭茂助说

王品成去省城是一种托词,郭茂助一定是有什么原因不好和王品成讲。当官的一般

都明合暗分,多的是对手,少的是朋友,他就礼节性地笑着说:“有要我帮忙的地

方,郭县长尽管说。”



    郭茂助在回家的路上接到彭丽云在省城的寻呼,站到电线杆黑暗的影子里打开

手机。彭丽云说王品成已经回县里了。



    “复查情况怎么样?”郭茂助紧张地问。



    彭丽云好像躺在被窝里,声音暖暖地;“他不肯复查,说不想知道自己确切的

死期。”



    “那他的病?”



    “他要求保密。他最后要做成几件事情。”



    郭茂助被王品成的做法弄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就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过了元旦。”彭丽云说,“你元旦要是有空,就到省城来。”



    郭茂助的心被彭丽云的话裹住了,就像一个鸡蛋被母鸡孵着。但他是清醒的,

他不可能把他和彭丽云的事搞大,他们的关系必须建立在无人知晓的基础上。他既

真实又虚假地说:“我当然想去,但元旦前后事情太多,恐怕走不开。”



    “我也就是说说。”彭丽云说。



    郭茂助把头埋在衣领里,任脚带着自己往回走。他忽然发觉方向不对,原来走

到了王品成家楼下。王品成家还亮着灯,他完全能想象得出王品成和卢清华悲伤的

情景。他想了想,不由自主地上楼,敲响了门。



    王品成不在,卢清华在里屋等王品成。她对郭茂助的来访有些惊讶:“茂助?

有事吗?他找人开会去了。”



    郭茂助在卢清华的脸上找不到悲伤,知道她还蒙在鼓里,笑着说:“我是来看

看有没有事。他不是到省里去了吗?”



    “学习改期了,说过了春节再去。”卢清华说。



    郭茂助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他觉得这时候最好不要见王品成。他沿着黑黑的楼

梯往下走,仿佛自己是王品成,每一步都在走向地狱。他想,如果是自己得了癌症,

那他会怎样对待呢?突然,他眼前猛地一亮,强烈的汽车灯光水一样没了过来。



    王品成看见郭茂助像一棵光秃秃的树愣在灯光里,忙让司机停车。他从郭茂助

呼吸的节奏上知道瞒不过去,咳嗽了一阵,故作轻松地说:“老天爷不肯让我太操

劳了。”



    “清流乡和葛塘乡建中心学校,我各出15万。”郭茂助直接说。



    郭茂助修路的时候,虽然农民反对,但王品成觉得郭茂助干得好,于公于私都

有好处,也想做一些让老百姓天天看得见的事情。平原县东西长南北短,他准备把

一些破旧的学校拆了,在县的东部和西部各建一所中心学校。中心学校既有小学,

也有初中和高中,彻底解决农家子弟上学难的问题。筹备了好长时间,资金还有50

万的缺口。在省城吃饭的时候,他对周少鹏讲起这件事情,周少鹏答应给林书记打

电话。晚上,林书记召集有关部门协调,结果是只能再解决10万,其余要乡财政出

一点、农民筹一点。这两个一点像两块石头砸在王品成的心上。林化文看出王品成

的心思,安慰说:“一个会就解决10万,多开几个会不就解决啦?”



    “你哪里的钱?”王品成说。



    郭茂助说:“冬季兴修水利的钱。”



    “瞎说!专款专用的钱,哪能挪用?”王品成说。



    郭茂助说:“反正是用在农民身上,又没有进你我的腰包。”



    10万加30万,50万的缺口只剩下10万了。10万不难解决。王品成伸出手,和郭

茂助同时伸出的手握在一起。在外面时间长了,手都冷了,在用力之后才有握的感

觉。王品成这时候才想到,潜意识中郭茂助一直是弱者,他宁可永远去帮助郭茂助,

也看不得郭茂助和自己并驾齐驱,更不能容忍郭茂助超越自己。他突然握出许多愧

疚来。而当他明白自己现在实实在在是一个弱者,郭茂助将在平原县甚至更大的天

地施展才能的时候,愧疚就不知不觉消失,委屈和嫉妒立即像柴草一样塞满了他的

胸膛。他又大肆咳嗽着,“空空”的声音在寂寥的冬夜传出很远。



    郭茂助说:“你总是咳嗽。”



    王品成有些阴暗地说:“你的脂肪肝也要注意,癌变的可能性很大。”



    郭茂助打了一个寒战,他先没有去想王品成说的意思,而是想到在今后的某一

天,自己也会莫名其妙地被病缠住,就像一只苍蝇随时可能撞到蜘蛛网上。然后他

才意识到王品成话中的潜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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