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红颜,我们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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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红颜,我们的手- 第2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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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大陆时,从台湾大学图书馆带走《四季随笔》英文本及另一书;“文革”时二书被抄走,动乱结束后又奇迹般发回,李霁野乃在借走四十余年后将它们寄还台大。——如此巧合,在他还书前夕,我却携走其译本,同为不失趣味、更不无沉重的“大学图书馆之缘”(当然,我的德行与李先生正好相反)。    
    从一九九〇年秋天起到一九九一年冬,我按着季节读过此“四季”。仿佛追随吉辛去观察自然,倾听那些发自内心的闲谈,欣喜于他对古希腊罗马的迷恋,感受他恬然自适、静默的幸福,也像他一样,觉得自己更适合独自沉思、那才是发挥自己对世界的益处,盼望用金钱买闲暇,感慨时光也享受时光,感到生活永远都是些“靠不住的起头”、“无希望的开端”,等等。    
    这些都是颇合我心的(包括“四季随笔”这种形式本身)。但到一九九二年十月,我也把它送走了:作出最慷慨的一次大手笔,转赠找这本书的好友戴君。当时除了出于友谊外,还因为念及世间本无恒守之物,聚而后散乃是天道,何必孜孜保存。    
    这是在人生转折期特定背景下、貌似潇洒其实心灰之举。但到底修行未至,或者说是在灰烬堆中还是得一路走下去,所以对人世身外物终存贪恋,颇思重聚之。一九九六年七月,曾购得郑翼棠译本(湖南文艺出版社,一九八六年七月一版、一九九五年五月新一版第二次印刷),只是作为暂时替代品,一心还是要找回李霁野译本——水准、功底固然是李霁野值得信赖(他为中译本改的这个书名也是极贴切的佳构),更主要是为了那一番书缘。    
    二〇〇四年一月,携家眷到香港游玩,终于买到了多年念念不已的此书!就在那之前不久,我写“书房花木”专栏,整理一篇旧笔记《冬天里的落叶树》,里面就有对《四季随笔》的引用,转过新年即觅得,更觉欣快。    
    它已非“曾在我手”的面目,却别添一喜:这是在台湾重新印行的版本(台北志文出版社,“新潮文库”。一九九一年二月初版,一九九八年一二月再版)。我与译者一样,都感到是“一种奇妙的机缘”了。    
    书中所收李霁野为大陆版(即我看过的陕西版)而写的《译者后记》,另还记载了两个“书去来”的故事,亦皆足感喟。    
    一是,一九四七年台湾初版印出后,李霁野因好友陈翔鹤曾说过也很喜欢该书,就寄赠了一本给他;后来他们相聚,“文学兴趣似乎都有些改变,并没有再谈到过这本书及其作者”;但到“十年动乱”,李在与外界几乎隔绝中突然收到陈寄回来的《四季随笔》,当时只有想起往事的欣慰,“以后我听到他含冤逝世,才知道这是他向我告别。我默默流了泪,……除了默默悼念,有什么话可说呢”?(据陈翔鹤之子后来发表文章记述,陈是知道抄家在即,“说留在身边不安全,还是归还给译者,将来是用得着的。”不过我更喜欢李霁野的理解:作为知音独特的告别。)    
    二是,李霁野曾接到一位青年教师的信,说很想再读该书而手头的遗失了,问能否借给他抄录一些段落,一星期后就归还;李把自己唯一的一本寄给他,他也果然按时寄回;李本想到重印时送他一册,可惜信件也是在动乱中丢失,无法为之。    
    不知那青年教师后来的兴趣有没有改变、是否买到了该书。唯愿天下的爱书者,都能得到他们的喜爱,虽则世间聚散并不由得你我,然而天意又有悯人之时,缘分总会出其不意。——我得此书还有一点后续的佳话。曾将自己想要找的书、特别是希望重聚的旧书,列为“欲采的海上花”书目贴在网上,“闲闲书话”的版主之一云也退暗中留了心,巧巧的就在我从香港归来当晚,上网竟见他的留言,说是偶然买到了李译,问我要不要。这样的情谊和恰好也让我欢喜。    
    在海港采得海峡对岸漂来的这朵海上花,遂将多个人生季节中流转的书缘,驻留于架上了。     
    二〇〇四年一月记;十一月修订;二〇〇五年三月修改。


第三部分 书林散叶第35节 不扫地的歌

    美国诗人史蒂文斯,我原本并不认识。毕业前不久的一九九〇年六月五日夜,在大学书店里看见《史蒂文斯诗集》(西蒙等译。国际文化出版公司一九八九年十二月一版),纯粹是顺手买下。    
    回宿舍略看看,才发觉这偶得之缘实在是上天安排的礼物。此人有“一种更接近于尘世生活的宗教”(《译后记》);诗作具音乐感,又富高更、马蒂斯、夏加尔等现代绘画斑斓浓烈明亮的色彩感,写得单纯澄明,正迎合我的心境。其中一首《俄国的一盘桃子》,一看便知是写俄国油画《少女与桃》的;此画曾于早年《读者文摘》某期封底见到,一直为我所爱,旧作“油画临摹习作”系列中就有一首写它;今见与我合拍者亦爱之,且诗写得比我好,不负彼画,乐哉!    
    刚毕业的一九九〇年八月,想到叶芝写过《驶向拜占廷》,是对旧日美好世界的追怀,在我心中,仍是驶向那华贵的“拜占廷”;但在生活中,我接受史蒂文斯的《驶向夏天》,驶向一个不优雅但鲜亮、不忧郁但明净、不纤丽但朴实、不辗转但自在、不象牙塔但广阔的夏日世界——作为自己离开校园面对现实社会的象征。而在一个深夜,抽着“史蒂文生”香烟,从大学带回家尚未整理的一箱书中随手抽一本,竟是名字一样的《史蒂文斯诗集》,诗正合于烟,合于心情。    
    到一九九一年四月一个星期天下午,也是偶然重翻的巧合:打开正是一首《黄色的下午》。看他说:“只在泥土中 / 他处于自己的事物的 / 根部。那里他可以说 / 这就是我……”以是欢喜。就在那个闲适的四月、湿春浅夏之间读毕。    
    一九九二年二至三月,又于重读这些优美的诗歌后,因读到一篇文章有感,遂写下《不扫地的歌》——    
    读到卫建民评周涛《稀世之鸟》,用周涛的话做标题:《优秀的人总想把世界扫干净》。文内又说:高贵就是不屑于低下头颅去得到什么。    
    不知怎么想到温瑞安《大侠传奇》里的几个僧人:一个以帚扫叶,一个以帚扫无叶之地,一个无帚无叶、只作扫姿,还有一位端坐不动,却说:“我在扫地”。——似乎一个比一个境界高,可是我想:再高妙的境界,原来还是在乎落叶!    
    不是想用“心净则无叶”之类的机锋,去揶揄优秀的人。不,我真心敬佩他们,他们是社会的脊梁。但我不是,大部分芸芸众生也不是。我们是人微力绵的普通人,我连心内和身上的红尘都扫不干净。    
    且把扫地留给优秀的人吧。我喜欢的诗人史蒂文斯说:“依然幽居在象牙塔中,但又坚持……俯瞰垃圾堆和广告牌。(按:而不是不屑于低下头颅)……独与日月栖居,却又坚持要看破报纸。”我欣赏这种在垃圾侧畔的踏踏实实的态度。    
    评论家西·康诺利评价斯蒂文斯说:“他一生……没有离开保险公司还担任董事长,这一点对他的文学生涯不是没有副作用的。”    
    是有副作用,那就是:其诗歌在保持精神世界的玄妙的同时,掺杂了尘世的光线、色彩和音乐。但,也正因此而达到与两者不即不离的境地。他写《玄学家屋里的窗帘》,写《在红宫喝茶》,写《晴朗的葡萄季节》……写着一些《宁静正常的事物》,他写的是《我们气候的诗》。他关注的《不是关于事物的意念,而是事物本身》。他说:“如果神灵只能在无声的阴影 / 和在梦中出现,那还算什么神灵?/ 为什么她不能在温暖的阳光中 / 芬芳的水果和明亮的绿翼中 / 从世上的香膏和美学中 / 发现那些如天堂的思想般珍贵的事物?”(《星期天早晨》)    
    ——我喜欢的就是他和惠特曼这一类诗,以及夜街、炊烟、吉他,等等,不脱人间烟火的优美。    
    喜欢他“在最锈重的弦上弹拨轻轻的音乐”(《上帝很好。夜很美丽》)。那是不必等扫清垃圾才能唱出的歌。属于普通人的歌。     
    二〇〇四年十月稍整理


第三部分 书林散叶第36节 米肖:我在天涯海角给你写信

    冷雨。    
    中午,抽一支GITANES。漂亮优雅的蓝白盒子,独特粗圆的短身、白嘴,烟草味醇郁芳香。Made  in  France。    
    因为一支法国烟,便想读法兰西。因为冷雨,便想起大学时那本现代法国诗抄《雨》(徐知免译。外国文学出版社。一九八九年九月第一版)。里面最喜爱的是亨利·米肖,而后来买到他的诗选《我曾是谁》(杜青钢译。漓江出版社,“域外诗丛”。一九九一年八月第一版)。好吧,就读米肖。    
    一首《记忆》,说:记忆“像钉入木头里的钉头,/ 像你越想忙别的它越抓住你不放的瞌睡,/ 像一首外语歌,/ 像一颗疼痛感觉的牙,/……像一只垂泣并用泪水冲洗视网膜的眼睛,/ 像层叠多姿,将天际变小却使人联想到苍穹的云,/ 像火车站夜间的灯光,当人们到来,不知是否有车时的夜灯……”。    
    不可自拔的钉子;纠缠的瞌睡;有隔阂、却又分明生动的外语歌;因为疼痛才证明其存在、已失去作用可拔走又会剩下空洞的病牙;产生泪水、可越洗视线越模糊的泪眼;使往事变小又使人联想往事的浮云;寂寞的车站夜灯,它亮着,却不能指示有没有一趟列车可以把你带走……    
    是的,记忆就是这样,“像疲倦的爱抚,长期兑不了现的许诺”。米肖说:“最后像我,/ 更像非我。”    
    而我已非我。向记忆难过地说一声“对不起”。    
    下午下班,到久违的书店。久违的地方找不到久违的温暖。快入冬了,一瞬间天已黑了下来。满街的霓虹灯在斜雨下繁华一亮。湿漉漉的大街对面店铺里,流行歌手在唱一首怨曲:“爱是不可理喻。爱是不可测……”不但我已非我,一切也不再是一切。我汇入人流,没有穿雨衣。出了闹市,近家的河边,才能看到稍为开阔的黯蓝天空;而同时发觉,身上已经湿透。风雨在一点一点地改变我们。    
    一天都是不开心的琐屑俗事。可是竟不再怨愤,而是当作必然的接受下来;不发火,甚至有一种自虐的感觉,好像接受这些小小的不快才能证明自己的生存。林白在《同心爱者不能分手》中说:“到了我这样的年龄就一定会明白:不痛快是件多么微不足道的事情,不痛快只是一粒沙子,生活就是由许多沙子组成的。生活是一盘散沙。”生活在一点一点地改变我们。    
    还是继续读米肖吧,在晚上。    
    可是从前读到的米肖不是这个样子的。在《雨》里读的几首,感觉那是一个超然物外、深处地叹息着的形而上诗人:“我们脖子勒得紧紧的在这里生活。虽然现在我很年轻,但从前我更年轻,……这说明什么呢?肯定这其中有着某些可怕的东西。”“请告诉我,是不是永远不再害怕呢?”(《我在远方给你写信》)即使他令人心痛地说着这些,他仍然站在一个高迈的境地。    
    我怀疑是不是上天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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