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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四年七月2二十五日夜
《魏尔仑诗选》,漓江出版社,“域外诗丛”,1987年4月第一版。
旧雨重来,却不能到达彩虹
今年(二〇〇四年)恰逢兰波周年一百五十诞辰。这个天才少年是一个神话,一个我倾慕的人(是“人”,不仅是“诗人”)。他十五六岁就开始写诗,作品惊世绝艳,震动文坛;创作生涯不过短短几年,便已成为一流的、开拓性的大家。他一度的亲密伴侣魏尔伦有两句评语十分恰当:“如梦幻与音乐般舒展的诗句”,“具有绝对独特而又非凡情趣和神奇的语言能力的大诗人。”但不到20岁,兰波就把惊人的文学成就弃之如敝屣,脱身去展开同样令人炫目的后半生:周游世界,入过军队,当过流动马戏团的翻译等等;后来到非洲组织镖队护送走私军火、象牙,在丛林中与强盗作战几乎送命;最后因染热瘴等病而死,年仅三十七岁。他对写作的弃绝十分干脆彻底,追求比文艺更广阔的现实,甚至有点痛恨早年的文学岁月是误入歧途。他是潇洒地或曰绝望地参透了人生,不肯将形骸囿于一种生活方式,及时领悟和转向了——而正是这样的转向,使他用生命成为真正的诗人。随便举一首小诗《出行》,可见其境界与追求:“看够了。色相在空气中处处遇合交会。/ 也够了。城市的喧嚣,黄昏,日午,直到永远。/ 知道得够多了。生命的中止,多次停顿。——啊,喧嚣和色相!/ 在新的情爱和音响之中,出行远去!”(王道乾译)
葛雷为其译《兰波诗全集》(其实不全)写的译序,品评甚佳,但对兰波的选择,赞美之余仍有所惋惜乃至微词。我则是完全倾倒的——神往,是因为自己不能、深知其难。宿莽借兰波“铜醒来变成了铜号”一语,指兰波从铜号醒来变成了铜,比喻甚精当。我也是从诗歌以及一切形而上的铜号中醒过来的,却只变成了一堆“曾是寂寥金烬暗”的黯然失色的金粉,随时流转、随风飞散(哪里能魏尔伦所贴切形容的兰波:“追着风的脚印”);甚至,只不过是一摊烂泥、一盘散沙!
类似我这样的感叹,有人应该还要深得多。兰波的诗歌,更值得拥有的是王道乾的译本,因为那是译者人生历程的一个象征。熊秉明写《我所认识的王道乾》,述当年他与王都追求文艺、留学法国,一九四九年后王等热血青年回国奔向新生,情愿舍弃文学(王说:“生活根本不需要艺术”,一派兰波口吻),熊则为了艺术留在巴黎。以后便是令人唏嘘的两种经历了,更可悲的是,即使浩劫过后,遗风所及,王对待海外旧友仍形同陌路,只留下“吃力的”、“疲倦而冷淡的”笑容。但是,熊在安迪悼念王道乾的文章中看到,晚年王“重检几十年前的旧梦”,译出了兰波的《地狱一季》,这使熊激动又“俯仰叹息”,因为这是王在“寻回他曾坚决抹杀而遗弃的‘我’”。这样,王的译本就别具意味了:一个为真生活而放弃文艺的人(开头是自愿,后来是被迫),最后以回到文艺回到兰波归结了自己令人“俯仰叹息”的一生,这是与兰波表面相似而内涵多么不同的另一种故事。
上海文化社出版的王道乾译《彩画集》,安排十分有心思:将熊秉明这篇喟然沉痛的文章作为代后记,书前则采用魏尔伦为兰波画像和熊早年为王画的像——那是未曾舍弃文艺、离开法国的两个青年,那时一切尚未铺开与改变,兰波还在魏尔伦的眼光中叼着烟斗悠闲浪荡,王道乾还向熊秉明引述着兰波的句子……无限感慨,尽在这两幅无言的画中。
兰波的人与诗,都像一道奇诡绚丽的彩虹。而普通人的生命,则永被风雨笼罩,区别仅在于是凄风苦雨还是好风良雨吧,却始终穿不过雨幕去成为彩虹了。
二〇〇四年九月十九日午
《彩画集》,上海文化社出版,“第一推荐丛书”,2001年1月第一版。
《兰波诗全集》,浙江文艺出版社,(版权页无出版时间,当为1997年。)
第一部分 书架之南第13节 几阵雨,一道彩虹(2)
桃花已随人面去
说到王道乾译的法国著作,架上还有普鲁斯特的文论《驳圣伯夫》、玛格丽特·杜拉斯的小说《情人》和随笔《物质生活》;后两本,我和都对杜拉斯及流行爱情小说没有特别兴趣的好友罗生,不约而同地是因为王小波对译者的推崇才买的。
王小波独具只眼,他在《我的师承》、《用一生来学习艺术》等文中,盛赞翻译大家的译文带给他的文学营养(因为有一个很长的时期没有好文学可读,好的作者不能写,只能搞翻译),尤其是关于王道乾,王小波说“他一生坎坷,晚年的译笔沉痛之极”,《情人》那著名的开头“我已经老了……”一段,有王道乾的“无限沧桑在其中”,“也是王先生一生的写照。”
在《物质生活》的译者前言中,王道乾评介杜拉斯及其书时,有这样的话:“作者在书中多处分明写到她是‘处在历史环境下’‘就像沉在海里’一样,还说‘真像是我在同那个准备把我消灭掉的社会进行殊死搏斗’……人与社会对质大概是某一类现代文学一个潜在的主题。”这细微之处,是否也暗藏王道乾自己的委曲心事呢?
当然还是应该读翻译的正文。曾在一个春雨三月,把周作人与《情人》并读——都一样是苦。
我感到小说的开头,杜拉斯让那个男子用叶芝《当你老了》的腔调说出“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其实有煽情的成分;反而接下来的两段自述,更具震撼力度:让他爱衰老的容颜去吧,杜拉斯爱的可是自己从前青春的样子——“在所有的形象之中,只有它让我感到自悦自喜,只有它在那里,我才认识自己……”这起码是也同样寄托了译者的“无限沧桑”吧,就像熊秉明所指的、王道乾“掺进自己心灵的心声”(参看关于兰波的上篇)。
杜拉斯继续写道:“在十八岁和二十五岁之间,我原来的面貌早已不知去向。我在十八岁的时候就变老了。……它原有的轮廓依然存在,不过,实质已经被摧毁了。我的容颜是早被摧毁了。”
于是展开了那样的往日情事与生命:在恨中爱,在软弱中坚强,在死中不死,在厌恶中迷恋,在冷漠中渴求;在无意识中明晰,在浑浊中净化,在永久的失落中永远保存——种种违反传统、不合常规的感情,也许不能用普通意义的“美好”一词去归纳,但是,它们与青春的容颜相连,它们就是她的青春。
所以,小说的第一段和最后一段,“他”对年老的“我”的坚执之爱,何其令人感动,却又何其不相干——当美好的桃花已随人面逝去!
想到一个相反的例子。初认识的人常不相信他的年龄。他的长相就像一个伪装,人们不会看见这似乎没变的容颜后面曾经有过而又消失了的东西。
看见过、为之悦喜过、从中认识到他的人,现在只剩下他自己。只有他仍在为那曾经有过而又消失了的感到自悦自喜。
须兰说:“他这一辈子是怎么的了,如何只剩下了青春的回忆”!
二〇〇四年九月月十九日日黄昏
《驳圣伯夫》,百花洲文艺出版社,“二十世纪欧美文论丛书”,1992年4月第一版。
《情人/乌发碧眼》,上海译文出版社,“现当代世界文学丛书”,1997年12月第一版。
《物质生活》,百花文艺出版社,“世界散文名著”,1997年8月第一版。
有些雨总会适时地落入生命
架上的法国诗人集子,米肖已另专文,还有一个未谈及的,是圣—琼·佩斯的《蓝色恋歌》。这是一位外交家诗人,在热带小岛上度过童年,喜欢旅行、航海、鸟类、植物、颜色、气味,长于歌颂蓝色的海洋、天空(其笔名“佩斯”在古拉丁语中指“诗人”,又是雅典娜眼睛的那种深蓝色之意),一九六〇年获诺贝尔文学奖。
但我更想再次提到的,是徐知免选译的那本封面清淡素净的《雨——现代法国诗抄》。这书名用的就是佩斯一组诗的题目,收入的作者也多有佩斯那样品味浪漫的传奇人物:与海洋、岛屿关系密切;游踪广远;隐居乡间;浴血沙场;身兼画家、外交家等;知识渊博,多才多艺……徐知免的眼光选择很得我心,对诗人的评介、诗作的翻译都十分漂亮,从中得识或重遇许多喜爱的人与诗,像我已写过的米肖、雅姆、保尔·福尔、瓦莱里、阿波利奈尔、艾吕雅,等等。
大学时购读,最大的发现乃是米肖,觉得他融纤细忧郁与开阔博大为一体,真达到他自己所说的:“诗是天籁,不是功夫”。我特别喜欢《一个野蛮人在中国》里的“柳树总是有点像回避什么似的。……柳树一点一点陶冶你,每天早晨都在教育你”,以及《我在远方给你写信》里的一些句子。
然而我也说过了,后来通过其个人诗集读到的米肖,已不是《雨》中的样子,由超然物外的形而上,变为在现实中挣扎撕裂(见另辑《米肖:我在天涯海角给你写信》)。所以我怀疑,是不是上天有意让《雨》落在我的青葱岁月(那时,悲伤和叹息也是形而上的、浪漫的),让徐知免优美的译文来配合我其时的心境;而当那些每天早晨都在陶冶人的柳树已成久远,今我来思,泥泞雨冷。
想起小时候从《读者文摘》看到的朗费罗一句诗:“有些雨一定要滴进每个人的人生里。” 对这句话印象深刻。由此可进而说:有些雨只会在特定的时间滴进生命里,就像这本《雨》里另一首也以《雨》为题目的弗朗西斯·蓬热作品所描绘的——准确而偶然。我们在当时应该好好珍惜与享受,日后则应该深深感激和庆幸。
比如集子中所收路易·阿拉贡著名的《艾尔莎的眼睛》。这位最坚定的法国共产党诗人,写了大量给妻子艾尔莎的情诗,其中这首,我虽并非从《雨》中首次读到,是早在大学初期,就因它有巧合的几句而拿来作为表白的借用;但因为没有买过阿拉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