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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气温渐渐凉爽下来,我们回到维嘉的家里。维嘉有一只古旧的木桶,我和雅子挤在里面洗澡。没有沐浴棉,我用手掌帮雅子擦洗,她有着细腻清凉的皮肤,纤细的手腕、足踝。我很轻很轻地擦洗着她的身体,有一刻我的指尖失去控制,掐住她的颈骨重重拧了一下,雅子痛叫了一声,她以为我是闹着玩的,扑过来搔我的痒痒,我们又笑又嚷,弄了一地的水。
漫长的白日里维嘉取出他收藏的银元宝和藏书系,让我们逐一观看。维嘉有上百年历史的元宝,譬如河北十两的十足色马蹄银、云南的牌坊银、甘肃的腰靛,色泽温润自然。而维嘉的藏书差不多在扉页都贴了藏书系,是薄薄的近乎透明的特制草纸,只有普通书签的一半大,有若隐若现的草纹,古朴雅致,画面上印了寓言故事、动物、花草图案,有一些甚至是希腊、罗马神话。雅子一样一样地细细察看,时不时发出惊叹声。维嘉背着手,耐心地把每一件珍品的价值解释给她听。
雅子自小学过二胡,我和维嘉是知道的。维嘉在播放器里镇日放着一些二胡名曲,空山鸟语、听松、江河水、阳关三叠、二泉映月,我靠在沙发里倾听那些萧瑟的旋律。二胡是很奇异的乐器,任是多么炽热的音调,演绎出来也总有一种无边落叶萧萧下的悲怆。我厌恶二胡,还有元宝什么的,我跳起来,打断他们。
〃 雅子,要考试了,下午有复习课,〃 我不动声色地说,〃 我们得赶回去。〃〃啊是,我还得把我的笔记给补全呢。〃 雅子忙着找她的课本,头天夜晚她是带着一本现代汉语跟我们出来的。
我们仓促地离开维嘉,沿着晒得发软的柏油马路匆匆走回学校。我逃了太多的课,所有的笔记本都遗漏着断断续续的空白,像一些欲言又止的倾诉。
在教室里,我和雅子坐在一块,拼命地飞快地抄写着友子的记录,友子是320寝室最用功的乖小孩。间中雅子突然很孩子气地碰碰我的手臂,低声地、犹豫地问:
〃 喂,你们,你们做过了吗?〃〃什么?〃 我不明白。
〃 你和维嘉,〃 雅子的脸色发红,〃 你们——〃 我微笑了,暧昧地静默着,没有回答她。我曾故意让她看见我留在维嘉那里的私人小物品,例如内衣裤、卫生巾,相信她会非常留意。她把头伏进臂弯中,闷了一会。我慢慢地、心不在焉地继续抄写友子的笔记。雅子抬起头来,自言自语地说:
〃 我还是比较喜欢张爱玲的《十八春》,像曼桢和沈世均那样干净、刻骨铭心地精神恋爱……〃 我耸耸肩膀。那又怎么样,含蓄地、婉约地、强烈地激越地爱过一场,曼桢与沈世均仍旧没能温存地过上一辈子。我没有说话,走笔如飞。但并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雅子茫然地看了我一眼。
〃 伍辰呢?〃 她不甘心地问,〃 伍辰怎么办?〃 我终于停下笔,收敛了笑容,认真地回视她。
〃 雅子,别管我,〃 我一句一句地说,〃 我和你不同,我独立惯了的,懂得处理好自己的事。〃 雅子立即噤声。
偏偏下课以后伍辰就在教室外等着我,整个人斜斜靠着一部脚踏车。雅子笑着掐了我一把,我很烦,撇开她走向伍辰。伍辰平静地说,我们去透透气吧。我坐在脚踏车的后座,抱住他的腰,他把车蹬得很快,背心渐渐浸出汗水。他载着我去了江边,我们选了一块稍稍阴凉的沙滩坐下来。
〃 功课准备好了吗?〃 伍辰淡然地问。
〃 还好,〃 我眯起双眼,眺望归航的渔船,〃 维嘉的家里有冷气机。〃 我没有隐瞒过伍辰,他知道我住在维嘉那里。我猜想,关于我爱维嘉这件事,他也是明白的,只是他从来就不曾提起。
〃 维嘉这几期节目介绍了很多蔡琴的歌,〃 伍辰说,〃 我喜欢蔡琴。〃〃是的,我知道。〃 我送给伍辰唯一的礼物便是一张蔡琴的歌带,里面有一支歌叫做《你的眼神》,还有一支翻唱的歌叫做《恰似你的温柔》。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就像一张破碎的脸。我轻声哼出来。
〃 我爸爸,在唐山,走丢了。〃 伍辰猝然说。我呆住。
〃 他患了老年痴呆症。〃 伍辰不看我。我想起他的父亲,那个只会做两道菜巴巴送来给儿子的老人。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隔了很久很久,伍辰站起身,拍拍身上的泥沙。
〃 走吧。〃 他轻描淡写地说。
伍辰骑着车,载上我,在越来越浓重的暮色里飞驰,而山峦都模糊。他拼命拼命地蹬车,仿佛那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我们一直到了铁轨边上,一列火车正轰鸣着驶过。伍辰停下来,他全身都是汗。他回过头来,突然抱紧我,疯了一样地吻我。
〃 你常常见伍辰吗?〃 闻稻森问我。
〃 不,〃 我告诉他,〃 后来,我总是与维嘉在一起。〃〃只是你和维嘉?〃 闻稻森审视着我。
〃 有时候,〃 我捧住纸杯,水并不烫,但我的手有点发抖,〃 还有雅子。〃〃雅子跟你们在一起?〃 闻稻森无意识地反问。
〃 维嘉是个骄傲的男人,〃 我茫茫然地说,〃 他没有亲密的女性朋友,除了我,以及雅子。〃〃雅子也是维嘉的朋友?〃 闻稻森看着我。我怔了怔,然后崩溃般地说:
〃 像雅子这样的女孩,应该被绑在柴堆上活活烧死。〃
(C )
勇敢者的脚步有点儿踉跄6 月18日,晴。
9 :45,我收到维嘉的传呼,他说想见我。他说,苏画,我已经讲完了我的故事。
10:00,我去图书馆,查晏殊的资料。古代文学的论文预备选他。晏殊不是个太大众化的人物。
11:30,我碰到一只老鼠,我们在小路上相逢,它居然不跑。我是跑了,扭伤了脚。
12:00,我煮了一大锅土豆烧排骨,伍辰的爸爸添了两碗饭。他学我一瘸一瘸地走路,高兴得直笑。
12:08,他泻肚子,可能吃太多,我给了他三颗止泻药,他转眼就玩得不见了。
18:40,我去电台。走廊换了新的地毯,踩上去很软。维嘉要我在直播间陪他,导播面有不豫。维嘉问我,今天上午9 点你在哪里?
上课。我有课。
上午9 点,有个男人从这幢楼的13层跳下去,把窗子都挤碎了。
他死了吗?
死了。趴在地上,像折断了翅膀的鸟,两条手臂伸得很开,没有流血,但沾了不少灰尘,鱼鳞一样闪闪发光。
19:30,我没有留在直播间,在导播室我问导播是怎么一回事,她矢口否认,她说没有吧,谁说的,我都不知道。
23:00,播音结束。起了风,风里碎花纷飞。维嘉送我到车站。我说明天来吃晚饭吧,他笑,你的手艺?!我作势打他,他赶紧说好。
23:20,伍辰在看武侠小说,靠在床上。他望着我微笑:〃 如果维嘉是女孩子,你们更不知道要怎样缠得紧。〃 我但笑不语,去洗澡。
23:40,我想对他讲述从维嘉那儿听来的恐怖事件,可是他睡着了。我失眠,辗转、辗转、辗转地折腾了一夜。
6 月19日,晴。
6 :10,天已经快亮了,没来由地,我记起一句诗,让我的爱情像阳光般照耀你,又给你光辉明朗的自由。我回忆作者是谁,但想破头都想不出来。
6 :30,有人吹笛子,悲凉且哀伤,似在众多的音孔间哭泣。
6 :50,伍辰的爸爸拍门叫我起床,他说苏画起来,他说苏画帮我穿衣服。我跳下床,他果然只穿了内衣裤,张嘴舔着鼻涕。
7 :10,我去买菜,选了维嘉喜欢吃的黄花鱼。经过一夜,伤脚更痛。
8 :00,维嘉在我的传呼上留言,让我9 点正在电台门口等他。
8 :20,我到医院包扎,脚背肿起来了。只好穿着拖鞋,很滑稽。
8 :56,打的去电台。维嘉还没有到。
9 :00,我看见有人从13层楼跳下来,挤碎了窗子,玻璃纷纷掉下来。我尖叫。落下来的人趴在地上,像只折断翅膀的大鸟。有几辆救火车经过,红得耀眼,一时间满世界都是警笛声。维嘉还没有到。
目击者把地上的人翻过来,那是个男性,脸上全是泥,没有血迹。
他是维嘉。
12:00,我到公安局。我拦住一个人,我说,有人推他,是谋杀。那人不理我。
14:00,我到伍辰的学校,向他借几千块钱。他交给我三千,我来不及听他说的话。
15:10,我找了一位大学同学,她在公安局工作,我请她帮帮忙,她说这事会调查的。
16:00,我带着简单的盥洗用品搬去公安局那个同学的家,她很吃惊,但没拒绝,让我住她弟弟的房间,她弟弟在外地上学。我对她说,你得帮我,我一定要知道真相。
第十一章 在黑夜中坠落
(A )
头儿的老婆拽着我去一间西餐厅考察一款新面世的冰咖啡机,那种机器可以用冰块滴出咖啡来,日产出量不过二十来杯,配有向日葵与小鱼造型的冰咖啡搅拌棒,很够噱头。
我叫了两杯加入生姜的威士忌,与头儿的老婆略坐了坐。头儿的老婆活得很起劲,交了一大帮文化界的朋友,可谓往来有鸿儒,谈笑无白丁。相形之下,我是个太淡太颓唐的女人。我们貌合神离地聊了些水粉画华尔兹的事情,头儿的老婆说起要在周末的锐舞中增添热辣辣的拉丁,我只是笑。
分手后我去书城转了转,热销柜台有一本新书,书名很醒目,《疯子是正常的》。我翻了翻,买下来。又多挑了几本新上市的人文作品。我买书没什么道理,但凡有些怪诞的,统统抱回家去。
幻和鸟打我的手机,邀我去参加瑜伽功训练班。我懂得她们的意思。我允诺直接打一千块钱在她们的卡上。两个小家伙喜滋滋地连声说谢谢姐姐。她们喜欢一切时尚的运动,踏板操、芭蕾舞,什么闹腾学什么。我见过她们跳恰恰,穿着小可爱与水裤,全身的骨头盘根错节地扭动起来,赢得满堂彩。我是不一样的,我上健身房的时间固定在秋天,而且选择传统项目。
我回公寓,做了一大杯冰冻红茶,然后把自己挂在网上。我一向很烦聊天室,但最近闷得出奇,从菜鸟那里找了一些网址,随便转悠。有一个网站是专门提供给已婚人士发牢骚的,一位叫做蜡笔小新的家伙时常在BBS 上面留些惊世骇俗的话,譬如:
我们理想的丈夫是渊博、坚韧与顽强的男性,然而真正遇见的不过是顽童加战士。
在婚姻里面,正常与庸常是两个同义词。
Been there,done that (曾经沧海)。
……
我喜欢那些语句,蜡笔小新在这里是大佬级的人物,一呼百诺。动画片里的蜡笔小新我是知道的,幻与鸟迷得不得了。网上的蜡笔小新大约也是我的孪生妹妹那样时尚明澈的女孩,以一种满不在乎的神情风轻云淡地说出一些真理来。
我并没有积极地留言,像个哀怨的小妇人似的抱怨际遇中的种种错。我不过四处浏览,像个偷窥者,光是看着每一个人半真半假地絮絮叨叨。我点起一棵草。突然间我想起徐志摩他老人家说过的众多酸话之一,学会抽烟,学会沙发上古怪的坐法,学会半吞半吐的说话——大学教育就够招儿了。我实在忍不住,把这句话贴到网上去,立刻有铺天盖地的帖子回过来,这可是我始料未及的,我慌慌张张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