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拍电视剧,到这个时候,情节理应峰回路转,林梧榆小口啜饮,突然间气闲神定地说,好是好,不过稍搁了些时间,头香里的酒味和巧克力的霉干味挥发了不少,不够辛辣刺激了。啊,其实男主角什么都懂得,开初不过是配合女主角搞笑而已。
〃 你的手艺很棒。〃 真实的林梧榆却只是干巴巴地说。
〃 你知道咖啡是怎么发现的吗?〃 我重复刚才的问题,自顾自地说,〃 许久许久以前,在埃塞俄比亚高原,有一位名叫科尔特的少年,〃 我缓慢地说,以幼稚园阿姨的口吻,显然地,假如林梧榆够大方,掏点银子出来买我的钟点,我可以就此内容给他开一门课,〃 他在牧羊时偶然发现羊在跳着怪异的舞蹈,经过长久的观察,原来羊吃了树上的红浆果之后,立即亢奋不已。科尔特壮起胆子尝了尝,他也跟羊一样兴奋地蹦蹦跳跳起来……〃〃嗨,苏画,你在这里。〃 一位熟客过来打招呼,是做化工生意的,40来岁,故意将名贵的西装穿得皱皱的,劳力士斜斜挂在腰间,常常光顾,携着不同的伴,尽是艳舞女郎那一型的。我是无所谓的,只要肯多多消费,按时清帐,除出孔乙己,都是好顾客。
〃 一个人?〃 我笑着问。因为实在罕见,他仿佛是离不得女人的,时日多了,那些媚眼如丝的女子似成了他的衣衫般不可或缺,她们不在左右,他便奇异如裸身出场。
〃 今晚谈生意,很重要的,我的朋友都在那边。〃 他指了指掩在芭蕉叶后面的一桌,疏疏朗朗的几个男人,一色黑衣,像一群黑手党。他点了最贵的咖啡,一共是1200元。他付现金,额外200 元,是我的小费。
〃 谢谢。〃 我收下来,忙着指挥吧台小妹帮他把荷兰豆香橙之类的零食水果送过去。
〃 苏画,周六跟我们去打保龄?〃 他在盘子里拣了一粒深红的巴西樱桃,直接扔进嘴里去,并且居然像嚼花生米一般发出嘎吱嘎吱声。那种不拘小节的姿态,在阔客那里,是格调,若到了市贩走卒身上,便成了邋遢。你瞧,人就是这么势力。
〃 周六呵?〃 我想一想,笑了,对着他,眼角略略一扬,扮电视里的职业狐狸精形象,〃 真不巧,我有书要念,下次吧?〃 显然地,这拒绝简直不无挑逗,完全是欲擒故纵的把戏。推拒约会的时候,我通常以念书为由,再问下去,不是学插花艺术,便是念股票操作常识,高尚干净的一件事,更加让色狼们想入非非。
〃 真那么用功?那下次吧。〃 他并不生气,亦未纠缠,一边接听手机,一边回到座位,坐下来,与朋友安安静静地吃喝。咖啡馆就是这点好,任凭多么低级的商贾,进得门堂,不由自主地就学起绿眼珠洋鬼子的斯文派头来。我细心收拾着台面,林梧榆瞪着我,这一番浪荡公子与卖花女的对白,怕是把这小子吓得不轻。
〃 他是什么人?〃 他终于忍不住。
〃 谁?刚才那客人?我何尝知道!〃 我装傻,嗔怪道,〃 女士怎好主动打听男客的名字?〃 我取了一只树叶图案的瓷盘子,替他装了些芒果干。跟着陆陆续续来了些熟客,林梧榆闷声不响,看着我扑来扑去地张罗。间中他突然没头没脑地说:
〃 不要和他出去,〃 踌躇地,犹豫地,一句话斩成了七八节来说,〃 那人,我看着,不大好。〃 我笑。他有一颗木乃伊的脑袋。
〃 不相干的。〃 我说。手里不停歇地研磨咖啡豆。我们不是没有机器,但客人常常需要纯手工的。好在我喜欢这活计。
〃 那人,我看着,是不大正经┅┅不大正经┅┅不是个正经人┅┅〃 林梧榆表情严肃,重复强调。他若有所思地掐着自己的指关节,掐得喀嚓作响。那样子活脱脱是丢了阿毛的祥林嫂,再披上一件占卜师的外衣。发神经了。正经不正经关我什么事,哪怕他有爱滋病呢,反正我又不要嫁给他。
〃 不大正经┅┅〃〃我说过是不相干的。〃 我当真不耐烦起来。
〃 唔,他来头不大好┅┅〃 这家伙实在不识相,絮絮叨叨。
〃 是,奶奶,您老人家放心,我不会和他上床的。〃 我拖长了嗓门,对他作个鬼脸。他望着我,忽然间,微笑起来。我一怔,在青苔绿色的灯影里,他模糊的笑容,像透了维嘉。
(B )
手机破天荒地地在午前响起,铃声已被我调至最低,像一只给钳住了腿的耗子似的哀哀鸣叫。我睡眼惺忪地乱摸一阵,好歹在丝绒踏凳底下捉到我那只最新款的三星Anycall408。
昨晚临睡前与几个同事互发黄色段子,手机起先还在被褥边,大概我一睡着就挤下地去了。我睡觉有点强盗光临的架势,枕头被子尸横遍野,从来都是被冻醒的。我相信没有男人会〃 屈尊〃 陷入如此混乱的睡眠状态,也罢,正好成全了我做老姑婆的信念。
〃 喂?〃 我挣扎着开口。
〃 喉咙怎么是哑的?〃 是头儿,〃 你吸毒啊!〃 我嘶嘶笑,声音像个魔鬼。毕竟不是十六岁的少女,一夜不睡,照样一张清香漂亮的面孔。我是至少得半个钟头才能恢复正常发音,眼睛下面青黑的颜色更是早就如影随形了。
头儿给了我个出门的差使。遥远的小镇上,一对父母将18个月大的女婴遗弃在人家屋后的木柴堆里,木柴堆不知怎么燃起来了,女婴活活烧死在里面。
〃 这种下脚料,叫当地的通讯员发个消息过来不就得了吗?〃 我打个呵欠,耍大牌,〃 用得着劳我老人家大驾,亲眼目睹悲惨世界?〃〃苏画,还有文章在里头,够做4000字的特稿了,〃 头儿慢条斯理地说,〃 听说那孩子的爹妈有一段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而且两口子刚买了彩票,中了50万。男的听信别人的谣言,以为孩子是老婆偷人生的,两口子较着劲,一怒之下就把孩子给扔了……〃〃天,〃 我哀叹一声,〃 我去。〃 我抚住额头,没办法,越是匪夷所思的王八蛋新闻,越是我的职责所在。
〃 我就知道你是最最敬业的,〃 头儿阴谋得逞地嘿嘿干笑两声,〃 苏画,这种题材,最合你这类煽情高手的胃口。〃 跟着他报出了一个偏狭的地名,距离此地简直有十万八千里路。
〃 呆会儿有人把车票给你送过去。〃 头儿说。我忍不住呻吟。即使我对地理全无常识,也知道那地方就是旧社会所谓的蛮夷之地了,听说过去那里流行一种风俗,人在死后被割下头颅,风干来,挂在门檐上,由亲人终生存念,恐怖至极。
但我着实是欢喜出门的,尤其乘着一列漫长、坚硬的夜行火车,在暗夜里,在庞大庞大的风中,轰隆轰隆地一路摇晃,似乎永远不会停歇下来。而我就在温淡恍惚的睡眠中间,做着许许多多奇异的梦,甚至梦见自己是在深深的海里,在海浪的颠簸中变成了一尾鱼,一尾怕水的鱼,在海藻里窒息。
行囊是现成的,我有一只专门用来出差的猪皮箱,连同深色的麻布大衣结结实实的牛仔裤。抢新闻其实跟上火线没什么区别,没人傻到穿脆薄的丝质长裙,用全套路易o 维当的行头,除非她是老板的小蜜,闲腻了,出来溜达溜达,见见世面。像我这样的,只好老老实实做唐僧,一步不敢错,年复一年走上西天去——是,我的牢骚是多了点,活该嫁不掉。
倒霉的是那镇子连火车都不通,我坐一辆农民承包的扬州车,车子里头很脏,充满人体的异味,并且出奇地颠动。一个面呈菜色的孕妇一直哇啦哇啦地呕吐,巨大的肚子像一口铁锅倒扣在她身上,她站起来的时候仿佛一只蜗牛。在满地秽物中我终于也翻尸倒骨地吐了出来,几乎没把上辈子吃的稀饭咸菜一并交出。那可不是林黛玉似的吐法,尽是中药,淡淡的苦涩与哀伤,微微将唇角浸湿,丫头紫鹃伸过一方绢手帕便全部承接住。在混乱激烈的喷涌中,我紧紧抓住自己搁置了六张信用卡储蓄卡的钱夹,来不及感怀身世,来不及优雅低泣,一心一意地,想要将身体里面所有的器官物事尽数呕出。
从结局看来,采访倒是顺利的。那对夫妻本来只是赌赌气,孩子烧死了,女的当晚就喝了烈性农药,死了,男的则把自己反锁在屋子里,一连数天不露面。我在那里碰见好些同行,长枪短炮、全副武装,各显神通,有人把副县长的坐骑都调动了,一部八成新的丰田佳美,却无济于事,仍旧束手无策地等,至多不过逮住了男的表姐,逼出一些风花雪月的片段。原来女的曾经吸毒,曾经身患肺结核,曾经与无数小混混搅在一起,男的一往情深,通通不嫌弃,坚持娶她为妻,是好莱坞电影的中国版。
又有左邻右舍闲杂说起他们夫妻,女的毫不疼爱孩子,男的往地里做功夫,女的就溜出去晃荡,孩子一岁便懂得煮泡面,扶着桌角,蹒跚地,点起煤炉,先打一只鸡蛋进去,将调味包中的辣椒去除,尚不会用木筷,以小泥手与勺子抓起呼呼地吃。情节渐渐复杂起来,以术语描述,便是有戏。一岁的妞,自己做泡面吃,已经够一集天方夜谭的材料。我真是想破了头也想象不出自己的一岁是啥摸样,恰恰旁边有某杂志社的女记问:
〃 苏画,你一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做小孩子呀,〃 我假意说,〃 把尿撒在裤子里,一日两次抱住奶瓶喝果汁,没人逗弄便哭——你一岁又在做什么?〃 她笑起来。一岁的baby弄泡面,相信日后发稿她会记得写上这个噱头。
我逐渐焦躁起来,我是最最不耐烦枯等的,我前后观察地形,他们家养着上好的绵羊。静默了一阵子,我避过同行,从羊圈的缺口爬了进去,感谢天,我自小不擅长给布娃娃缝衣裳,爬树爬墙壁爬电线杆的身手倒是一流。
是典型的农家住屋,屋檐挂着干玉米,地下晒着新摘的苔藻绿色核桃,墙壁有剥落的泥块,内室光线灰暗。男主角蹲在地上,摆弄一台破破烂烂的收音机,看见我,惊疑不已,以为是贼。
〃 小姐,你白来了,〃 他轻蔑地看我一眼,〃 不错,我是中了大奖,可惜钞票全存在银行。〃 理论上讲,这时节他若忽然狰狞扑上,欲行非礼,我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可事实上我带着瑞士军刀,小小锐利,刀锋一闪,血肉横飞。
〃 收工吧,你,〃 他说,〃 你确实找不到什么值钱的货。〃 他穿一件污迹斑斑颜色暧昧的衬衫,整个人苍黄瘦小,眼睛底下一道伤疤,实在是全无姿色,我有点恼,开始算计如何用我新换的宝丽莱相机给他拍摄一张俊秀似谢霆锋的相片,当然那是有相当难度的,非得上电脑重新合成一遍。
人们对土拨鼠一般的男人没什么兴趣,他们的爱情再苦再曲折一些,尽皆是闹剧,上不了悲剧的台面。罗密欧与朱丽叶,梁山伯与祝英台,深情的痴情的殉情的滥情,都是美的,活着的辰光唱唱戏写写诗念念台词,死要死得千回百转,然后化蝴蝶化树木化花卉,再不济也是石头,绝非蟑螂蟾蜍乌鸦可比拟。
我信手抓了只帆布凳子,与他面对面坐下来。他看着我,他的眼神是死的。这个男人,家破人亡,却没有哭,没有寻死,安静地,像一根葱一样稳稳地长在地上。但看得出,他的灵魂其实已经不在。
〃 来,抽棵烟。〃 我漫不经心地说,掏出烟匣,弹出一棵烟草给他,自己也含上。他很僵滞,任凭我给他打着火,吸了一口,不太贪婪,有些懒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