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歌--琼瑶》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秋歌--琼瑶- 第16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殷超凡跑进客厅,对父母仓促的抛下了一句话:“我有点重要事,马上要出去!” 

  他跑了。殷太太望著他的背影发怔,无论如何,他已经不是那样愁眉不展,怒容满面 了。他的神态是兴奋的,他的脚步是轻快的,到底是孩子!她抬头看看,不见雅珮下来, 她就走上楼去,到了殷超凡的门口,她看到雅珮正坐在沙发里,对著桌上的托盘发呆。她 扶著门,笑嘻嘻的叫了一声: 

  “雅珮!”雅珮抬起头来,望著母亲。 

  “还是你有办法,这孩子把自己关了三天了,又不吃、又不喝、又不睡,快要把我急 死了。这下好了,你几分钟里就把他治好了!只有你们年轻人了解年轻人!” 

  雅珮愣愣的看著殷太太。 

  “妈妈,”她慢吞吞的说:“只怕问题并没解决,反而刚刚开始呢!”“怎么呢?” 殷太太不解的皱起眉头。 

  “走著瞧吧!”雅珮低叹了一声。“是问题,还不是问题,也都在你们的一念之间! ” 

  殷太太是更迷糊了,怎么回事?现在儿女们说的话,都像打哑谜一样,如此让人费解 呢? 

  这儿,殷超凡开著车子,很快的冲到大街上去了。当车子一驶到马路上,迎面,从窗 口扑进来的秋风就使他精神一爽。那凉凉的、浓浓的秋意包围著他,而且,下雨了,那丝 丝细雨给他带来一种近乎酸楚的激情。呵,芷筠!他心里低低呼唤著,如果你受了一丝丝 的、一点点的委屈,都是我的过失!呵!芷筠,我是一个怎样的混球啊!我原该对你一切 坦白,让你远离所有的伤害!呵,芷筠!芷筠!芷筠! 

  他的车子已开上了往饶河街的路上,可是,忽然间,一个念头从他心底飞快的闪过, 看看手表,才七点多钟!他改变了目标,掉过车头,他往反方向疾驰而去。 

  芷筠在床上躺了几天,其实,她并没有什么大病,只是吃得太少,再加上睡眠不足。 这几天,她没有去上班,方靖伦固执的要她在家里休息。也好,她躺在家中,有了太多的 时间来思想。霍立峰知道她病了,每天都好意的来带竹伟出去,方靖伦则又送花,又送食 物。于是,她想,她可以嫁给霍立峰,跟著他去过那种“喝一点酒,小心的偷,好好说谎 ,大胆争斗”的日子。她也可以跟方靖伦,让他金屋藏娇,最起码可以一辈子不愁衣食。 她累了,她太累了,她真想休息!可是……可是……可是,唉!唉唉!她叹著气,把自己 的头深埋在枕头里,无论她跟了这两人中的那一个,她知道,自己的命运都只有一项;她 会死去!她会在感情的饥渴中憔悴至死!因为——在她心底一天比一天加深的痛楚和疯狂 的想念中,她觉得,自己已经快死了!尽管身体上并无病痛,但是,精神上,她已经快死 了! 

  这晚,她仍然躺在床上,恹恹的,无精打采的,昏昏沉沉的躺著。白天,方靖伦来看 过她,他曾建议帮他们姐弟搬一个家。她拒绝了,这栋屋子虽狭小简陋,却是父亲唯一留 下的财产,她不想搬,在她做决定之前,她不想搬!方靖伦望著她,深思的说了一句: 

  “可能,这小屋里有你太多的回忆吧!” 

  回忆?是的,怎么没有?在这小屋里,她曾第一次为他包扎伤口,在这小屋里,她曾 第一次听他诉说爱情,也是在这小屋里,她曾第一次为他献上过她的初吻……他!他!他 !为什么自己脑子里只有他,她重重的甩头,却甩不掉他的影子!他!他!他!他像个魔 鬼般跟著她呵!她叹气了,于是,方靖伦也叹气了。现在,夜色已深。窗外在下雨了,她 听到那滴滴答答的雨声,从屋檐上坠落下来。风在窗棂上轻敲著,雨滴疏一阵,密一阵的 扑著窗子,发出簌簌瑟瑟的秋声。雨,为什么人在悲哀的时候,那雨声就特别撩人愁思呵 !她恹恹的躺著,床头前有一盏小灯,在那幽暗的、一灯如豆的光线下,她望著玻璃上雨 珠的滑落。夜色里,那窗玻璃上的雨珠,闪烁著亮晶晶的光芒。一时间,她把所有念过的 ,前人有关“雨”的词句都想了起来。“枕边泪共阶前雨,隔个窗儿滴到明!”“窗外芭 蕉窗里人,分明叶上心头滴!”“无聊最是黄昏雨,遮莫深更,听尽秋灯,搀入芭蕉点滴 声!”“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最后,她的 思想停在一阕词上:“愁云淡淡雨萧萧,暮暮复朝朝!别来应是,眉峰翠减,腕玉香销。 小轩独坐相思处,情绪好无聊,一丛萱草,数竿修竹,几叶芭蕉!”好一个“眉峰翠减, 腕玉香销”!她想著,低叹著,一时间,情思恍惚,愁肠百转。 

  竹伟悄悄的把头伸了进来,这几天,他也知道姐姐病了,因而,他显得特别乖,特别 安静,特别小心翼翼的。但是,他那股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却是令人心痛的。芷筠叹了口 气,说:“竹伟,你该睡了。”“好的,姐。”“那么,去睡吧!把大门关好。” 

  “是的,姐。”竹伟退开了,芷筠又神思恍惚起来,听著雨声,风声,秋虫唧唧声, 和那偶尔驶过的街车声。有一辆车子掠过,车灯的光线从玻璃窗上映过去,唉!窗外芭蕉 窗里人,分明叶上心头滴!她闭上眼睛,倦意缓缓的爬上眉梢,她有点儿睡意朦胧了。恍 惚中,她听到有人在外屋里和竹伟说话,怎么竹伟还不睡呢?大约又是霍立峰,竹伟忘了 关大门吗?她无力于过问,也无心于过问。可是,当她听到自己卧室的门响了一声时,她 惊跳了一下,模糊的问了句: 

  “谁?竹伟吗?”一个高大的人影一下子闪到了她的床前,她来不及看清楚,她的眼 睛就被一只凉凉的大手所遮住了,那人在床前跪了下来,她感觉得到那热热的呼吸,带著 那么熟悉的、亲切的、压迫的热力对她迎面吹过来。她的心跳了,气喘了,浑身紧张而神 志昏乱。她听到那想过一百次,梦过一千次,恨过一万次,而忆过一亿次的声音,在她耳 边低低的、柔柔的、清清楚楚的响著:“别看我,芷筠。也别说话,你听我先说。我知道 我错了,大错特错了,我又愚笨又糊涂,可是我爱你爱得发疯发狂,一个如此爱你的男人 ,却让你受尽侮辱与伤害,这男人是个混球!是个白痴!他连竹伟都不如!古人负荆请罪 ,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向你请罪。但是,请罪并不重要,告诉你一句心里的话才最重要。台 茂公司对我不算什么,在这世界上,我唯一渴求的,只有你!现在,芷筠,原谅我了好吗 ?你看,我把秋天带到你面前来了!” 

  她闻到一股淡淡的,青草似的气息,这气息混合著雨、混合著一种难解的、泥土的清 凉,充斥在空间里。那只手从她眼睛上移开了,她眨动著睫毛,张大了眼睛,触目所及的 ,竟是一株红滟滟的紫苏!种在一个白色的花盆里。那心形的大叶片上,缀满了雨珠,每 粒雨珠,都在床头的灯光下闪耀著璀璨的光华。她惊愕了,困惑了,抬起眼睛来,她接触 到他那对热烈的、闪灼的、渴望的眸子。 

  “你瞧,我们抓得住秋天的,是吗?我把秋天抓来了!”他说。“我……我……”她 嗫嚅著,那样软弱,那样飘忽,她的心像驾著云雾的小船,荡漾在一片充满柔情的天空里 。“我不知道,也有花圃种这种紫苏。” 

  “是吗?”他问,深深的望著她。“我也不知道。我带了家里的花盆,到我们那座‘ 如愿林’里去挖来的!” 

  她的眼睛大大的睁著,眉端轻轻的蹙了起来,于是,她发现了,他淋了雨,他的头发 湿淋淋的挂在额前,一件牛仔布的夹克已完全透湿。她伸出手去,轻触著他的面颊,他没 刮胡子,下巴上,胡子渣儿零乱得像一堆杂草,头上,是另一堆杂草。他的样子又憔悴、 又狼狈。但是,那对眼睛却如此深情的闪著光芒。“你去了那座松林?在这样下著雨的晚 上?”她幽幽的问。“你——是个傻瓜。”“你要这个傻瓜吗?”他问。“我发誓,这傻 瓜以后在你面前决不说谎,决不掩饰任何事情,如果前面是坦途,我们一起去走,如果前 面有荆棘,我们一起去砍!只请求你,别再让任何误会,把我们分开!” 

  她凝视著他,心里所有的愤怒、委屈、不满、悲痛都在这一瞬间瓦解冰消。她闭上了 眼睛,感觉到一种近乎痛楚的柔情,把她紧紧的包围住了。于是,她被拥进了一个宽大的 怀抱里,他那湿淋淋的衣服紧贴著她的身子,他的唇灼热的、焦渴的、强烈的捉住了她的 。 

  好一会儿,他们静静的拥抱著,谁也不说话。然后,他的唇滑向她的耳边。“答应我 一件事。”他低语,声音里充满了痛楚与怜惜。 

  “什么?”“不许再生病,不许再瘦了!” 

  她在他怀中轻颤!“也答应我一件事!”她说。 

  “什么?”“不许再淋雨,不许再做傻事了!” 

  他吻她的发鬓,吻她面颊上的小涡,吻她那小小的耳垂。他们共同听窗外的雨声,那 雨淅淅沥沥,叮叮咚咚,纷纷乱乱,像是有人在乱弹著一支吉他。怎么?雨声也会如此好 听?怪不得古人有诗句说:“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今夜,大弦小弦的音 乐,都已经有了! 

  好一支美丽的秋歌!

10 

  早上,芷筠恢复了上班。 

  一走进办公厅,所有的职员都用一种特殊的眼光望著她,接著,就纷纷过来打招呼, 向她问好,观察她的气色,表现出一份少有的亲切和关怀。芷筠是敏感的,她立刻体会出 大家那种不寻常的讨好,他们不是要讨好她,他们是要讨好方靖伦!她心里微微有些不安 和别扭。但是,在这个早上,在这秋雨初晴的、秋天的早上,她的情绪实在太好,她的心 还遨游在白云的顶上,她的意识正随著那轻柔的秋风飘荡,这样的心情下,没有别扭能够 驻足,她微笑著,她无法自已的微笑著,把那份难以抑制的喜悦悄然的抖落在办公厅里, 让所有的职员都感染到她的欢愉。于是,同事们彼此传递著眼光,发出自以为是的、会心 的微笑。 

  走进经理室,方靖伦还没有来。她整理著自己的桌子,收拾著几天前留下来未做完的 工作。不自禁的,她一面整理,一面轻轻的哼著歌曲。正收拾到一半,门开了。方靖伦走 了进来。带著一抹讶异和惊喜,方靖伦看著她。 

  “怎么?身体全好了?为什么不多休息两天,要急急来上班呢?”芷筠微笑的站在那 儿,长发上绑著一根水红色的缎带,穿了件白色的敞领毛衣,和粉红色的长裤,脖子上系 了一条粉红色的小丝巾。她看来娇嫩、雅丽、而清爽。她是瘦了很多,但那消瘦的面庞上 ,却是浅笑盈盈的,以致面颊上的小涡儿在那忽隐忽现的浮漾。她的眼睛温柔迷蒙,绽放 著醉人的光采。那小巧的嘴角,微微的抿著,微微的向上弯,像一张小巧的弓。一看她这 副模样,方靖伦就按捺不住他的心跳,可是,在心跳之余,他心里已经隐隐的感到,她那 满脸梦似的光采,与她那满眼盈盈的幸福,决不是他所给予她的!他曾问她要一个答案, 现在,她带了答案来了!不用她开口,他也敏�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