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歌--琼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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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歌--琼瑶-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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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很好,”殷超凡望望那伤口,皱了皱眉头,把手肘挪后了一些,似乎要隐藏那血 迹。“你吃什么?” 

  “随便。”“奇怪,”殷超凡笑了笑。“我每次带女孩子出来吃饭,明知道问她吃什 么,答案一定是‘随便’,可是我还是忍不住要问一声。”芷筠也笑了,一面笑著,一面 拿过菜单,她研究著那菜名,心里模糊的想著,殷超凡所用的“每次”那两个字。“每次 ”带女孩子出来吃饭!他是经常带女孩子出来吃饭的了?但是,这又关她什么事呢?明天 ,这男孩就会远离了她的世界,遗忘掉这个又撞车、又摔跤、又遇到一对奇奇怪怪的姐弟 的这个晚上……对他而言,他们大概是他生活中一件意外的点缀,如此而已!对她,又何 尝不是如此?多年以来,她早知道自己的生命和竹伟的锁在一起,不允许她,也没条件让 她去顾虑自身的一切!想到这儿,她的面容就变得严肃而端庄了。她点了一些点心,这是 家江浙馆子。为竹伟点了小笼包和蒸饺,为自己点了一碗油豆腐细粉。殷超凡叫了盘炒年 糕。东西送来了,竹伟像个大孩子一般,又兴奋,又开心,也像个孩子般有极佳的胃口, 他大口大口的吃,除了吃,他对周遭的事都漠不关心,对芷筠和殷超凡的谈话也漠不关心 。 

  “你每天去上班的时候,他怎么办?”殷超凡好奇的问,看著竹伟那无忧无虑的吃相 。 

  “我早上帮他做好便当,他饿了自然会吃。”芷筠也看了竹伟一眼,眼底却有股纵容 的怜惜。“只是,他常常在上午十点多种,就把便当吃掉了,那他就要一直饿到我下班回 来。好在,邻居们的孩子虽然会欺侮他,大人还是常帮著照顾他的,尤其是附近的几个老 朋友,我们在这一带住了很多很多年了,房子还是爸爸留给我们的。事实上,他并不经常 惹麻烦……像今晚这种事,是……完全意料不到的。都怪我,不该去买那盒……”她把“ 草莓”那两个字及时咽进肚子里,因为竹伟显然已经忘记了草莓,最好别再去提醒他。“ 他是个好弟弟,真的。”她认真的说,像是在和谁辩论:“只要你不把他看成十八岁。他 心地善良,爱小动物,爱朋友……至于淘气,那个孩子不淘气呢!”殷超凡深深的凝视她 。 

  “你很爱护他!”“你有兄弟姐妹吗?”她反问。 

  “只有姐姐,我有三个姐姐。” 

  “她们爱你吗?”他侧著头想了想。奇怪,他一直没想过这问题。 

  “我想是的。”她笑了,眼睛温柔而真挚。 

  “你瞧,这是本能。你一定会爱你的兄弟姐妹。当然,一般家庭里的兄弟姐妹,大家 都正常健康,谁也不必照顾谁,这种爱可能就潜伏著不易表现出来。我对竹伟……”她再 看看他,听到自己的名字,竹伟警觉的抬起头来,大睁著眼睛,含著一口食物,口齿不清 的问: 

  “我做错事了?”“没有,没有,没有。”芷筠慌忙说,拍了拍他的膝,受到抚慰的 竹伟,心思立刻又回到自己的食物上去了。芷筠叹了口气,眉端浮起了一抹自责的轻愁。 “你看到了,他总担心我在骂他,这证明我对他并不好。他每次让我烦心的时候,我就忍 不住要责备他……我对他……”她深思的望著面前的碗筷。“我想,我对他仍然是太苛求 了。” 

  殷超凡注视著芷筠,心底除了感动,还有更多的惊奇。他望著面前这个女孩,不太高 ,小巧的个子,玲珑的身材,长得也并不算很美,和范书婷比起来,书婷要比她现代化而 实在得多。但是,她那纤柔的线条,深沉的眼睛,和眉端嘴角,那份淡淡的哀愁,却使她 显出一股颇不平凡的美来。美!与其用这个字,不如用“动人”两个字。美丽的女孩很多 ,动人的女孩却少!使他惊奇的,并不在于她那种动人的韵味,而在她身上所压负的那层 无形的重担!她才多大?二十?二十一?不会超过二十二岁!这样一个正在青春年华中的 少女,要肩负如此沉重的担子——尤其,这沉沉重担,何时能卸?—— 

  上帝对人类,未免太不公平了! 

  “你在想什么?”她问,在他敏锐而专注的注视下有些不安了,她微微的红了脸,用 手指拉了拉衣领——她穿著件白麻纱的洋装,剪裁简单而大方。她懂得自己适合穿什么。 他想著。自幼在女孩子堆中长大,使他对女孩的服装相当熟悉——这件衣服和她的人一样 ,纯白而雅致。 

  “我在想——”他坦白的说:“你不是对他太苛求,你是对自己太苛求了!”她微微 的震动了一下。 

  “是吗?”她凝视他,仿佛想看进他内心深处去。“为什么?” 

  “我不用问你,我也知道你为他牺牲了很多东西,包括欢乐和自由,他——拴住了你 。身为一个姐姐,你已经做得太多了!”“不,不!”她很快的接口:“请你不要这样说 ,这给我逃避责任的理由,不瞒你,我常想不通,我心里也曾有股潜在的坏力量,让我像 一只蚕蛹一般,想从这茧壳里冲出去……”她住了嘴,垂下睫毛,声音变低了,低而沮丧 :“我不该说这些!三年前,父亲病重的时候,有一天晚上,他把我和竹伟叫到床前,什 么话都没说,只是望著我,然后,他把竹伟的手交到我手里……”她扬起睫毛,注视著他 ,句子的尾音降低而咽住了。半晌,她摇了摇头,说:“你不了解的!” 

  是的,他不了解,他不能完全了解,把一个低能的孩子,托付给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姐 姐。可怜天下父母心!这份“爱”是不是有些残忍?他忽然困惑了,迷糊了,事实上,这 整晚的遭遇都让他困惑和迷糊。他分析不出来,只觉得面前有个“问题”,而这“问题” 却吸引他去找答案。他深思的、研究的看著芷筠那对“欲语还休”的眸子,忽然想,人生 的许多“问题”,可能根本没有“答案”!这世界不像他一向面临的那么简单!二十四年 来,他是在“温室”中长大的,何尝费心去研究过其他的人? 

  “是的,”他迎视著她的目光。“我承认,我并不太了解,但是,过一段时间,我会 了解的!” 

  过一段时间!这几个字颇使她有种惊悸的感觉,于是,她心底就又震动了!睁大眼睛 ,她看著面前这个陌生的男孩子,那对灼灼逼人的眼睛里似乎藏著无尽的深意,那富轮廓 的嘴角和下巴,却是相当倔强和自负的!不行!她心底有个小声音在说;他和你不是同类 ,躲开他!躲得远远的!他和你属于两个世界,甚至两个星球,那距离一定好长好长!何 况,他的话可能并没有意义,他可以“每次”都对新认识的女孩子说:“过一段时间,我 会了解你的!”她的背脊挺直了。“你在读书吗?”她问。 

  “我像个学生吗?”他反问。 

  “有点像。”“我很伤心,”他笑了笑。“我以为我已经很成熟了。” 

  “学生并不是不成熟。”她说:“很多人活到很老还不成熟,也有很多人很小就成熟 了。” 

  他再一次锐利的盯著她。近乎惊愕的体会到她那远超过外表年龄的思想和智慧。他那 探索的欲望更重了,这女孩每分钟都给他崭新的感觉。“你很惊奇吗?”她微笑的说:“ 如果你是我,你就会懂了,像竹伟——他活到八十岁也不会成熟。” 

  竹伟吃惊的转过头来。 

  “姐,你叫我?”“没有。”芷筠温和的。“你吃吧!”

  竹伟已经吃得差不多了,食欲既已满足,他的好奇心就发作了。他不断看看殷超凡又 看看姐姐,忽然说: 

  “姐,他不是霍大哥!” 

  “当然不是,”芷筠说:“他是殷大哥。” 

  竹伟瞪著殷超凡看,似乎直到这一刻,他才开始注意到殷超凡这个人物。对于街上摔 跤的那一幕,他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殷大哥是好人还是坏人?” 

  “竹伟,”芷筠轻声阻止他。“你吃东西,不问问题,好不好?”竹伟顺从的点点头 ,就缩到卡座里,继续去对付一盘新叫来的枣泥锅饼了。因为那锅饼很烫,他不得不全力 以赴,吃得唏哩呼噜,也就没心情来追问殷大哥是好人与坏人的问题了。虽然在他心目中 ,“好人”与“坏人”的区别是一件极重要的事。“我忽然发现,”殷超凡说:“他过得 很快乐!” 

  “就是这句话!”芷筠眼睛发亮的抬起头来。“他很快乐,他的欲望好简单,思想好 单纯,我并不认为,做他有什么不好!隔壁有位张先生,不知怎么常常和我作对,他总说 我应该把他送到……”她忌讳的望望竹伟。“你懂吧?但是,那是残忍的!因为连动物都 懂得要自由,我不能、也不愿做那种事!”他了解,她指的是疯人院或精神疗养院那类的 地方。他对她同意的点点头。她看著他,笑了笑,用手拂了拂额前的头发,惊觉的说:“ 不谈这些!你刚刚说,你不是学生!” 

  “我大学毕业已经三年了,学的是土木工程,爱的是文学艺术,现在做的工商管理! ” 

  芷筠由衷的笑了。他发现,她的笑容颇为动人,她有一口整齐而玲珑小巧的牙齿,左 颊上还有个小酒涡。他禁不住盯著她看,忽然一本正经的问: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笑起来有多美?上帝造你这样的女孩,是要你笑的,你应该 多笑!” 

  她的脸红了。唉!她心里叹著气,上帝造你这种男孩,是为了陷害女孩子的。“别取 笑我!”她盯著他,眼里已漾起一片温柔。“为什么学的、爱的、和做的都不同?” 

  “这就是我们这一代的问题,考大学的时候,父母希望你当工程师,你自己的虚荣心 要你去考难考的科系,再加上考虑到留学时国外的需要,于是,就糊里糊涂的念了一门自 己不喜爱的科目。毕业了,面临工作问题,你学的又不见得正有缺额,或是刚好有个工作 等著你,没时间让你去考虑,又或者,家里有这么一个企业,希望你接手,于是,你又糊 里糊涂的去做了……”芷筠又笑了。“你用了好几个‘糊里糊涂’,其实,你这人看起来 一点也不糊涂!”“是吗?”他凝视她。她微笑著点头。“反正,既然要出国,什么工作 都是临时性的,”她说:“也就不在乎了。”“我说了我要出国吗?”他困惑的问。 

  “你糊里糊涂的说了!你说你考虑留学时国外的需要,言外之意,不是要出国是什么 ?” 

  “哈!”他大笑。“你这人反应太快!跟你说话真得小心一点!”他抓了抓头:“不 过,你有点断章取义,我的情况……不那么简单,说来话长,将来你就明白了!” 

  将来?芷筠的心思飘开了,“将来”是最不可靠的东西,连“明天”都是不可靠的, 何况将来?一时间,她的思想飞得很远很远,有好长一段时间,她沉默著,没有再开口。 殷超凡也沉默了,倚在靠背椅中,他抱著一种欣赏的态度,仔细的打量著对面的这张脸, 这脸孔是富于表情的,是多变化的,是半含忧郁半含愁的。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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