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二十三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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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第二十三辑)- 第14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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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我还瞒着你一桩心事……”

    “孩子他爹,不是许屏。”

    天哪!我做梦也想不到此生此际居然能碰到比戏文里还离奇的这一双男女。

    “我轧过姘头。”

    “难听死了。”

    “这几天,我心乱极了……我确确实实轧过一个姘头。许屏应承了这个丑……
我不讲出来,就象恶鬼缠身,我只有把自己良心上的铁铐也罢,纸铐也罢,统统挣
断,才能理直气壮为老许鸣冤叫屈。”

    “你也对副市长讲了?”

    “根根梢梢,比对你讲的详细多了……”

    “丑死了!你发昏了!……他们知道你的底细,要看不起你的……处分你的……”

    “我还怕人家处分么?!

    “会不会影响他解决老许的事?”

    “影响了,算我又看错了人!

    唉!做人难。

    我看着阿朱躺在阿宝床上睡得又香又甜,可自己的心里象打翻了五味瓶。

    人,讲穿了,不就是吃饭困觉、生儿育女……不过这些事就象我小时候玩过的
七巧板,拼对了,是个图形,象鸡象狗,象张果老象何仙姑,只要一块对不上缝就
什么都不是了。家事国事大概也是这个道理。这个妹子这刻儿觉得拼成个图形了。
也是!无非是那块该归什么位就放在什么位吧!

    我睡不着……

    我竟又趿着鞋子到外室看了看那尊石菩萨。

    好象这会儿又看出点门道来了。但还是啥也没有看出来……

    什么饥寒交迫的奴隶呀!能吃饱穿暖就算!想这么多做啥!但她却叫你不得不
想!……

    见鬼罗!

    我还得去查看查看那盏长明灯。

                            G  副市长丁南北

    万万没有想到,被窃听了的我,还来不及作出反应,而窃听了我的人,却以信
息时代的速度,先发制人了。

    昨天,从石母湖归来,稍稍打了个盹,跑了几个工地和工厂。回到宿舍,婷婷
和孩子已经等我吃晚饭,这才记起今儿个是周末。

    我洗了把脸,还没有坐上饭桌,婷婷便劈头劈脑冲了我一句:“你是怎么搞的!
和一个劳改犯搞得火热起来了!……”

    我大吃一惊,按照火车时刻表,我夫人从省城回到家,即使正点到达,离这会
儿顶多两个钟头。她从来是直接回家,从不到我的机关里找我,尤其是我晋升之后。
她古板得出奇,另有一功的臭清高,和我坐一辆小轿车都不愿意。“我不沾你的光!
现在人家介绍起我来,都忘了我的名姓……‘这是丁副市长的夫人!’俗透!我听
了都害臊。”那么,她又从哪里听来的风风雨雨?

    “陈部长要我转告你,千万慎重,不要学当今的时髦,刚上台就呼风唤雨,好
象越是把水搅浑,越有能耐……你耐心听听,不要发火!……我爸爸也说你是书呆
子做官,可又不是个风流太守的坯子!……”

    我哪里还有什么火。一瓢冷水从头淋到脚。她所说的陈部长和我的老岳丈,都
是省委负责同志,居然在一百八十公里外的省城里,也把我丁南北当新闻人物了。

    “你讲具体些。”我急急忙忙地说。

    “说你书呆子真是书呆子!能讲得具体,不是谁都可以辨辨是非了!妙就妙在
似乎煞有介事,但并不具体,你们学画的,不是讲究似与不似之间才算神品么?这
个道理用在告状上,同样叫绝。你们市委伍老太太本来要到省里参加落实统战政策
的会议的,一个电话打来:‘……李燃同志不在,我实在不敢走开呀!……’这不
敢两个字用得多妙,好象你们市里已经闹起了波兰事件。……”

    我闷声不响,这方面,在省委办公厅工作的夫人,比我看得清楚。她早就叮咛
过我,“你丁南北之所以几方面都凑合,就因为你不是出头椽子。现在凡要提拔哪
个敢作敢为的,风声还没透出去,匿名信就象响尾蛇导弹一个一个跟踪而至,都是
似是而非。没有办法呀,得派出人调查,即使调查不出名堂,也几个月耽误下来了。……
真叫人哭笑不得,声东击西,釜底抽薪,老祖宗留给我们的法宝多得很……别生闷
气了,吃饭!吃饭!……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等等和我说说。”

    我食不甘味地扒了一碗饭,就在饭桌上把许屏为何行凶的那一段,对婷婷讲了,
害得她也没有吃上顿安逸饭。她叹了一口气:“你要得罪一大批人!瞧着吧!……”
收拾起剩羹残肴,我听她在厨房里洗涤碗筷。紧一阵慢一阵的水龙头淌水的声响,
冲得我心乱似麻。

    我埋在沙发里,连儿子学习上的事都懒得问。儿子九岁了,已经上三年级,智
力不算高,打扮得倒挺入时。后屁股裤袋上还镶块小铜牌。我忽然想起两年前我在
公共汽车上看到的一个摩登女郎,她也穿一条这么紧巴巴的裤子,虽没有铜牌,却
缝块布条条,印着一行英文字,翻译过来是“请勿倒置”。生产这种裤子的人很懂
得眼下赶时髦的年青顾客的心理,贴几个ABCD,就成热门货。这块布条准是从什么
包装布剪下补上的。我当时真想对那位女郎说:“朋友,快换一条!你闹大笑话了。”
但思想斗争了半天也不敢开口。弄不好我的好意会被她当做流氓行为的,只要她嚷
一声:“你这个不要脸的!为什么盯着姑娘家的屁股看!……”我马上会被一车人
揍个半死。……即使最后解释清楚,我已鼻青脸肿。

    这会儿,我的处境不是比公共汽车上更加狼狈!还没有开口,就遭到背后飞来
的唾骂声了。有什么法子!已经挤进了政治公共车。我原先给自己订的信条是只顾
本职业务,不管别人闲事,那有多好!挤在芸芸众生之中,颠颠晃晃不也照样到站。
——无非是四年任期——我本无奢望老百姓会送我一顶万民伞。

    真叫做自讨苦吃;

    婷婷收拾完毕,坐在我对面。“你是怎么打算的?”她把孩子已经打开的电视
机的声音拧小了点。

    听听她的吧!女人有时是天生的政治家:何况是在省委要害部门进出的我的女
人。果然,她晓得的底细比我多。据她说,纸铐事件也非今天由我提起,“四人帮”
垮台后不久,就有人在市委常委会上严肃地提出过。正是这种形势,逼得值玉华亲
自去拜访许屏,要许屏夫妇证明他的做法完全为了保护老干部。后来恰恰是许屏帮
了这小子大忙,捅了他一刀,使得原来打算列入审查对象的伍玉华,一下子变成了
受害者。第二次提起这件事,是在调整市委领导班子,挑选哪个中青年干部进市级
机构的时候。这次,因为有人推出伍公子作为年轻化、知识化的代表,便有人重新
提起他在‘文化大革命’中的那段事。市委常委为此争论得很厉害。伍素碧书记还
声泪俱下地发表了一通讲话:“玉华同志的问题,作为我的身分不宜表态,‘文化
大革”命初期’,他连我都要划清界线,很伤我的心。但后来我终于理解了,如果
他不同我划清界线,就无法参加群众组织,因此也就不可能保护一大批老同志,这
一点,在座有好几位都比我更清楚……想到这点。我很宽慰,我愿意牺牲自己——
同志们,是牺牲母子之间的血肉关系呀,——来换取玉华同志政治上的成熟。请大
家冷静设想一下,如果换了别人,我们党将会受到多么大的损失!玉华同志是有阶
级感情的,对付那些真正的地富反坏右,和对付你们不同了,给他们戴的是铁铐!
这是铁的事实吧。……不过,我是主张让丁南北进领导班子……要保持一个安定团
结的局面,总是挑一个争议少的干部好……”……婷婷就象身历其境。“你们市委
常委讨论的记录,原原本本送到省委,我看过……能记得八九不离十。……看你,
发什么楞?我的丈夫和他在竞选,我会不关心么!……”

    大概做一个副市长的贤内助,也是够累的。

    她继续帮我分析局势:“……其实你们是麻秆打狼——两怕!谁都在提心吊胆。
伍老太太有头脑,她不象她儿子急不可耐,眼下也只是引而不发而已。引什么?……
引那些戴过纸铐,明知不光采却还撑着面子的人。他们中会有人充当急先锋的。……”

    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婷婷!我这个副市长,应该让位给你!”

    “我才不稀罕你这顶乌纱。”

    “我下一步该怎么走?……”

    “应该有一位戴过纸铐的人,比你更有权威,现身说法。”

    “李燃同志?”

    “只有他。”

    我心收缩了,觉得这简直是一种残忍。要我去揭开连连提拔我的老前辈的伤疤?!
我怎么也不敢开这个口。我已经预感,李燃同志引出了许屏案件,可能已经有点后
悔。他一直避开正面矛盾,到北京参加过追悼会,至今还未回来。何况,再有一年,
他就告老离休了,这个孤单的老人,老伴已死去多年,唯一的女儿嫁给了驻拉丁美
洲的哪个国家的参赞,遥遥万里。他以后的日子将是形影相吊。能让他在空落落的
房间里没完没了地咀嚼自己的心灵的痛楚么!

    “你呀!只配在患得患失里折腾自己,不想当糊涂官僚也只好装着糊涂……”

    我耳边又响起朱竞芳的声音:“……多么聪明!不留一点痕迹……人家才是大
天才!……”——是啊!真是聪明!不知道舒伯特为何人和北宋都城在何处,又有
什么关系。

    我没料到,打从吃晚饭起,儿子已把什么话都听进了耳朵。他钻到屋里去了几
分钟,拿了张旧报纸,挖了两个窟窿,套在手上,兴致勃勃地走出来:“爸爸!这
不就是纸手铐?……”

    “你疯了!”婷婷比我先嚷出声。

    儿子乐着呢。“这算什么玩意儿,我一挣……”他果然一挣。“……不是马上
断了吗!”

    又是一个晚上的乱梦重叠。

    今天是星期天。

    我哪儿都不想去,却翻出本分省地图。我查阅海阳县的位置,居然还有几条这
个县的名胜古迹的介绍。最著名的是明朝的几个石牌坊,兴许就是劳改分队去承包
的工程吧!这个管教队长很有办法,用句现行的话,是很有开拓精神的干部,把手
下的那些做石匠的犯人组织成一个工程队到处承包工程,还尽包些冷门生意赚大钱
呢。许屏当然在里头……

    我正想写一封信,请朱竞芳带去,她说这几天要到海阳去探望许屏。

    思绪万千,可是一落笔端,就涩住了。写什么是好?是一般的问候还是许他的
愿,说我正在筹措办法?横竖都不好写。

    门铃响,婷婷去打开门。出乎意料,旅游局的翻译带了两位德国朋友,完全没
有照外事准则,临时动议来向我这位副市长作私人拜访。慌得我这位平素练达的夫
人连忙收拾屋子。

    我也只好“衣冠不正下堂来”。

    他们满面红光,说是前天又重游了一下石母湖,合计了两天,刚和法兰克福通
过国际电话,刻不容缓要和我谈谈,即使没有翻译,这两位的美妙设想也已溢于言
表。

    “那座石母峰,太妙了,充满东方哲学的神秘色彩。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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