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也不是饥寒迫使他们踏上险恶的旅途,而是创业的雄心。我的这些口头论述,总是能激起不小的兴趣,但只是局限在熟人圈子里。法国记者实际上很注重调查。但语言的不通,文化的隔膜,温州非法移民社群的隐秘和历史的短暂,使得他们很难直接进入到这个群落里进行调查,于是便只能去接触那些能和中国黑移民接触的法国人。但这样的人,更是少而又少,弥足珍贵。比如,上面提到的美丽城华人街,有一位老住户,保罗先生,就成立了一个协会,开班教温州人学法语,并给他们提供翻译服务,也给黑移民提供通讯地址,从而使他们能和政府部门或是社会机构联系。他的协会在美丽城街区的一条小街上,门口经常可见一堆堆的中国人,大声嚷嚷,乍一看还以为是中国人在集会。他给温州黑移民提供的这些服务项目,一方面按市场价格收费,同时还获得了政府公益事业的资助。保罗先生的职业和社会身份,使他成为深入温州黑移民社群的法国人。
于是对中国非法移民的报道出现了〃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的情况:从电视到报纸到广播,各路记者,全来穿保罗先生这个针屁股。而保罗先生本人,则是奴隶贸易现代版和黑社会说的坚定的宣传者。这样,报上不仅出现了集中营般的华人地下工场,还有名是中餐馆,实则是向各黑工场分派〃黑〃奴的转运中心……除了保罗先生的见解,还有另外一些很刺激的说法在流传着。比方,说中国人多是悄悄地找一个隐蔽的角落处理掉死亡的亲属,由一个黑移民将死者的合法身份接过去。根据传言,这种做法已经普遍到了不仅使中国城的街道上四处走动着死魂灵,而且还大大降低了中国人的死亡率。实际上,这个传言的起因,正是比法国平均死亡率低很多的华人社团的死亡率。一处华人集聚区的区政府行政人员在电视采访时意味深长地笑着说,也许中国人发现了长生不死的秘密……
第一章 进入黑工场的摄像机第4节:阿强、小燕和小飞(2)
华人低死亡率的原因很简单:这个在20世纪七八十年代才初具规模的社团,平均年龄本身就低。当时踏上法国土地的绝大多数是青壮年人,到二三十年后的今天,还远不是归死亡率统计的对象。以后源源不断补充进来的合法的或是非法的移民也基本上是青少年,这个社团不断地经历着〃年轻化〃。不少老人,到了迟暮之年,就回乡叶落归根,增加原籍国的死亡率去了。如果人们和自己的思考对象处于隔膜状态,却企图去分析和想像,多会得到荒诞的结果。我发现,我对华人黑移民圈的了解已经很深入,这些让外人困惑的现象,对我而言答案很了然。而且,我已经能够从黑移民的立场出发,把握他们的反应。我知道,对市面上郑重其事流传的死魂灵一说,他们肯定觉得可笑。实际情况也是如此。在华人的非法移民圈中,是有人顶着他人的名字,打工、开业甚至结婚生孩子,通常情况是,一个合法的东南亚移民决定彻底返回故里,就将自己的护照、身份证、工资单、社会保险、汽车驾照等等全套身份资料,卖给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长相类似的温州黑移民。但是这种情形少而又少。
一是因为很少有人放弃法国的居留证,二是年龄相仿长相类似的潜在买主总是极为谨慎。首先是风险太大,如果在任何一个环节上被识破,制造和使用假证罪,会使他在法国成为终身黑移民。顶别人名字一天,这个威胁就存在一天。同时,他必须在绝对相信卖主既无犯罪前科,又无债务纠纷的情况下才会考虑购买。否则,花上十来万法郎相当于十多万人民币法郎和欧元的折汇率为:1欧元=6。56法郎。,买来的可能是牢狱之灾、司法的纠纷和沉重的债务。但是,实际上是无法对卖主做这样的调查的。而且,如果碰上的是一个穷途末路的赌徒,他可以在收下钱,把一大包资料交给你之后,转身去警察局报失或报窃……十多年来,靠买名而生的人我认识了一个。一个年近30的温州人,在亲戚的介绍下,买了一套一个已经获得法籍的越南华侨的身份资料。后者保证自己回越南,不再踏上欧洲一步。这位一夜变成法国人的温州黑移民,首先做的事是苦练越南人的签字,一直到和原作看不出什么差别的地步。
他终于开起了自己的餐馆,通过一次报失补办,自己的照片也贴在了一本全新的法国护照上。他在这个越南名字下结了婚,生了儿子。一切看来都很顺利,直到几年后的一天,他去银行汇钱,惊异地发现户头里的几十万法郎已经全部转往东南亚某国。当银行人员把转账资料拿出来时,他看到和自己的签字一模一样的笔迹。但他能看出别人看不出的差别:那是原作,仅仅是某些笔画的轻重不同而已……这类买卖价格高昂,但有价无市,难有卖主,也难有买主,成交者屈指可数。买活人的身份尚且不敢,继续使用死人的身份,风险更是大得无边。隐匿一个老死家中的老人的死亡没有意义:他的身份没法转给一个最多不过是40多岁的非法移民。而在法国这样一个社会管理健全的国家,要想永远隐匿一个有年龄相仿者的青壮年的非正常死亡,难度可能不低于杀人潜逃。在今天的巴黎听到这种华人毁尸灭迹的流言,让我更明白了些为什么在100多年前,对外国一无所知的中国人会传说西方传教士挖小儿之眼炼银子的故事。
我曾在巴黎一家很有实力的新闻社谈拍摄有关温州非法移民的纪录片的设想。这家新闻社专门在全世界拍摄社会冲突题材。新闻社老板,也是总编,很感兴趣,特意安排他的助理约我讨论。这位助理很兴奋地问道:你是要拍华人黑手党吗?能不能拍到华人藏匿死人的秘密?……这些经历,都促使我不愿只停留于一个观察者,尤其是我明白,自己处在一个优越的观察位置上。从这家新闻社出来,寻找制片人虽然没有什么进展,把自己时常打照面的现实表现出来的愿望却更加强烈。但是,我碰上的花去我四五年时间的问题并不在此。在这段时间里,每当我很谨慎地提到,能不能拍摄一下地下制衣工场,或是一个黑移民的家庭作坊时,那些让我〃参观〃的温州黑移民朋友们都是很直截了当地说:〃算了,算了。〃我完全理解这种反应,对他们能让我涉足他们秘密的领地,已是心存感激了。他们的存在就是不合法的,而且他们的行为,不论是雇黑工还是被雇来打黑工,都是违法的。他们违法的目的是为了谋生或是发财,这也是他们涉险犯难,在异国他乡历尽艰辛的惟一目的,怎能为了在他们看来至少有些莫名其妙的我的职业成功,自己去冒断财路和生路之险呢?
要知道地下工场,在高税收高福利的法国被视为对经济和社会秩序的严重破坏,正是警方着重打击的对象。一旦查着,不仅货物和设备全部没收,而且黑工场的组织者还将被罚以巨款,送进大牢。而且,这样可怕的消息,经常可以在报纸上读到,也在温州人圈子里传着。谁谁的衣工场被抄了,亏了多少钱,多少工人被抓了,谁谁又因此被判了一年半的刑,居留证也被取消了,出狱之日,就是遣送回中国之时,等等。我相信,任何保证被拍对象匿名性的许诺,也不会激起他们上电视的兴致。何必给自己惹这么大的麻烦,就是为了去丢脸吗?对于很多温州老乡来说,这是不折不扣的丢脸。在我腼腆的提议被直接拒绝后,我总要为自己的目的进行一番解释,说我构想中的影片,是为了真实地反映他们的生存状态,他们的幸福和痛苦、梦想和失落,至于他们的存在和劳作是否违反了哪条法国法和国际法,不是我的兴趣所在。我也解释说这不是丢丑,相反是给人一个真正面对他们、认识他们的机会。
但这些辩解仅仅是为了自我澄清一下,并不寄任何说动对方的希望,而且,似乎也引不起对方倾听的兴趣,我也就知趣地结束话题。记得国内播过一部反映日本的中国留学生生活的影片,其中有一段也是表现了一些非法居留日本并干些违法勾当的人物。播放后这些被拍人物起诉导演,声明这些作弊赌钱的场面是导演请他们帮忙,作临时演员的摆拍。说好播放时在脸上打马赛克,结果这个协议没有被导演遵守,这个片断于是被当做实拍,产生的轰动效应,使这些临时演员被人等同于他们所扮演的角色。对于这个涉及纪录片的基本职业准则的指责,该片导演辩护说,那不是摆拍,就是实拍。至于怎么能够做到实拍,导演的解释很明了:这些违法分子们是满怀诚意,不请自来的。他们听说有人要拍日本的中国留学生,于是为了影片的成功,主动找到导演,请求对他们的所作所为进行曝光,因为不如此便不能全面地表现中国人在日本的生活,为此不惜在电视上自首,自断财路,自毁前程……我只能感叹自己当年没那么好的运气,碰不上有如此境界和自我牺牲精神的黑移民。但是眼里看到的、一天天在身边流逝的生活,总在脑海里顽强地浮现成画面,电视记者的职业感让我无法放下这个既能表现非法移民真实的生存状态又贴近时事的题材,于是这个念头变成了一种折磨。
第一章 进入黑工场的摄像机第5节:阿强、小燕和小飞(3)
还债这个念头,每时每刻都缠绕着这里的每一个工人。大家七嘴八舌就谈开了。女工里年龄最大的是30出头的徐,来法国三年了,她丈夫还在国内。她的任务就是尽快还完自己的偷渡费用,再挣出一大部分办她丈夫来法国的钱。她离这个目标还相当遥远。徐和大伙一样,这个月都快到20号了,干干停停,算算才挣到2000多元钱。而且,这钱要到下个月初,送货的批发公司和工场结账才能拿到。要是一个月只收入2000元,10多万的账,何时能还清?我问徐怎么办,这时正好小老板下楼,她就说自己已经开始问别的衣工场了。找到活儿多的地方,就走人。阿兰一句中文不会,没法去抓拍重要的谈话,只能在我的示意下开机、停机、摇移,他甚觉别扭。我把徐的采访后半截翻给他听,他略有惊讶,说如果不是身临其境,他还不知道黑工有选择老板的权利,一直以为就像报上所说,中国人黑工场里的黑工就是黑社会控制下的奴隶。我解释道,黑工的确承受着超常的经济剥削,但是,他们有人身自由。
黑工场老板首先是中国移民社会的一分子,移民社会的各种价值规范和行为准则,对他依然起着决定性的制约作用。中国移民社会,包括非法移民社会,绝不是按黑社会的游戏规则运行的。黑工场里的雇佣关系和人际关系,除了相对于法国法律而言是非法的之外,是中国当代乡村经济生活模式的翻版,雇主和工人,在责权利等方面都必须遵循一定之规。我希望通过这部影片表现一下这种特有的一定之规。这可能不如推出一个黑社会来得刺激和简明,但我相信对于法国观众来说,费力地展示一回现实,也比炒作1000遍俗套的妄想有价值。阿兰很是赞同。我说徐的这段采访一定会用到完成片里。我又问了工人另外几个问题,比方为什么不趁没活儿干出去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