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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蚕初到,午间是接风宴,午后在自己的寝室里小睡了一会儿,下午到自己的办公室检查了一下办公设备,样样齐备,就是没有给电脑装宽带,就又让人联系了电信局,叫来个老师傅给她装宽带。那老师傅干活也没忘记拉家常,他说:“蚕豆啊,你的大学入学通知书,就是我亲手送给你的!转眼就那么多年过去了哦。”接着他又发现了搁在办公桌上的办公名牌,他说:“天,乡政府怎么办事的?忘了给安宽带也算了——他们那些大老粗脑子里就没这根弦!可怎么把你的名字也给掐了尾巴!”韩蚕在一旁赔着笑,随手把名位牌放进了抽屉。装了宽带,乡长又召集了各个部门的头头让韩蚕认识,照例韩蚕先得自我介绍,未开口就有些尴尬,索性说:“我叫什么名字,大家都知道的。”这个座谈会拖到下班,乡长又安排了晚餐,韩蚕笑着说:“晚饭我再不回家吃,我妈就要不认我了。”乡长一拍脑门,说:“你看,我都忘了你在这里还有个家!倦鸟归林啊,拦不住的。”
韩蚕坐到自家八仙桌上,心里还在想着乡长说的“倦鸟归林”,归林的就一定是倦鸟吗?她此刻身上最感到疲倦的就是脸上的肌肉,微笑,尤其是得体矜持的微笑是需要许多装备精良的肌肉群来支撑的,现在,这些肌肉都卸下装甲,她的脸就垮下来了。韩老妈坐在女儿对面,扒一口饭,看一眼女儿,又看一眼女儿,模糊中就看出许多个女儿来,她叫了一声:“蚕豆。”女儿含糊地应了一声。她又叫了一声:“蚕豆。”女儿就停下筷子,问:“妈,你怎么了?”韩老妈说:“你多吃菜,都是你爱吃的,这个带豆,烤得又香又干,你喜欢的。”老韩一言不发,看看满脸带笑的老婆和木着一张脸的女儿,给自己倒啤酒,又给女儿倒啤酒,倒得太急,大半杯都是啤酒花,噼噼啪啪地碎响。这个时候,胖大嫂子颠着一身肉跑进院子,脚步停了,一身肉却停不住,连声音也像跃在浪尖上,那句话就汹涌着冲进韩蚕的耳朵:“老赵说他真的后悔了!”韩蚕被浪头骇住了,她已经不习惯蓬山岛人这种直咧咧的说话方式了,她立刻起身,端着碗进了厨房,任由胖大嫂子兴兴头头立在院中演说赵老头的懊悔:离婚,结婚,嫩媳妇,老媳妇,大孙子,小孙子……
韩蚕人就靠在墙壁上,浑身无力。她真想不到,上岛的第一天,就会有赵老头的信使来和她摊牌。胖大嫂子还在说,嫩媳妇那个嫩哦那个白哦,活脱脱是咱们蚕豆年轻时候的模样!韩蚕在厨房磨赠了半天,给自己盛了碗绿豆沙,挺直了腰背,走了出去。胖大嫂子直着眼睛看她,说:“乡长说你是财神菩萨呢,我看看真有点相像,特别是这里,喏,那么一点点垂下来的双下巴!”韩蚕想,这就是了!他的嫩媳妇像我,我像财神菩萨,我有双下巴了。眼泪就扑嗒落在汤碗里,先还以为下雨了,接着舌头尝到了咸,韩蚕埋着头大口大口喝完蜜甜的绿豆汤,又走进厨房去了。
三
韩蚕没想到自己居然变身成了财神了,她为此惶恐不已。所谓财神,当是能源源不断给人钱财,她不能,她只有开场锣鼓那几声脆响,后面的丝竹管弦,她是续不上的。那天,陆乡长来跟她商量在岛东面滩涂上建个公园的事。他说:“要有喷泉,要有椰子树,像大城市的中心花园那样,最好再弄个雕塑,弄个撒尿的童子,那就感觉跟罗马跟新加坡似的,多棒。”韩蚕泼冷水说:“我们这里满眼是自然景色,用不着再人造了,也犯不着把小岛弄成国际都市,小岛自有小岛的味道。”陆乡长嘿嘿笑着:“不就是为了提升品位嘛!都筹划两三年了,要不是经费紧张,早就开工了!”过了两天,陆乡长在一个会上就借题发挥,说:“正像贫穷落后不是社会主义的特征,贫穷落后也不该是我们蓬山岛的特征,我们蓬山岛是该有自己的味道,可那一定不是番薯就着臭蟹酱的味道!”韩蚕听得坐不住了,几乎要跟邻座的文书讨根烟来抽。她就开始摆弄两只手机。她希望此刻这两只手机同时响起来,让事情来找她,让她有指示下,偏偏这两只手机安静得像两个淑女。到岛上有一段时间了,她那两只手机一直就那么安静。她的副处长,把一切都处理得妥妥当当,副处长说:“韩处你安心暖促,局长说了,他亲自代你当处长。”她去单位坐班,也就干坐着,没有人来找她汇报,来批经费的人顶多跟她打声招呼,说声:“韩处今天你在啊?”人却朝着副处长办公室去了。韩蚕去了几回。也就不好意思再去了。
她丈夫说:“小卒可过河,将还是得呆在窝里呀,动不得。”算是给韩蚕下了个结论。韩蚕思来想去,估摸是自己临行前敲了局长一笔竹杠把局长敲毛了,这一记竹杠,先把自己敲成个假冒财神,最后就砸在自己脚上了。陆乡长能一眼看出韩蚕是财神,当然也能一眼看出韩蚕她不再是个财神了,看出来以后,自然会放出话来,放出的话,转了几个弯,自然会传到韩蚕的耳朵里来。韩蚕想,我得行动,我得改变这个局面。她就开始三天两头往市里跑,不能把自己苦心经营的人脉都给疏远了,人脉在,机会就在。好在航船一天有八个班次了,就是人家近黄昏来约吃饭她也能出岛。于是,大家经常看到韩蚕把自己打扮得白白嫩嫩的乘末班船过海。这白嫩,是韩蚕用一下午的时间孵出来的。横竖乡政府里也没她正经职位,没正经职位便没正经事,午睡后她就不出自己的寝室,在那里敷面膜贴眼贴做足基础护理,接着在水汪汪的皮肤之上染胭脂眉影,直到镜中慢慢出现一张吹弹得破的脸。
白露后的黄昏来得一天比一天早,末班船开的时候,彩霞满天。韩蚕在船头之上,就想到琼瑶的一个同名小说,那时,她读得泪流满面。也是一个黄昏,她把这本书混在一大沓作业本一起送到办公室给他看。办公室是五六个人的大办公室,两三个老师聚在一起议论着怎么调进城里的学校,他在埋头批改作业。韩蚕站在他身边,把书从作业本里抽出来放到他手上,他转过头来看她,眼睛亮亮的,两个人目光对接,彼此的眼睛里都有个小小的人儿,窗外的彩霞也落到眼睛里了,闪闪发亮。半个小时的渡船时光,韩蚕都在闪闪发亮的恍惚中度过,抱着自己的臂膀。对着天边发呆。起初,连韩蚕自己也以为这彩霞中的自己是在追思往事,是感性的,是怀旧的,渐渐地,拨开满天彩霞,韩蚕才看清楚自己想的更多的是彩霞散尽后的聚会。或是同学,或是朋友,都是有点能耐的人,这聚会自然是渗透情谊的,但浮在表面的是更多的利益,比如韩蚕迫切要打破目前的僵局,她总得在蓬山岛做些什么,她就在山珍海味中不停地念叨,于是,在这过渡的船上,在满天彩霞之下,她审慎地打着腹稿。
岛上的人看多了韩蚕这样夜渡过海,渐渐就生出闲话来。闲话最多的自然是女人们,特别是那些男人出海独守空房的渔家女人,带着嫉妒和羡慕,她们说:“ 天,装得这么白白嫩嫩不知道让谁摸去!”旁边若有农家女人,便会说:“人家老公在家等她呢。”这些都是见识短小,脱不开男女之情的闲话,岛上当然也有见过世面有过阅历的,比如陶校长,韩蚕作为财神降临的那一天,陶校长也在码头上看,心头暖暖的,一支嫩竹笋终于长成一株秀竹了!另一支嫩竹笋呢,如今是一株大树了,陶校长退休前的职称定级,就是那株大树发了话,才把高级教师的名头给了自己。现在,陶校长远远地看着韩蚕呆立船头,落日熔金,韩蚕沾着一身金箔,金灿灿的,陶校长就想起岛上人关于韩蚕与财神的种种说法,他想,现在蚕豆是失落了!这种感觉,陶校长他懂,他太懂了。
韩蚕再度成为财神是在中秋以后。韩蚕给乡政府带来个外商投资的大项目,岛东头修造船厂,岛西头是化工厂,岛北面是风力发电,除了中部和南面的平原,蓬山岛都被插上开发的红旗了。蓬山岛顿时成了个聚宝盆。陆乡长自然又对韩蚕执财神之礼,连带市政府也把韩蚕作为暖促先进典范,郑重许诺必有重用。那亲自在代理韩蚕职位的局长也来电话慰问,说:“韩处长,你怎么不来局里主持你的处长工作啊?”韩蚕说:“劳动局长您亲自代理,真是过意不去,我这头忙啊,等我忙过这一星期,就按原计划那样来上班!”韩蚕把“原计划”三个字吐得字正腔圆。韩蚕的两只手机就开始此起彼伏地闹铃,韩蚕嫌闹,就设为震动,于是,在乡政府的会议中,经常会有一股震动让整个会议桌都抖动起来,乡长就自觉地停下话头提醒说:“韩处您的电话。”
一切似乎又回到原来的位置上,之前发生的一切,如同一场有惊无险的过境台风。韩蚕水陆两栖,一天当中,总有两个小时在渡船上,也就是说,有两个来回那是最起码的——局里乡里,两边都少不了她。航船就特意把原先的贵宾室改成了韩蚕的休息室。上船之后,韩蚕越过普通客舱扶舷梯而上,上面的整个平台都是她的。平台靠船头的方向飘着一面红旗。红旗之下,就是她的休息室。韩蚕的高跟鞋踩着楼梯上去的时候,便会有人抬头仰望。有一回,在仰望的人中,韩蚕发现了赵老头的眼睛。赵老头整个人是老了,老得几乎叫韩蚕认不出来,背弯了脸塌了,只剩那双眼睛还是炯炯的,那么警觉,那么精明,又有自得,眼珠子调和着这几种况味,滴溜溜地在眼眶里滑动。这双眼睛撞到韩蚕的眼睛上的刹那,那些警觉那些精明那些自得顿时消失了,他怀里抱着的那个孩子也舞着手脚朝她笑,一样的无辜又无邪。韩蚕站在高处,朝下送了个笑脸。韩蚕豆却在里面猛甩了她一巴掌。韩蚕小心地对韩蚕豆解释,你看,他都这么老了,他又笑成这样子,我笑一下,不行吗? 韩蚕豆有着少女尖锐的声线,韩蚕豆更有少女霸道的口气,她在里头大声吼,不行!不行就是不行!你一笑,你就跟他和解了!你得让他哭,让他懊悔地哭,让他伤心地哭,让他感恩戴德地哭,让他哭得在你脚边趴下!
韩蚕带着胜利者的宽容,把韩蚕豆抱在怀里,跟她说,你看,他都已经老成这样了,他都已经后悔了,我们就不怪他了吧,要怪,只有怪那个人!那个人,他怎么可以这样呢!他怎么可以这样啊……
韩蚕眼前晃着那粉妆玉琢的孩子,心底里泛上来都是委屈,这委屈,汹涌着淹没了胜利者的荣光,她想找个人诉说,可是,这委屈,青春霸道的韩蚕豆,她是不懂的。那个人,他怎么可以离婚又结婚呢?那个人,他怎么可以找一个很像韩蚕豆的人结婚呢?那个人,他怎么可以把送了十七年的花给忘记了呢?十七年前的那个约会,韩蚕豆端正地坐在那个人的对面,咖啡馆暧昧灯光和暧昧的玫瑰,那个人的眼神也是,可是,韩蚕豆是端正的,她端凝而快意地微笑着,听那个人说从现在开始,他会永远记得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