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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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年6月- 第4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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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解救L,我陪着他在一年间数次飞赴西安。越过秦岭的时候,他透过舷窗长久俯瞰,嘟囔:“这里藏有多少猴子啊……比我这个博导还宝贝呀……现在公平了,猴子,咱们都取保候审了,看看电视、吃吃水果吧……”我安慰他:“别担心,很快就自由了。”他说:“我再也不做猴子、黑猩猩的实验了。我不敢看它们服用实验药物后的眼睛,那眼神,太他妈像一个人了……”我说:“太像你现在的眼神了。”L苦笑。猴子和黑猩猩也能做出苦笑的表情。解除取保候审之后的L,果然只做兔子、老鼠一类的小动物实验,丧失了雄心大志。某个美女每天早晨使用的洗洁剂、发胶、指甲油,就可能与L手中若干小动物的隐约夭折有关。L对自己僚绕着小动物的喘息和呻吟的双手无奈而怜惜,常常站在水龙头旁,冲洗十指。持久冲洗。
  L时常在草坪上的实验动物纪念碑前放一束鲜花。由于纪念碑贴地放置,那束花就像野生于草丛里似的。矮纪念碑,鲜花,在世界上许多医学、药学科研机构的某一角落屡屡呈现。据统计,全世界每三秒钟就有一只动物死于药品、食品或化妆品实验室。美英两国一年消耗实验动物四百万只,一概进口自其他国家。而美籍英籍的猴子、狗、兔、猫、老鼠、黑猩猩,在自己的国土上安全地奔跑……立碑,献花,实际上也是一种自私的表现:用花朵来安抚良知,减却不安。但花朵芳香对那些摹仿着人类疾病和疼痛的动物亡灵,又能带去几丝慰藉?
  不久前,L参加了在东京召开的“第六届生命科学研究与实验动物替代法国际大会”。归来,送我一把日本纸扇。我请他喝茶。他在这个大会上呼吁用基因技术来减轻动物痛苦程度,并促使全世界的实验室数据共享,减少重复实验所需要的动物数量。“但是,多么难!连我们院内的重复实验都无法消除,何况一个国家、全世界……我悲观。”“猴子事件”以后,L成了一个多愁善感的人,随身携带的书包里总装着一本唐诗或宋词——他想回到没有动物实验、也没有这么多疑难杂症的唐宋?但据考证,世界上最早的动物药理实验,出自唐代的药学家陈藏器。
  实际上,动物们真的能够完全模拟出人类当下的困境和疼痛?我怀疑。即便把它们所生活的动物实验中心内的“单人房间”,扩张成一个微型城市,除了淋浴、电视、水果、美人画报外,再布置出股市、银行、公司、酒吧、按摩房、财富论坛、颁奖典礼,也很难在一个猴子、黑猩猩体内,无微不至地复制出一个当代人的欲望、虚荣、冷漠、厌倦……何况,我们用来实验的猴子、黑猩猩,还可能来自千山凝翠万川流关的莽原大野。它们,至多能模仿出一个猎人或隐士的内心生活。而那些猎人隐士的疾病。大约比市民们少了许多。
  草坪上贴地建立的实验动物纪念碑前,时常有鲜花野生般怒放于草丛。一束鲜花,代表一颗惆怅的心……
  9 研究院内小花园旁耸立三座铜像,纪念三位去世多年的药物科学家,我国现代药物研究领域的拓荒者,上世纪五十年代先后从美、英、日归来。长期的海外生活,使他们的英语、日语比汉语还要说得流畅。尽管担任过中国工程院院士或我院的院长、名誉院长,但同事、后辈一概尊称他们为“先生”。那是一种尊重—— 有谁敢把他们喊为“老板”?中国的第一支贵似黄金的青霉素、根治血吸虫病的呋喃丙胺,出于其手。惠及国人。除了三座铜像,他们似乎没有给家人留下多少资产。面对那些把实验室当做名利场和提款机的浮躁后人,三位先生铜铸的目光,是否显得忧伤?
  在这家连鸟儿散步也被我看成“老板状态”的研究机构内。被称为“老板”的功成名就者,比比皆是。把那些博导、研究员喊做“老板”。比喊“老师”多了一份亲昵,也多了一份与市场接轨的时尚。但这些老板似乎缺乏“鸟儿状态”的自由和快乐,受制于一种无形鸟笼的包围。他们往往不敢自己开车,而由爱人或学生在晨昏开车接送,因为,他们热爱走神——精神出走,走到哪里去了?他们提着内含饱满寓意鲜明的袋子从银行或储蓄所内走出来以后,往往让出租车或爱人所开的私家车在市区内路线复杂地绕行很远,才探头探脑地匆匆走进公寓大门——他们在练习摆脱身后可能的跟踪者、抢劫者。不安。在实验室或汽车内,隔窗眺望小花园旁边的三位先生,以及三位先生肩膀上跳跃的小鸟,他们的眼神充满羡慕,像笼中鸟儿一样羡慕外面的风声万物。
  甚至,他们还会流露出对来自安徽乡村的清洁工夫妻Z、J的嫉妒。
  Z是丈夫,J是妻子,住在小花园旁边的平房内。平房内的家具、电器一概是各实验室各部门的淘汰品,被精心组合在一起,成为他们的小“巢”。内心不平衡的老板们私下议论:“他们住房、用电、用水,都是免费的呢!”“星期天加班,我看见他们还把被子晒在网球场上……”“春节期间,他们的乡下亲戚成群结队在咱们院内晃来晃去。”但看见Z、J的时候,这些老板总是谦恭热情地问候:“早上好!”“辛苦辛苦!谢谢谢谢!”Z、J年轻,有力,开电梯,打扫卫生,修剪草坪,运送垃圾,搬运实验仪器。每月收入并不高,但他们表情的幸福度似乎不低。z对我说,他们打工的钱够养活一家人了,也快攒够两个女儿将来上高中、上大学的钱了。他觉得上海好、研究院的人好。他有梦想:“将来让我女儿考咱院的研究生咋样?在这大楼里做实验。再成为那三个老先生一样的人,研究药,治病救人,积德行善,多好!”
  每年秋天到第二年春天,z的胸前都藏着一只蝈蝈。他的妻子在走廊尽头边擦玻璃边唱黄梅戏钓时候。蝈蝈的鸣叫像乐队在伴奏。那是来自他老家安徽的蝈蝈,鸣叫,伴奏。蝈蝈寿命短暂,这些年来,他胸前的蝈蝈肯定不是同一只。也许是来自同一家族的蝈蝈,次第传达出安徽某地阴历中的烟火风水。他们毫不掩饰自己的愉快,让周围老板困惑:“这两个乡下人究竟拥有了什么?蝈蝈?”每天黄昏清洗小花园旁边的三座铜像时,这对夫妻都放弃通常用来冲刷地面的软皮水管,而是站在凳子上用干净毛巾细心擦去铜像上的浮尘鸟粪。这一场景,终于让我和若干老板感动。
  ——目前。我还残存一丝被感动的能力。这说明,一个猥琐浮泛、模棱两可的家伙并非无药可救。我还有可能从物质生活中偶尔抽身而出,重新获得简明扼要的宁静和欢乐。铜一样的宁静,安徽蝈蝈一样的欢乐。“在这个尘世,我已一无所求。/我知道没有一个人值得我嫉妒。/我经历过的一切邪恶,我都已忘记。/想到我曾经是这同一个人并不使我难堪。/在我体内,我没有感到痛苦。/当我直起身来,看见大海和船帆。”(米沃什《礼物》)假若我在研究院内直起身来,需要沿北京西路朝东走四公里,到达外白渡桥,再乘船沿黄浦江航行十公里,才能看见船帆和大海——这是我和米沃什这位伟大的波兰诗人之间目前的差距。
  但我毕竟生活在一座以大海为偏旁部首的城市笔画之间。所以,我有希望实现自己后半生的梦想——
  无论何时何地,一直身,就能看见船帆和大海……
  责任编辑 陈永春
  在萧红的城市
  作者:红 柯
  接到通知立马买了去哈尔滨的机票,接着过年,忙碌之中翻阅最多的就是萧红的《呼兰河传》。我曾在一篇文章中回忆早年的阅读书目,当我是一个穷学生的时候,而且是一个农村穷中学生,一分钱两分钱积攒好久才能买一本书,中学数年间还是买了十几本书。有《梅里美小说选》、《这儿的黎明静悄悄》、《金蔷薇》、《中国文学举隅》、《月亮宝石》、《呼兰河传》等。我还记得读《呼兰河传》的情景,我先看了茅盾写的序,就决定买了,又看了骆宾基的后记,就合上书,匆匆走出书店,出县城,到野外,坐在渭北高原的寥天大地里,从最后一章往前读,我还记得那种雷电穿身的感觉。我给这本书包了很好看的封皮,我理所当然看了扉页上萧红的照片,下边一行小字注明在哈尔滨。上大学后就找了许多萧红的资料,更多地了解萧红的身世,以及东北作家群,由萧红开始读到骆宾基、端木蕻良、萧军。后来我去了新疆,执教于伊犁州技工学校,沉醉边疆史地以及边疆风土,伊犁州是个大州,辖伊犁地区塔城地区阿尔泰地区。我最钟情于阿尔泰,我的许多长中短篇都以阿尔泰为背景。在中国的版图上,黑龙江是鸡头,阿尔泰便是鸡屁股,都是产金子的地方,也都是中国最北最冷,水多雪多的地方。我忘不了阿尔泰的冰雪,喷出的凉气有一股天地间的豪情,沐浴在冰雪世界是生命的一种奇观。
  二五年至二○○六年在陕西写《乌尔禾》时,酷热难熬,画上最后一个句号时正是盛夏,我在这本书的后记中就坦言我对冰雪世界的向往,真想变一头北极熊或企鹅漫游在地球的天灵盖上。回陕西这些年一直暖冬,我都分不清冬天与春天的区别了,虽然去过几次新疆,都是七八月份,只能在想象中体验冰雪世界。二○○七年冬天,陕西跟全国大多地方一样迎来了暴雪,连下二十多天,我几乎天天外出,也稍稍满足了我对寒冷的向往。这才是冬天。
  也是跟哈尔滨有缘,我本一书虫,直到中年才有了书房,这场大雪让我兴奋,转遍家具城,最后选中哈尔滨的书柜,纸箱里的一万多册书全上了架,就有了去哈尔滨的机会,就在书架上找到那本《呼兰河传》,当然还有《马伯乐》、《生死场》等等。
  天气出奇地好,从飞机上可以看见大地,估计是内蒙古吧,有沙漠,有雪线,有河道、山峦。东北我只去过大连,算是在东北的边上溜了一下,到黑龙江算深入到关东的腹地了。地面上没有想象中的冰天雪地、大森林,松花江也是枯水期,今年冬天东北就没怎么好好下雪,雪全跑到南方了,跑到不该去的地方了,东北也是少有的暖冬。
  吃过饭,跟罗伟章去逛街。住的马迭尔饭店是个百年老店,紧换有名的中央大街,石头地面,两边全是欧式建筑,亚洲最长的步行街,夜里十点了,行人稀少,有了寒气,也有了快感。欧式楼房都不高,四五层,许多俄罗斯商品城还在营业,专营俄罗斯特产,有浓厚的异域气息。我在中亚腹地天山脚下呆过十年,在乌鲁木齐,在伊犁,在塔城,在阿尔泰的布尔津、哈巴河,这种多文化多民族的气息太熟悉了,哈尔滨更浓烈更集中,清朝末年就有铁路,就有十几个国家的领事馆,民国初年就有东方小巴黎的说法。萧红的许多小说、散文写了哈尔滨,萧红的文学生涯从哈尔滨开始,终于炮火连天的香港,都是国际色彩比较浓郁的地方。短短十年的文学生涯,辉煌的文学成就与辛酸的人生遭遇,我总是告诉我的学生,尤其是女学生,萧红的作品多么好啊,可老师真不希望你们过萧红过过的日子,老师衷心希望你们过冰心老太太的一生,多么完满的一生,母爱,巨大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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