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可西里·狼》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可可西里·狼- 第12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肪投纠钡毓易牛丝咀耪獗辉殖嫠寥诺耐恋亍!   �
    阿嬷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接触傩舞了。傩神像是从记忆里消失,又仿佛还在心底。阿嬷是藏得太深太深。要知道阿嬷曾经是方圆几百里的“女傩王”啊,阿嬷的青春永远鲜亮亮地燃烧在傩舞里。五十年代傩舞被当作古董挖了出来。大大地红火了一阵。六十年代又被定为“四旧”打翻在地。阿嬷的人生也随着傩舞起起落落。但阿嬷是永远不会拒绝傩舞的,那是寄托阿嬷性灵之所在呀。    
    蝗虫们挥舞着翅膀像小型轰炸机一般地铺天盖地,百年未遇的蝗灾啊,老人们瞪着充血的眼睛说。“滴滴畏”、“灭蝗灵”、“杀虫王”……在一系列的中西猛药都丧失作用的时候,人们想到了这古老的傩。对老天爷的敬畏使村民们再一次地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祈福消灾。    
    阿嬷老了,天意却让阿嬷不会淡漠地活在逝去的记忆里。    
    激昂的锣鼓仿佛敲起,众人的呐喊震耳欲聋:傩神到,灾祸消;傩神到,灾祸消……    
    阿嬷脸上浮现出庄重的神情。    
    二    
    依旧是那个缠绕了我许久的梦,我被一片温暖的湖水包围——窒息却又温润。周围没有人,我想呼喊,却一味地沉溺。醒来总是怔忡着。我不知道为何许多年来总是同样的梦境困扰着我,一个又一个不平静的夜,这溺水的梦让我温暖,又让我绝望,我常常想要离开。     
    我的职业是电台主持人,自主持这档“午夜十二点”的谈心节目以来,就听多了众生千奇百态的故事,主题无外乎是感情、性、金钱的困扰。在电台里我是红人,因为“午夜十二点”这档节目很受欢迎。这得归功于爸妈给我的圆润的嗓音和聪慧的头脑,我的敏锐和温婉赢得了不少听众,其中不乏有追求者与变态者。同事们平日里笑嘻嘻地,暗地里却又相互憋着劲儿。几个年轻的做节目时不辞劳苦地矫情卖弄,活得也相当滋润。摸了摸自己依然光洁的脸,唯有苦笑了。谁又知我内心的不安与茫然。    
    和M同居了两年。两年下来,结局却是滑稽不堪。在M生日那天发现他的不忠,M求我原谅,其实谈何原谅,破烂的感情不是用原谅的方式获得的,更何况心已伤,不再有爱恨。这两年中有太多的迁就与忍让,结果却是一味可笑苍白。和M在一起,我的心只有不断下沉。我的心不再年轻,二十七却似有七十二。M涎着脸,上前求和,看着依旧俊朗的脸,心中却感到无比厌倦。我冷冷地说已找好了房子,不必再联系。M沉下脸,说我太不知趣。叹口气,不知趣就不知趣吧,我只是厌倦这眼前的一切。很少会有人直面自己的人生,包括自己,这次算是善待自己吧。    
    开始沉溺于深海的梦,温暖,黑暗,窒息。梦里多好,不再醒来,不用在电波里扮演聆听者与普渡众生的角色。抛开M留给我的不洁回忆,我还活着,在这座迷乱的城,我是城市午夜孤独的游魂。    
    阿嬷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做工精巧、狰狞恐怖的面具,这是傩神的图腾。阿嬷神情专注地看着它,目光中充满了崇敬和温情。这是阿嬷在那些过往的年代冒着风险偷偷留存下来的。一切的恶以善来对抗,善在恶的背后。阿嬷抚摸着这面具说,只有傩神是不会老的。    
    宇宙的风无常啊,傩神,    
    地上的路不平啊,傩神,    
    我把这清水般的酒祭给你哟,    
    你好走这不平的路,无常的风!    
    啊,傩神,    
    ……    
    人间的愁无头啊,傩神,    
    女人的命无常啊,傩神,    
    我把这满腔的愁唱给你听哟,    
    你好打发那无头的愁无常的命!    
    啊,傩神,    
    啊,傩神……    
    永恒古老的旋律,从阿嬷的喉咙里发出,低低地盘旋在村庄的上空。人们仰起头向外边望了望,说,阿嬷又唱了。阿嬷在少女时代就和舞蹈结下了不解之缘。那一年大涝,村里请了跳傩舞的巫师。黄昏十分,村里锣鼓轰鸣,山火跳跃,年少瘦弱的阿嬷,终日病恹恹的,傩舞的喧哗吸引了她驻足观看。一个戴着傩面的巫师慢慢向阿嬷走来,拍了拍阿嬷的头,随着节拍唱出神秘动听的歌曲,和着鼓点,围着阿嬷跳起了奇异奔放的舞蹈。阿嬷被这神秘所盅惑,身体不由自主地随着巫师的节拍扭动摇摆起来。这舞蹈仿佛牵引着阿嬷奔向一个光明纯净博大的世界。阿嬷随着巫师又唱又跳,直到大汗淋漓,昏倒在地。醒过来发现身下已被鲜红的液体染透,这是她的初潮——滞阻在她体内的病根奇迹般地疏通,阿嬷的病痊愈了。从此阿嬷迷上了傩舞,她成了巫师的徒弟。阿嬷的生命在傩舞里灿烂升华。跳遍山山水水,那奔放的舞步啊,寄托了阿嬷多少真诚和爱恨。现在阿嬷老了,村长又来敲傩舞的门了。对阿嬷来说,傩舞是她的生命,她在傩舞中寻找回自己,在傩舞中沉醉超脱。    
    “最后一次跳傩舞了,最后一次……”     
    


第一部分:人与自然女儿湖(2)

    三    
    “午夜十二点”的节目过后,我常常玄衣黑发,游荡在城里的吧中。这些吧里充斥着迷乱的人们,泛着泡沫的啤酒也温暖不了彼此冰冷的胸膛。我在这儿是一尾自由游荡的鱼,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知道我是谁,那个电波里善解人意的主持人离我远了。没有人认识真好,我可以在高高的吧台凳子上坐下,喝一大口酒保递过来的扎啤或啜一口烈酒。有时候和不认识的人喝TIKEELA POP,在掌心放一片柠檬,舔一口盐,咬一口柠檬,亮着嗓子喊一声TIKEELA,然后手压着盖将平底的敞口杯往桌子上“嘭”地一墩,酒液自下而上地泛起一层白花花的泡沫,迅速漾开消逝,像一群美女优雅的华尔兹,此时一口把酒全吞下。这独特的混合酒非常有趣,就像人们一面唱着伍佰的《挪威的森林》一面摇晃着身体跳舞一样有趣。味道也不十分恶,带点甜味,淡醇而迷人,正是我喜欢的。    
    一个长发的黑衣男人注意了我好久,凑过来和我搭讪,小姐一个人吗?我漫不经心地瞄了这男人一眼,看此人长得倒也挺拔,但也许烟抽得太多,牙齿发黑,想到和他接吻的感觉一定像舔一只烟灰缸,我不免觉得恶心。自从和M分手后,我对男人仿佛没了敷衍的兴趣,虽然我清丽的容颜依旧,但我的心已老透,不再有阳光进来。并不是因为M,只是觉得一切都无味。有时在吧中遇到不讨厌的,也可以上床,醒过来之后各奔东西。在偶尔的放纵中我体会着屈辱的快乐和沉沦的悲哀。我漠然地看着自己的心在午夜的灯光下片片粉碎。我还是常常独自一人静悄悄地喝着龙舌兰酒,看着灯下的红男绿女们在狂欢。只是我的梦越做越频繁了,温暖黑暗的湖水,淹没我。    
    那夜在另一个名为“青鸟”的酒吧,遇上很喜欢我的女孩菁儿。菁儿是个特别的女孩子,削着短短的发,冷冷的眼睛,诡谲的笑,却让我感到安心。菁儿白皙裸露的肚脐上方贴了一只绿意斑斓的蝴蝶,欲的图腾。我笑着去抚摸那只蝴蝶。后来菁儿送我一朵百合花的贴纸,在床上时我把它贴在臀部,很诱人。菁儿俯下身去吻它。菁儿吻遍我的全身,温柔又热烈。我是第一次与女孩做爱,没想到感觉很温暖,我似乎又一次坠入那幽深的湖泊。柔软的女体唤起我儿时在阿嬷怀抱的馨香。    
    阿嬷,阿嬷,在夜中我突然很强烈地想回去看看……    
    四    
    坐两天一夜的火车,再坐一天的汽车。眼前的青山以不变的姿态迎接我。阿嬷,我回来了,我很痛,我想陪你。    
    小时候的记忆是和阿嬷连在一起的。我不知道父母的长相,只知道是阿嬷宽广的胸怀容纳了我。阿嬷是我唯一的亲人。阿嬷在一个寒冷的冬夜从野地里抱回了嘶声啼哭的我,在那间木炭芬芳的小土屋里,我吮着阿嬷干瘪的乳头,安静地睡去了。村里的老少都劝阿嬷别收留我,一个曾经是跳傩舞的女人是不可以有小孩的,阿嬷固执地保护了我。有一年冬天我失足滑进了那面名为“女儿湖”的湖沼,阿嬷赶来救起了我。在阿嬷冰冷潮湿的怀抱中醒来,我看见阿嬷哭了。这是我今生唯一的一次看见阿嬷哭泣,哭得天昏地暗,哭得泪雨滂沱,哭她半世的沧桑,命运的悲凉,哭我多舛的生命。我静静地听着那哭声,一切伟大的乐章都成了虚拟,我的泪汹涌而下,淹没了我的全身。那一年我五岁,阿嬷四十三岁。    
    这湖为什么叫女儿湖呢?有一回我仰头问阿嬷,阿嬷看了我一眼说,女儿的命似水啊,傻妮子,以后你就明白。女儿湖很美,幼小的我是个孤僻的孩子,常常独自坐在湖边,看着太阳的余晖映在湖面上,一片金光灿烂。湖边生着密密匝匝的野芦苇,铺天盖地,起风的时候,大片的芦苇花漫天飘舞,像下雪一般。芦苇丛里常有水鸟栖息,人声经过,鸟群轰然惊起,翩然掠过天宇。看着鸟儿一排排地在湖面上飞过,我幼小的心灵,充满了对天空的渴望。柔凉的湖水让我害怕,稍大些时我只会光着小脚丫踩在湖边滑溜溜的水草里抓小鱼,我想给阿嬷熬汤喝,阿嬷那么瘦。阿嬷却不吃鱼,说这些鱼是有灵性的,吃了它们以后就不能上天了。深夜里,阿嬷有时会低吟着一支古朴动听的歌谣哄我入睡,那美丽的旋律温柔地萦绕着我的童年。那时候,阿嬷一脸年轻很有光彩。我常常在这样的歌声中睡着又醒来,醒了又睡着,耳边传来女儿湖的萧瑟的风声,我想我会陪着阿嬷一辈子的。但我却最终走出了大山,在午夜的城中找不到回家的路。    
    五    
    我找到了我的阿嬷,是在节奏强劲、旋律激昂的傩神舞的曲子里。阿嬷穿着五彩的衣服,手上的银镯随着彩巾的摆动在阳光下一闪一闪,上面的小铃铛在风中发出悦耳的叮当声。阿嬷光着双脚,踩出一种奇异的舞步。她的眼睛,此刻闪烁着明亮炽烈的光泽。    
    突然鼓声停止,我看见阿嬷在村民中间,缓缓地朝祭坛跪下,面色凝重,双臂伸向天空,仿佛在向上天祈求什么。傩舞祭天了,全场鸦雀无声,所有的人都好像停止了呼吸。我也屏息凝神,看着阿嬷的仪式。耳边传来低沉舒缓的曲调,阿嬷缓缓抬起头,激昂地唱起一支苍凉动听的歌:    
    石头虽然坚硬    
    投入烈火就能熔化    
    苦难虽然沉重    
    傩神会帮你解脱    
    别再忧愁    
    走出这四面的黑暗    
    走出这轮回的因果    
    啊,傩神    
    啊,来吧    
    啊,傩神    
    ……    
    乐曲的节奏慢慢地加快,在众人的应和中阿嬷的舞姿由轻灵转为热烈,引领着众人在古老神秘的鼓乐中向苍天发问,向苍穹祈求。此时此刻,阿嬷是庄严而神圣的,根本不像老人,十八岁的少女也不及她。这优美娴熟的傩神舞,人的热情、欢乐、愤怒、激情融合了它。阿嬷旋转,在场地里翻飞,众人伴随着阿嬷一起歌唱一起舞蹈。这不是我平日所见的轻歌曼舞,这是人们生生不息与天抗争的呐喊,这是呼号、追求、祈祷和排山倒海的愤怒,是人对自然、对苍天、对不可知的命运发出的庄严而神圣、强烈和哀怨的控�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