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左宗棠老了,余威犹在。他参李彤恩的折子一到军机处,便搅起了不小的波澜,明里是参小小的李彤恩,谁不明自矛头所指是刘铭传?这折子递不得也压不得。
于是递牌子请求太后召见。奕譞、奕劻、李鸿章、翁同和等几个人大清早就在东暖阁里候着。
参刘铭传的不止一人,奕譞说,如果左宗棠的折子不上来,他本不想惊动老佛爷的。
奕劻说:“这么大的事不奏明,谁能顶得下来?你们出去听听吧,王公贝勒们都议论的开锅了,老佛爷震怒,怎么办?”
这时西太后在宫女、太监搀扶下从卧房出来,眼皮也不抬地问:“什么事非让我震怒啊?好像我不发脾气,就过不了消停日子了似的。”她坐在炕几旁,闪了几个近臣一眼:“你们的觉都睡足了?”
奕譞忙陪笑脸:“奴才们无能,不得不屡屡打扰老佛爷的好梦。”
西太后说:“我能有什么好梦!做好梦得有好人给我顶着江山不倾啊。我也老了,盼着皇上快点临朝,我也就不操这份心了。”
奕劻的恭维话是现成的,他说到啥时候,老佛爷也是身系天下安危呀。
“你倒会说话。”西太后说,“说吧,出了什么事呀?”
奕譞尽量把奏报的语调放得平缓,他说左宗棠上了个折子,说刘铭传失地辱国,欺君罔上,其罪过远过于撤职的滇桂两省巡抚,但却是严参李彤恩。
“李彤恩是干什么的?”西太后从来洠倒飧雒帧! �
奕劻说,是个办洋务获罪已革的帮办,当年是李中堂参的。这次不知怎么回事,刘铭传带到台湾去了,基隆大捷时论功优叙,官复原职,当商务委员。
西太后说:“那我猜着了,这是冲着刘铭传来的,对不对呀!”
“老佛爷圣明。”李鸿章忙说。
西太后又说:“我知道,左宗棠和刘铭传有旧仇,可他也保荐过刘铭传啊。都这么大岁数了,也真是的,还不肯放手。又是什么事惹着他了!人家刘铭传不管有多少不是,人家真刀真枪地和法国人打上了,保住了基隆啊,他左宗棠不怎么露脸吧?叫人一顿炮把马尾都炸平了,是不是妒贤啊。”这一说,李鸿章心里落了底。
奕劻却不肯放过,他这回左宗棠倒是秉公而论。刘铭传不战而退,让出了基隆,举国愤怒,早该论罪了。
西太后大吃一惊:“什么?基隆丢了?这么大的事你们也对我隐瞒?到了纸包不住火时才说?”
奕譞说,原来消息怕不确,昨天接到了刘铭传的折子,才证实了。
“刘铭传也是虎头蛇尾不堪信任啊。”西太后说,“他把基隆丢了,法国人不是有口实了吗?”
奕譞说:“真是这样。他们的公使巴德诺又让咱们交银子,声言不交就进攻沪尾、占台北。
奕劻说:“刘铭传丢城失地,按律当斩。”
西太后斜了他一眼,转向李鸿章:“刘铭传不会甘心情愿丢了基隆吧?”
“太后圣明。”李鸿章趁机奏道,法夷增兵,意在夺取沪尾,沪尾亡则台北危,台北陷,则全台不保。刘铭传是有意让出一座基隆空城,然后围困之,恰是一计,使敌人分兵,这样,敌人无法全力攻沪尾,时间久了,人困马乏必然撤兵。
“我说他不能辜负咱们对他的信任吗。”西太后说,“虽然这理儿说得过去,到底是丢了一座城,事先也不奏闻,太冒失了。”
奕劻说,太后宜降懿旨,开他的缺,交部议处,另选贤能任之。
西太后心里并不愿意,就说:“你们看呢?”
翁同和赶紧补救,说中途换将,兵法大忌。而况刘铭传有成竹在胸,总得让他得以施展呀。
奕劻说:“等他把台北也丢了再撤差吗?”
李鸿章坚持己见,说刘铭传这人粗中有细,太后不会看错人的,可以下旨申饬。
奕譞来了个折中办法,不妨将李彤恩革职,递解回原籍,这也平息了汹汹舆论,左宗棠也并没有公开弹劾刘铭传,他严参的也是李彤恩啊!
西太后说:“这姓李的冤了点,以后再找补吧,总不能丢了一座城,一点动静没有啊!”
李鸿章暗喜,马上说:“太后明鉴。”
西太后又说:“传旨刘铭传,不能手软,朝廷给他撑腰,他得长脸才是。万一他真顶不住了,打个稀里哗啦,咱们不又得掏银子吗?”
窝尔达号战舰会议厅里,铺着绿丝线长桌一端正中央坐着孤拔,左面是利士比,右面是沃西,长桌两侧坐着各舰舰长以及陆战队的军官,每人面前放着军刀、军帽。
孤拔说,关系法兰西荣誉的攻击马上要开始了。供给我们弹药和食品的补给船拿破仑号已经绕过了新加坡,它一到,我们马上开始攻击沪尾,并以夺取台北为目标!
沃西站起来,在海图前指点着发布登陆作战计划,这次攻击,八艘主力舰和三艘炮舰全部投入战斗。炮击的目的是摧毁沪尾中国人的全部炮台、海岸炮阵地,鱼雷艇负责清除埋在航道的鱼雷,登陆作战部队总指挥为马丁上校,副总指挥为波林奴中校。陆战队分三路,波林奴为一路,由德曼中尉为先头部队,方丹少校一路,卑尔少校一路,每人携带一天食品,16盒子弹,登陆时分乘橡皮艇和胆号舰提供的平底驳船。在攻击得手后,立刻向沪尾城挺进,布置完毕,他大声问都听清楚了吗?
在座的军官刷的起立,有节奏地众口一词地吼了一声:“为法兰西的荣誉而战!”
从沪尾清军阵地红堡上,不用望远镜也看得见法军的军舰了。
就在我方阵地上,刘铭传也召集了临时会议,人们都站着听令。
刘铭传说,山雨欲来,我们终于盼来了这次大仗。法夷内外交困,再不发动进攻,支撑不下去了。据我方侦察,法军能上岸作战的,不到两千人,而我们现在有十五营之多,差不多七千人,数倍于敌,我们占上风。
石超觧释我方方针仍是以逸待劳,分设伏兵。
“对,”刘铭传宣布,我们共设四路伏兵。另一路负责接应,引敌人上岸。他命孙开华将军的左营官龚占鳌带本部人马埋伏在殷港。
龚占鳌说:“遵令!”
刘铭传又叫:“中营官李定明,后营官范惠意!”
二人出列:“到!”
刘铭传下令:“李定明率领所部埋伏于油车,范惠意率所部为后应。”
二人说:“得令!”
刘铭传又叫:“章高元、刘朝带、朱焕明!”
三人齐声喊着:“末将在,”站到他面前。
刘铭传下令:“你三支人马埋伏于北台山后,不见法军,不准暴露目标。”
三人说:“遵命!”
刘铭传又分派给杨震川一个特别的差事。这几天刘铭传在海滩多次观测,当太阳升起来时,阳光直冲着法国军舰,阳光刺目,他们睁不开演,对瞄准目标不利。我们的红、白炮台恰好在背光方向,他指令杨震川可在这时候首先开炮,必占上风。
杨震川没想到主帅这样心细,称赞这主意太好了,红白炮台早备足了炮弹。
刘铭传为将领鼓劲说,倘这次我们能聚歼上岸之敌,敌人将大伤元气,抱头鼠窜之后将不敢再来犯境,我大清不至于丧权辱国、赔银割地,诸位就都是青史留名的英雄,愿与君共勉。
众人齐声吼:“抗法保台,为国争光。”从炮台上下来,刘铭传忽然看见朱守谟也在人群中,他皱了一下眉头,问石超,马来诗回山寨去没有。石超奌了奌头。
大悟,原来妹妹是回来抓他的。
第五章第二十五节
杀鸡给猴看,猴未必怕。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没到伤心处。洋兄弟曾帮他染红顶戴,到头来却死在他同胞的枪口下,真的什么也看不见了,也许是幸福,看不见光明,也看不见人间的龌龊。
找准阳光反射对敌舰不利的时间,杨震川及时捕捉到了战机,炮弹从我方红、白二炮台开始发射,敌舰周围腾起冲天水柱。
稍后,法军兵舰集中在一起,展开了空前的炮轰攻势。一霎时,我方炮台附近,山坡上,海滩上到处开花,沪尾外海天空中滚动着团团硝烟。
同时,敌人的鱼雷发射了,不断地引爆海口通道的水雷,水柱腾空而起,此消彼长。
孤拔站在他的军舰舰桥上观看着。
清军阵地一切都静悄悄的,仿佛没有人驻守。
士兵们全都埋伏在树后、土坎后,有的在聊天,有的甚至在下棋。
刘铭传指挥所很奇特,两株相连的老树枝桠上搭了个平台,庞大的树冠就是屋顶了。此时刘铭传、毕乃尔、石超、李彤恩等人都在平台上,刘铭传正从望远镜里看敌人动态。周围汪小洋带二十几个亲兵护卫着。
石超说,法夷这次炮击可比攻基隆时厉害多了,看样子从法国运来不少炮弹。毕乃尔会意地笑了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刘铭传早有新招对付,事先挖巨洞、筑长墙,隔山据守,法国人若翻老皇历,必又上当。
李彤恩见指挥所这里没有保卫,就要去调一营兵过来,主帅跟前只有这几十个棍僧亲兵,万一敌人扑过来,不是要出大漏子吗?
毕乃尔早说过了,无奈刘铭传不肯。
刘铭传说:“把兵力弄到我这来,那不是舍本求末吗?我用不着保护,打到难分难解时,我还要上阵呢。”
石超说:“那可由不得你了,我的任务就是看住你,老帅岂可移出方城!”
这时,只见海上敌舰的编队散开了。
毕乃尔说:“法军要登陆了,你看,编队散开了。”
刘铭传对爬在很高一株树上的旗语兵下令:“给旗语,各路伏兵准备,敌人要登陆了。”
旗语兵开始打旗语。
果然,敌人的炮击延伸了。从一字儿散开的军舰上放下无数橡皮艇,还有驳船、舢板船,红裤子兵们坐得满满的,一律把枪端着,一半的人拼命划桨,在海浪掀腾中向岸边猛冲过来,他们一边划,一边鸣枪,第一个目标是白炮台。
清兵的炮兵又开始发炮了,火力交织着射向海面,炮弹在敌人小艇中间开花,有一发炮弹击中了一艘驳船,驳船起火,法国兵有的被炸到海里,剩下的跳下海去呼救。
法国舰艇胆号加大马力冲过来,开始捞救落水士兵。
清军炮台的指挥官杨震川见敌人登陆后绕过红炮台向白炮台迂回,便大喊:“对准攻白炮台的法军,放!”
一连几炮打过去,敌军散开,趴在海滩上。炮火又转向敌舰,其中一炮正中敌舰,桅竿断成两截,一截掉到海里,甲板炸出个大洞,黑烟滚滚,胆号吓得不敢在此逗留,也不救人了,拖着浓烟扭头就跑。
站在树上平台指挥所的刘铭传见状哈哈大笑:“好,打的好,敌舰中炮了,那是不是他们的旗舰?”
毕乃尔接过望远镜看了看,说:“不是旗舰,是主力舰胆号。”
刘铭传揶揄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