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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天仇眼中微露温和之色,但也只是一闪就过去了,她不再看他,她不能流露真情,不能给他留下任何一点幻想,她垂下头吃了几口饭,就推开了碗盏不吃了。
从如意居出来,刘朝带和陈天仇一起进庐州城,他们并肩走在路上,城外车马行人多起来,庐州城门在望了。刘朝带突然说他要去方便一下。不等陈天仇有反应,他快步向路旁跑去,那里是一片树林。
陈天仇慢慢向前走着,并未停步。
刘朝带钻进树林,迅速打开他的包裹,拿出一个相当沉重的牛皮口袋,扔到草丛中,然后故意倒在草丛中,“哎呀”一声叫起来。
路上边走边等他的陈天仇听到叫声,三脚两步跑过来,只见刘朝带从草丛中提起那个皮囊,说不知什么东西绊了他一个跟头,把他的腰硌得生疼。
陈天仇松了一口气,她还以为遇见歹人了,她却没有让他看出自己的担心。
刘朝带像好奇地打开皮囊,拣着东西当然要看看,这里面是什么东西。
打开皮囊时,两个人都露出吃惊状,原来是十个大银锭,银灿灿的,更令陈天仇惊奇的是每个银锭上面刻着一个字,十个字排列起来是:孝心实可鉴,上苍助盘缠。
“这是怎么回事?”陈天仇茫然不可解,这会是真的吗?
刘朝带故意说,看起来,姑娘感动了上苍,特意给你送盘缠来了。
陈天仇还有点信不实,她怎么会碰上这样的蹊跷事?
刘朝带劝道:“天意不可违,快拿起来当盘缠吧,这又不是不义之财。”
陈天仇被说动了,忽然双手合十,喃喃地说:“既然苍天有眼,就再助我一臂之力吧。”她眼里含着泪水。
刘朝带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好不后悔,催她快走,他解释,上苍是可怜她没钱,没有别的意思。
陈天仇却显得很兴奋。两人从小树林中回到大路上,刘朝带还想跟她同行,她却站住了:“你还跟着我干什么?你回去吧。”
“我再送送你。”他说。
陈天仇冷冰冰地说:“送什么,到此为止吧。”说罢背起装了银子的包裹头也不回地走了。
很失落的刘朝带临风而立,又懊悔又惆怅。忽然,他看见陈天仇又踅回来了。
但他却失去了热情,双目呆呆的,傻子一样地站在那里不动。
陈天仇这会儿露出了可怜他的表情。她在他面前停留片刻,犹豫着,后来打开包裹,从里面拿出了庙会上给她捏的糖人,举到了他面前:“这个留给你吧。”这是什么意思?是留给刘朝带的纪念吗?抑或是绝交的表示?也许陈天仇根本来不及细想,她自己也弄不明白自己究竟应该怎样表达了,她明白自己是分裂的。
刘朝带痴呆呆地拿着糖人,心里又酸又甜,她真的走了,留下个糖人,也许永生都没有见面的机会了……”他的泪水早已溢出了眼眶。陈天仇眼里也有泪水在打转,她怕流下来,更怕让刘朝带看见,她掉转身狠狠心走远了。刘朝带依稀看到了姑娘眼中的泪水,他受到了空前的鼓舞,忽然意识到他所付出的感情全都没有白费,他往前追了几步,一转眼间陈天仇隐洠г谌巳褐胁患耍浪嵌闼迷谧约悍丫⌒幕杓频摹吧咸齑鸵笔盏搅似嫘В蠢吹娜兆永锼懿换嵊卸衬僦嗔恕! �
家里人找不见刘朝带全都着了急,分几路人马去寻找,刘铭传最担心他傻劲上来跟踪陈天仇去了,那才成了大笑话。
刘广带几个家丁骑马奔庐州方向而来,当驰到庐州城外时,有人用马鞭指了一下前面一个呆立着的人,看上去好像少爷!
“可不是!”刘广打马快行,来到刘朝带跟前,刘朝带仍拿着糖人儿傻站着呢。
刘广心疼地说:“傻小子!你在这干嘛呢?家里人找你都找翻天了。走,快回家去。”
刘朝带却说:“你别走,我原谅你。大家都会原谅你的。”一副痴呆的样子,这话显然是对陈天仇说的。
“小少爷,你这是怎么了?”刘广一见这般光景,可着了慌,这不是中暑了就是中邪了!他摸摸刘朝带的头,接过他手上的糖人,打开金箔看看,众人都凑过来看,有人认了出来,这捏的不正是那个女刺客吗?
刘广不由分说,叫家厅快扶小少爷上马,找家就近的客店先歇歇,到城里请个郎中给他看看病。又派人上火速回刘老圩报信。
人们七手八脚扶刘朝带上马,他还不停地同虚拟的陈天仇对话呢。
郎中被请到了客栈,他给躺在床上的刘朝带号了脉后,说并不碍事,急火攻心,天热又中了暑,他开了个方子,说保管吃一剂药就表散了,没事的。
刘广这才放了人心,给了诊金,吩咐下人送郎中回府,顺便再把药抓回来。一个家丁接了药方,送郎中往外走。
第二章第十节
钦差大臣左宗棠是予盾的,出以公心推荐了淮军大将刘铭传,却又受到湘系将领的恨怨,是耶非耶?贫女一夜间误陷青楼,又奇迹般以万两白银的天价获救,是喜是悲?一首打油诗,二斤长寿靣给李中堂祝寿,是轻蔑还是迂腐?
杨震川的祖父杨鼎勋当年在淮军里与刘铭传是换过帖子的把兄弟。刘铭传早已把女儿许配给杨震川。杨震川去肥西寻找刘铭传去了。家里只剩下妹妹蜀花招看老娘。
雨过天晴,蜀花把被雨淋湿了的家具和衣物拿出来在门前晾晒,马婆婆从竹林后兴冲冲地走来,一路喊着:“蜀花,蜀花,有好消息了,你真挺有运气的!”
蜀花迎了过去,问:“他们愿意雇我了?”
马婆婆显然是买好,吹嘘自己好说歹说,磨破了嘴皮子,总算行了。不过,工钱低点,包洗一个月两吊钱。
“不少了,不少了,”蜀花焉能苛求,这工钱一天吃两顿粥用不了啦,还能给娘抓几副汤药。
“你收拾一下跟我来,去把衣服抱回来。”马婆婆说。她答应了一声,跑进屋去。
娘在屋里说:“衣服拿回来洗行,在外头洗,我可不放心。”
马婆婆伸头进去说:“放心吧,拿了衣服回来洗。”
蜀花换了一件干净褂子,拢了拢头,。走出来说:“走吧,我现在就跟你去。”
马婆婆向屋里吼了一嗓子:“大婶子,我们走了。”屋里蜀花娘说:“快去快回呀。”
蜀花也许根本不会意识到危险正向她逼近,她出事这天,正是钦差大臣督办福建军务的左宗棠进入这座城市的日子。左宗棠威风凛凛,仪仗摆了半条街,他虽已七十一岁,却精神矍烁,步履矫健,从船坞上下来,陪他一同来视察的会办福建军务的杨岳斌几乎追不上他的脚步。
左宗棠说:“这次老夫荐你来会办福建军务,你要尽力,你是咱湘军水师的创办者,你有经验,全靠你了。”
杨岳斌说他也是年过花甲的老人了,若不是大帅老他出来,他就老守田园了。何况自陕甘总督任上革职以来,早已心灰意懒。
左宗棠说他已过了古稀之年尚不服老,杨岳斌怎敢称老。他刚给自己写了一幅老骥伏枥的中堂,用以自励,他说人不可自干抱弃。现在法夷屡屡侵扰,建一支强大的南洋水师尤为要务。
杨岳斌忽然笑笑,告诉他,刘璈从台湾过来了。
“是吗?”左宗棠想起来了,刘璈在台湾兵备道任上好几年了。左宗棠问他来干什么?
杨岳斌笑了,台湾历来归福建管辖,钦差兼老上司到任,他来参见也是应当的呀。他又补了一句:总是无利不起早吧,名正言顺的理由当然是给他这老上司贺喜来了。
“有何喜可贺!”左宗棠认为他这人能干,勇于任事,只是口碑差些,他认为杨岳斌用无利不起早形容他很贴切。
两个人都乐了起来。杨岳斌说起他这几年在台湾,大权独揽,不是巡抚的巡抚,刘铭传一去,他怕不舒服。左宗棠警觉地望了他一眼,杨岳斌不会不知道,左宗棠是力主刘铭传抚台的。
左宗棠想起旧事,此前刘璈经顺天学政孙诒经保举,列入军机处存记,是等待升迁的。他也许不会想到,刘铭传会成为他的顶头上司,刘铭传比他小十四岁呢!这么一想,又很替刘璈叫屈。
杨岳斌道:“且看他见了您说什么吧,也许只是叙叙旧,您在陕甘总督任上,他就是你的幕僚啊。”其实不用问,左宗棠也猜得到刘璈此行的真实动机,不愿在杨岳斌靣前说穿罢了。
当大轿经过船政街怡春院门外时,左宗棠见大天白日就有众多妓女在门前卖笑拉客,不觉皱起眉头来。
这正是蜀范落难的时候,马婆婆此时避开左宗棠的仪仗,拉着蜀花躲入小巷,待左宗棠人马过去,才把蜀花带入了怡春院的偏门,蜀花没看到正门前男女挑逗、调笑的场面,不知这里为何处,并无警觉。
马婆婆把她领到后院一间屋子里,叼着长烟袋的老鸨涂了一脸胭脂,样子令人作呕。
马婆婆一指蜀花:“人,我给你领来了,你看多水灵,我没说谎吧?”
老鸨的眼睛在蜀花身上扫了一遍,又走上前来,捏捏胳膊,捏捏胸部,说:“说水灵够不上,模样算周正,得调理调理,上上膘才行。”
马婆婆说:“我不是说了吗?家里太穷,吃糠咽菜,气色好得了吗?”说罢一劲向老鸨使眼色,二人走到了门外。
听了她们不三不四的对话,十分狐疑的蜀花慌乱地站起来,想跟出去,走到门口,正听到两个人在讨价还价。
马婆婆说:“五十可不行,好歹是黄花大闺女呀,到你手里,可就是一棵摇钱树,干个十年八年,给你摇座金山也是她。”
老鸨则嫌蜀花身子太弱,不知得搭多少银子才能让她接客赚回头钱啊!她说也别争了,她再加二十,七十两。
马婆婆也退一步,非八十不可。
“好吧,你真难缠,就八十吧。”这是老鸨子的声音。
再幼稚无知的人也听明白这是一笔什么交易了,蜀花的头轰地一声像要炸开,她又气又羞,夺门而走,但是老鸨在外面早把门锁死了,蜀花又惊又怒,用力撞门,高喊着:“放我出去!”可没人理她。
她想从窗户跳出去,但老鸨子领了四五个彪形大汉进来了,老鸨低沉着嗓子说:“你闹也没用,你已经被人卖了,卖身契在我手上。”
蜀花大哭:“放我走!她是我什么人,敢卖我!我是叫她骗来的!”
“她说是你娘啊!”老鸨说这年头娘卖亲闺女的有的是,不新鲜。
“她不是我娘!”蜀花跪下说:“求你发善心放我回去吧,我家中老娘病倒在床,我不回去,她就活不成了。”
“我这里可不是观世音开的慈悲堂。”老鸨说,“你说的轻巧,放了你,我那八十两银子找谁要去!”
一见无望,蜀花站起来一头向墙上撞去,几个大汉拖住她。老鸨拿鸡毛掸子抽了她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