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可能地讲述出《 红楼梦 》的真故事来。”
邓遂夫生于1943年,本是四川省自贡市歌舞剧团艺术室创作员,从20世纪80年代初期即涉足红学研究,后来出版有《 红学论稿 》、《 草根红学杂俎 》和《 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甲戌校本 》等。大概由于邓先生是四川人,又搞文艺创作,颇有一点“才子”的个性。周汝昌为1987年出版的《 红学论稿 》写的序言中这样说:
我平生的红学学术交谊中,老一辈人最少,多数是中青年人——至今不曾识面的人占了不小的比例。我喜欢他们不像年纪大的人那样僵化,对事物的洞察、感受要敏锐得多,而且目光犀利,思力精强,能够独立思考问题,善于提出新的见解。所以我喜欢和他们交流切磋。遂夫同志是这一批青年学人中的一个,也是文字修养、表述能力较高的一个。但我与他相识很晚,相识后的来往也不多,仅于红学年会中晤面,并看到他提交的论文,由此留下了印象:这是一位自学成材、具有才识的青年学子,如能不断精进,前程远大,未可轻量。——我不想虚致谀词,我是说,如果遇有“伯乐”见赏,给以较好的客观条件,加上他主观的虚心磨练,他会做出相当可观的贡献。
据我的浅见,遂夫同志是一个聪明颖慧的人,他个性很强,不是十分容易接受别人影响的人,因而也不像是随波逐流、媚世趋俗的一类性情。他不太喜欢人云亦云,倒毋宁说是有点儿“倾向于”特立独出。……
遂夫同志是有才气的人,天赋颖慧的人;这样的人容易表现为自信、自负——在别人的心目中不免被看成是有些“傲”气的。加上他的学术见解又颇有点儿“当其得意,不顾世人之怪也”的意味,这就增加了他的“落落寡合”之气。——这一切,都出于我的引申和推测。但我想来,一个人的虚怀谦抑是做学问十分必要的美德,有一点儿自信(只要不是“自是”)也能有助于前进,因为自信不等于狂妄自大,而是不过多地考虑和迎合一时的雌黄毁誉。须知,治学之人,从开始起步,到抵达目的境地,总是“顺途”而无“逆境”,未必是好事。虔心矢志,为学术,为真理,为民族文化事业的学人,如果有少许“寂寞”之感,倒是满可以砥砺自己的。
在为2000年出版之《 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甲戌校本 》写的序言中,周汝昌又这样说:
与遂夫因红学相识,转眼二十年矣。犹记贵阳一会,他的《 曹雪芹 》歌剧演出,颇极一时之盛。雪芹之影,见于舞台之上,此为创举,史家应记一笔。
……
当我看到他论畸笏的诸段文字时,又不禁松散了暗存的顾虑(我们二人在脂本价值上如此契合,有人必又出谤语,说是什么“周派”的自相唱和而已……),因为遂夫对畸笏与脂砚二名的真关系与我截然大异,这就让那些谤者再无诬谤的“理据”了。所以我虽不同意他的论点,却又十分欣赏他自标所见的学术精神。
《红学泰斗周汝昌传》 尾声新雨旧雨“二三子”(9)
邓遂夫则在《 红学论稿 》的《 后记 》中说:
对于这些已曾谋面或未曾谋面的入门之师,我自然怀着终身难忘的崇敬与尊重,但我从来不迷信他们,更不愿意专师哪一位而囿于一家之风范。
……
在这个问题上,使我最佩服也最感动的是周汝昌先生。自从1981年在济南红学研讨会上相识以来,无论见面与通信,他一直亲切地给我以指导和帮助。而对我和他在学术观点上的相同与相异,除清醒地有所了解之外,他心中从无芥蒂,且对我倍加信任与勉励。请读者诸君细读一下他为拙著所撰的序言,便足见其胸襟气度之一斑。他对我多有过誉之处,亦恰在于认为我“不是十分容易接受别人的影响”,“不太喜欢人云亦云”,以及“有点儿‘倾向于’特立独出”。这就不是一般前辈学者都能心口如一做到的了。
应该说周汝昌对邓遂夫的品评也多少有一点夫子自道的意味。周汝昌一生治学,也是“不是十分容易接受别人的影响”、“不太喜欢人云亦云”、“有点儿‘倾向于’特立独出”的。只是周汝昌不像邓遂夫那样锋芒毕露,有时甚至咄咄逼人,而表现为一种将“特立独出”与宽容海涵相结合起来的特点。顺便说一件小花絮:上世纪一次学术会议上,周伦苓和邓遂夫开玩笑,说你是四川人,怎么不给送点橘子?可能过了半年多,有一个人送了一筐四川柑橘到周府,说是邓遂夫托他带来的。周伦苓事后笑对人说,本来是开玩笑,没想到他真送来了。
与“青年朋友”和“草根阶层”的交往,也是几乎贯穿了周汝昌一生的一个特点。周汝昌为不少中青年学人的红学著作写过序,大概能列出一个单子。前面的章节中已经引录过笔者在《 周汝昌红学五十年感言 》中的话,说周汝昌对青年后学特别愿意充当伯乐,但也因此引来许多非议。这个特点其实是周汝昌孤独感的一种衍射,在同辈和准同辈中很难找到知音,却特别能得到未成名的青年人的仰慕。
在《 献芹集 》的序言里,周汝昌说了一段让人忍俊不禁的话:
在红学上,我似乎成了“考证派”的“代表人物”,以为我是在“搜集史料”上做过一点事情的,“尚称丰富”云。但是说也奇怪,云南一位青年(当时是农场工人)却投函来说:他读了所有的红学著作,觉得只有我是最注意探索雪芹的思想的研究者。
说实在的,我听了这话,不能不有高山流水、知音犹在之感。
这个青年是谁呢?就是后来在《 云南民族学院学报 》任编辑的顾士敏① 。周伦苓检出一封顾士敏于1985年10月28日给周汝昌的信,全文如下:
先生:
贵阳一会,颇为失望,顷奉大函,再思苍凉,不想中国红学内部竟是如此局面!
先生请不必多替士敏担心,红学缘深涕泪多,早有思想准备了。
补正一则,当于近期刊出,勿念。
讲学春城一事未果,学院内很多同志均感失望,学报内部同仁更是。看将来还有日否?甚盼。
中国红学当另辟蹊径,窃意以为不能再作如筑城会上之空论,当从本事入手而寻出曹公与中国历史、文化的深刻渊源,拙文《 补天考 》(大会论文)即有意尝试之作也。
《 新证 》一书,乃开创之作,继志之士,当为之发扬。士敏谨以此自勉。
这是1985年参加贵阳举行的全国红楼梦学术讨论会之后不久的信。所谓“贵阳一会,颇为失望……中国红学内部竟是如此局面”的感慨,大概是指会议上所表现出来的一些争名夺利的现象。其实全国的各种学会情况都差不多,人类的弱点知识分子照样有,这一类事是难免的。顾先生那时还有一些文学青年未泯的理想主义情愫,所以发此慨叹。顾士敏注意到《〈 红楼梦 〉新证 》考证是表相而思想是本质,在当时那种普遍的误解氛围里,的确是空谷足音。周汝昌于2005年4月25日给笔者来信有云:“能注意我研《 红 》以思想为重心的另一位是长沙的邱惕盈,似一年纪较大的文化人,诗、文字俱内行。在《 小传 》( 指《 曹雪芹小传 》——引者 )上批云:( 针对“正邪两赋”的论述——引者 )此为读《 红楼梦 》的根本关键,时间约在十多年前。”
往往是一些民间的颖慧人士对曹雪芹灵魂和《 红楼梦 》思想本质的体认超过了专业的“红学家”,这就是笔者所提倡的“人间红学”之理据所在吧。
宋健生于1963年,在天津市宝坻区邮电局工作,兼职宝坻区政协常委、文史资料委员会主任,在天津地方文献研究方面颇有积累。从1990年以来与周汝昌有通信来往,周汝昌给宋健的第一封信署1990年4月17日,是答复宋健为《 天津文史 》向周汝昌的约稿信。其中说:“宝坻旗营,是正白旗无疑,因是定制。以前,我只与丰润籍友人谈论( 王家惠撰文说他手中有周汝昌给他的信八十余封——引者 ),未想到宝坻也有曹家村,且是满洲旗人之聚居处,大喜!请您务必再多下功夫调访研索。……宝坻之曹氏人,其面型大多数何似?有共同特征否?( 如长、圆、瘦、尖…… )盼能一告。丰润一水之隔,您有便也可一赴调查( 有曹家坨子 )。冀有收获。”
周汝昌与宋健的通信主要是讨论曹家祖籍等考证问题,涉及宝坻和丰润的一些情况以及张家湾出土的“墓石”之真伪等。宋健将保存的周汝昌写给他的三十五封信全部寄给笔者参阅,基本可得周、宋二人交往之全貌。
统览周汝昌给宋健的信,能得到几点明显印象。第一点是对曹雪芹家族历史演变真相的孜孜以求,所体现的仍然是一贯的多方考索、综互合参的特点。如:
前读津报大文,考崔口,言及白水坨,此则足下未尝于赐函中提到者。愚以为“黑山白水”,乃是古来常见之对仗语,然则雪芹之“黑山村”(指《 红楼梦 》第五十三回向宁国府交租之乌进孝来自黑山村——引者),莫非即隐射白水坨乎?因为实在是天造地设之巧对也。(辛九望日——按即1991年10月某日)
至朱女士(当指上海红学家朱淡文——引者)谓受田已归曹宣,余亦不敢遽言是非。宣卒甚早,其时兄弟二人未必“分了家”各码为事,愚意以为楝亭之语,意只谓宣年少,不虑产业俗事,须族兄教之耳。盖寅在江南,宣在京师,必其每年尚有到宝坻受田之老规矩,故与丰润来往不疏也。否则寅之“余家”似欠妥恰。不知足下以为如何?总之我尚不能遽信受田与寅无涉,不然他何必操这个心。(庚午腊廿四——按即1991年2月某日)
这是讨论曹雪芹祖父曹寅、祖叔曹宣与丰润、宝坻的关系。当然周汝昌也在信中紧接着说:“亦止系随手而叙,聊备参考而已。”
第二点印象是周汝昌对宋健为学为文的指点,也颇能显示关心青年的热心和治学作文都要“活”而不要“死”的主张。
你是英年,字写得好,我平生只是爱才,故愿与交往。你说的那部书要我题字的,我根本不知此事,我与他素不相识,绝无来往。世上奇事尽多,亦勿庸深讶(我平生常遇同类事,不少人说与我“熟识”)。你世路经历尚浅,久自能悟也。(庚午四月朔——按即1990年某日)
《红学泰斗周汝昌传》 尾声新雨旧雨“二三子”(10)
文章还是有些拖沓感(小有重复字句)。为文切忌复字,复则削弱笔力。再有我已说过,切忌多用“这是……的”语式。此乃最乏味的口气。应学会变换句法。(1993年9月11日)
你现在写不了文章,可是个“问题”。不过也没有什么大要紧,还是力争挤空读书为上策,必积学方能写出有斤两的文字。(腊廿五夕,1994年2月7日邮戳。)
你的文字,病在“太规范化”,一点儿也不能“自主”自己的句法,使之活便、自然些。此非你之过,“教育方法”所致也。另一病是句法弱,如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