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那种噪音,我觉得它也不是简单的音乐,有一种说不清的规律。和谐的旋律,它仅隔于墙,发自普通之家,却带来了超于普通之上的和音,仿佛是在敲击没有,或尚在显露的沉睡,以它特有的方式,以它特别的声音,奏响了嘈杂。我又想:它走了,它不再回来,它就是如此说来不讲情份,它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重又泛起震耳欲聋又嘈杂难耐的乐声呢?我总是看它回荡在空中,无所顾忌,纵然在片刻工夫它小息一会儿,那也只是意寓了更加强劲的噪音随之而来。至少它们这样告诉了我。假使,如果它们从此不再奏响,永不发音,那么想象一下我是多么难于放弃刚柔相济的习惯,又是多么不情愿于己于人都有好处的宁静生活啊!现实情况说明,噪音最终停止了,美妙的音色销声匿迹了。当然,还会在某一天,某一个普通家里重新响起嘈杂的噪音,不管是美妙还是难耐,它总在你特别需要休息的时候突然来临,又在你非常需要思考的时刻打扰你的思路。这就是从隔壁传来的,抓不住,看不见,却听的清楚的声音。装修的声音,尖利刺耳的杂音。
不过带给我不小宽慰的是肚子里的宝宝。他的出现和不断成长让我所有的烦恼变得不重要了。当我想到就要无限爱抚地抱着一个可爱的小生命时,他将用嘴吸嘧我的乳汁,目光对视着我的深情,而他一定会在不远的将来叫我:妈妈。”时就感到快慰无比。于是我心中的崇高品质和伟大意义的事业一下子就使我变得博爱起来,而对于一些计较男男女女的事情淡忘了许多。我明明白白地知道,我是一个即将成为母亲的准母亲,我肚子里的宝宝是我的生命和鲜血而孕育的,是我将要带着他走过十个月的艰难困苦而得来的,是我忍受了呕吐,放弃了轻松,压抑了喜好,克服了困难才有的一种情感。他是我的生命啊!这一是一点也不假的事实真相。
我最终还是自动辞退了工作,事实上并不是自觉自愿,这我是比谁都清楚不过。因为我实在忍受不了来自方方面面的无形且有形的压力------在和蔼中看到了遗弃,在繁忙中感到了闲置。我既得不到沟通又失去了交流,我是一个被废弃的女人,仅仅因为我怀了孩子。
我走的时候F一点也没有挽留我的意思,但是我挽留了自尊和对女人的深深叹息!
我回到了家,和从前的女人一样,为男人生儿育女。洗衣做饭。我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用不着为了男人而梳妆打扮,为女人而无休止地争风吃醋,为利益绞尽脑汁,为爱情争高论低。我想:既然所有的人都认为我的职责就是生儿育女,那我就顺从意愿做好这项既伟大又平凡的工作。
一切都没有因为我的怀孕而有任何的改变。丈夫依然是早出晚归,B的杂志越来越红火,H始终没有消息,G丝毫没有停止写作;C还是痴迷地卖他的家具;A的周围美女如云;E还继续创作;D有了越来越多的客户;F坚信将来成为富豪……原本A和E还经常来电话,C和D偶尔发信息。但是自从得知我怀孕的消息后,他们就再也没有消息。有时候我甚至想:如果我给他们打电话,我是否可以讨来几句关心的话语呢?不在乎我的像貌,只在乎情谊。我觉得我很需要慰籍,甚至非常需要,哪怕是企求,我也需要。
现在我没有任何的经济收入,也不知道我可以为社会做点什么?丈夫也只能保证最基本的生活必需品。但是我并不恐慌,因为这些年来我还是有一笔小小的积蓄。它足可以使我和宝宝度过难关。除此之外,怕是没有必要奢望其他的什么事情了。但是我对于生活还尚未失望,我也不情愿将要出世的宝宝承受什么生活的苦果。
//
…
美丽生活19(5)
…
我在家里仅有的空间中为孩子开辟了一小块田园。这是我特意为他挑选的一个不大,却很通风,又能沐浴阳光的一个角落。这个小角落就在我睡觉的床边,我睁大眼睛就能看见他,我伸出手来就能摸到他。我呼吸的时候还能嗅到他。这是一种近呼美妙的感觉!
首先我在小角落里为他架起一张床,然后我为他挑选了可爱至致的玩具。还有更多更好的床上铺的,身上穿的,手上用的……只要我看到宝宝舒适可爱的样子我就象自己也舒适地可爱。这时候为宝宝购买一些生活必需品是我最大的乐趣,不管生活怎么对我,我都觉得生活有说不尽的可爱之处。我闭上眼睛是他天真可爱的,不可确定形象的感觉,我睁开眼睛又是他活生生的真实的再现。我想:孩子对我意味着什么?一种割舍不断的牵念,一种超出生命意义的奉献。但是在我所有需要搞清楚的问题里它是最不需要搞清楚的一件,因为它来的实在太自然又表现的的确很完善。既然如此,我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我唯一可以抱怨的就是这样的幸福体验来的太晚。
我站在镜子前,手摸着又大又圆的肚子,心里有一种甜蜜的感觉,因为我就要做妈妈了。现在我最痴迷于摸肚子的动作,这个动作使我信赖一个事实,新生命就在我的手后成长起来。只要我一直摸下去,就实实在在地摸到幸福,摸到感觉,摸到生活。我甚至信赖生命,是任何一切也所不能替代的。所以疑问是没有必要存在的,信赖生命就是信赖生活。过去我是美女,我天不怕地不怕,我可以天马行空,也可以悠然自得,我有所谓温暖的家却无所谓子孙后代。可现在情形大不一样了,我老了,而且身体日渐臃肿,脸上还布满了条条粗细不等的皱纹,手指变得又粗糙又僵硬,不仅仅如此,我的性格也有所变化,我做事处处小心翼翼,不愿接触社会和人,尤其是男人,这一切只因我变成一个丑女。不过事实上这个社会和我身边的亲朋好友也的确不需要我了,我既没有了观赏性也没有了实用性,我不知道如何摆正位置,久而久之我的意志垮掉了,我的思想坍塌了。岁月真是不饶人!每当我回到布置得还算温馨的小窝的时候,我孤零零的心就有说不上的凄凉。我实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天使神差让我怀孕了。小宝宝在我的腹中,一天天地长大,。我每天兴奋的心情就仿佛鳯凰涅槃,我不再恐惧我的年龄,也就是说我的喜悦战胜了我对死亡和日后孤独的联想,这种联想事实上比死亡和孤独更可怕。但现在不同了,我有了肚子里的救命稻草,我是幸福的。
幸福的斑点就来自我脸上的蝴碟斑,她是女人的痕迹,与岁月的容颜共生存。斑点随着时间的延长而越来越多,我也随着斑点的增多而越来越幸福,我觉得这种侵害女人容颜的斑点并不是可怕的斑点。起初,它们成谈褐色,后来,就变成深褐色,在我的眼角附近开始蔓延,呈现出对称的形状,再后来它们的表现就越来越突出于脸的轮廓,使人首先注意到的是深褐色的斑点,然后才是为斑点提供生长基地的脸。当然,在这样的情况下,脸是根本不重要的,因为,脸既没有明显的突出作用,也没有不明显的可读性。斑点抢占了所有脸上的风头,使得脸上缺少表情而多了麻烦。所有人都会在看到斑点后而不再愿意看到眼睛,在看到斑点后远离表情。我明显地感到人们对于我脸上的斑点有厌烦的意思,但我并不对他们感到同样的厌烦,因为,我觉得斑点虽然妨碍了我的容貌,但给我的容貌带来了特殊的地方,因为它们是特殊的标志,是孕妇独有的颜色。怀孕给我带来的喜悦拯救了我所有的不幸。对于今后的幸福生活也许比我所想象的甚至是我所能想象的还要幸福得多。我常常还会产生这样的想法:等孩子一出生,我可以带着她走进大山,使她不受社会的污染,成为一个自然的人!
这是正午的阳光,明媚得让人有些欲望,愉快的心情使我臃肿的身体也显很灿烂。一切都因为我肚子里的宝宝而改变面貌,我看人比从前都善良,看风景比以往更美丽。我为所有的事物感到高兴地抚摸着高耸的肚子而心满意足地想:我是多么幸运,在世上我有了孩子,我就有了勇气。我将没有任何必要地去费心尽力掏个男人说情谈爱,将完全没有这个必要。因为孩子的重要性是无可比拟的。是的,如果我有了一个健康的宝宝。我的生命就显得完整无缺了。我现在丝毫也不感到孤独,甚至于什么叫孤独我也暂时忘了他的含义,每天,只要我醒着我就时刻和孩子在一起,甚至于我想一个人都是不可能的。我可以带着宝宝独自呆上多久就多久,只要我有吃有喝,这完全不是贪婪于饮食,而是升华为一种伟大意义的责任心。在我看来,我好象特别在意此事,而几乎没有其他任何别的事情可以冲淡它的特殊性。我是走到了极端,可也不是,因为我还更加理解了母亲。我仿佛听到她象我一样抚摸着肚子和我说,宝宝,我就要和你见面了,我们朝夕相处了许多个日日夜夜,我终于要看见你可爱的模样。我想:所有的母亲都是一样的,所以她们伟大。
//
…
美丽生活19(6)
…
自从我怀孕以来,我理解了许多关于母亲的感觉。从前,我对待母亲只是报答养育之恩,现在我看母亲就有一种敬慕之情。甚至她独自坐在床边的姿态我都会知道她怀我和哥哥时的心情。但我也难肯定,那个时代有关女人的详情,我一点也不知道。母亲只说:因为生我时年纪太大,所以产后内分泌失调,才有了现在分布于关节,大腿,胳膊以及其他部位零星有的牛皮癣。平时我虽没有亲身体验它的骚痒难奈,但母亲一到春天这个季节就拼命地抓挠,使周围的人都坐立不安,恨不能帮她一把。我甚至无法知道,母亲当时是否做月子,安照老话说:女人生孩子一定要做月子。而母亲说她做了,但后来还是一身的毛病,有时头疼,有时腰疼,平常日子里不觉得,一到阴天下雨,母亲就好象浑身说不上的难受。但具体到某个器官也不是,那便是产后遗留下的症状。总之,母亲没说,甚至对生育她还津津乐道。但我从有些迹象看出,生产给她带来了不少的痛苦。撇开当时的条件不说,听说父亲一直在干校下放,哥哥和我都是她一手带大的。母亲决少提起那个年代,只是偶尔不小心才会说出一句半句。我的思路也只能将这些只言片语拼接开来。塑造一个普通而伟大的母亲形象。
后来我才知道母亲不愿回首往事的理由很简单,使她伤心的事情太多。但这无疑就是回避,或者说是逃避。她只受过中等教育,对于主义和理论漠不关心,一些关于男尊女卑的事也认为理所当然,但这无疑又是悲哀,或者说是麻木。但她又是幸福的,因为这些原因,她觉得摆正了自己做女人的位置,甚至对于父亲,孩子,家庭她所做的还远不够多。常常在言谈话语中流露出遗憾和愧疚。看她歉意的表情我的泪就流在心里,流出一到不浅却很痛的伤口。然而母亲说:这是命里注定的。多少年来生生息息,世世代代就是这样走过来的。
与其说是痛苦还不如顺从。如果她象我一样到处寻找说法,讲究结论,那她不知道怎样抚养我们长大成人,又怎样带着我们度过一个又一个凄凉的夜晚。现在她虽然不满足但也不惆怅,所以我们都相信一个事实:她是幸福的。至少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