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Q 不开口,想往后退了;赵太爷跳过去,给了他一个嘴巴。
“你怎么会姓赵!——你那里配姓赵!”
阿Q 并没有抗辩他确凿姓赵,只用手摸着左颊,和地保退出去了;外面
又被地保训斥了一番,谢了地保二百文酒钱。知道的人都说阿Q 太荒唐,自
己去招打;他大约未必姓赵,即使真姓赵,有赵太爷在这里,也不该如此胡
说的。此后便再没有人提起他的氏族来,所以我终于不知道阿Q 究竟什么姓。
第三,我又不知道阿Q 的名字是怎么写的。他活着的时候,人都叫他阿
Quei,死了以后,便没有一个人再叫阿Quei 了,那里还会有“著之竹帛”(11)
的事。若论“著之竹帛”,这篇文章要算第一次,所以先遇着了这第一个难
关。我曾经仔细想:阿Quei,阿桂还是阿贵呢?倘使他号叫月亭,或者在八
月间做过生日,那一定是阿桂了。而他既没有号——也许有号,只是没有人
知道他,——又未尝散过生日征文的帖子:写作阿桂,是武断的。又倘若他
有一位老兄或令弟叫阿富,那一定是阿贵了;而他又只是一个人:写作阿贵,
也没有佐证的。其余音Quei 的偏僻字样,更加凑不上了。先前,我也曾问过
赵太爷的儿子茂才(12)先生,谁料博雅如此公,竟也茫然,但据结论说,是
因为陈独秀办了《新青年》提倡洋字(13),所以国粹沦亡,无可查考了。我
的最后的手段,只有托一个同乡去查阿Q 犯事的卷案,八个月之后才有回信,
说案卷里并无与阿Quei 的声音相近的人。我虽不知道是真没有,还是没有
查,然而也再没有别的方法了,生怕注音字母还未通行,只好用了“洋字”,
照英国流行的拼法写他为阿Quei,略作阿Q。这近于盲从《新青年》,自己
也很抱歉,但茂才公尚且不知,我还有什么好办法呢。
第四,是阿Q 的籍贯了。倘他姓赵,则据现在好称郡望的老例,可以照
《郡名百家姓》(14)上的注解,说是“陇西天水人也”,但可惜这姓是不甚
可靠的,因此籍贯也就有些决不定。他虽然多住未庄,然而也常常宿在别处,
不能说是未庄人,即使说是“未庄人也,”也仍然有乖史法的。
我所聊以自慰的,是还有一个“阿”字非常正确,绝无附会假借的缺点,
颇可以就正于通人。至于其余,却都非浅学所能穿凿,只希望有“历史癖与
考据癖”的胡适之(15)先生的门人们,将来或者能够寻出许多新端绪来,但
是我这《阿Q 正传》到那时却又怕早经消灭了。
以上可以算是序。
第二章优胜记略
阿Q 不独是姓名籍贯有些渺茫,连他先前的“行状”(16)也渺茫。因为
未庄的人们之于阿Q,只要他帮忙,只拿他玩笑,从来没有留心他的“行状”
的。而阿Q 自己也不说,独有和别人口角的时候,间或瞪着眼睛道:
“我们先前——比你阔的多啦!你算是什么东西!”
阿Q 没有家,住在未庄的土谷祠(17)里;也没有固定的职业,只给人家
做短工,割麦便割麦,舂米便舂米,撑船便撑船。工作略长久时,他也或住
在临时主人的家里,但一完就走了。所以,人们忙碌的时候,也还记起阿Q
来,然而记起的是做工,并不是“行状”;一闲空,连阿Q 都早忘却,更不
必说“行状”了。只是有一回,有一个老头子颂扬说:“阿Q 真能做!”这
时阿Q 赤着膊,懒洋洋的瘦伶仃的正在他面前,别人也摸不着这话是真心还
是讥笑,然而阿Q 很喜欢。
阿Q 又很自尊,所有未庄的居民,全不在他眼睛里,甚而至于对于两位
“文童”(18)也有以为不值一笑的神情。夫文童者,将来恐怕要变秀才者也;
赵太爷、钱太爷大受居民的尊敬,除有钱之外,就因为都是文童的爹爹,而
阿Q 在精神上独不表格外的崇奉,他想:我的儿子会阔得多啦!加以进了几
回城,阿Q 自然更自负,然而他又很鄙薄城里人,譬如用三尺长三寸宽的木
板做成的凳子,未庄叫“长凳”他也叫“长凳”城里人却叫“条凳”他想:
这是错的,可笑!油煎大头鱼,未庄都加上半寸长的葱叶,城里却加上切细
的葱丝,他想:这也是错的,可笑!然而未庄人真是不见世面的可笑的乡下
人呵,他们没有见过城里的煎鱼!
阿Q“先前阔”,见识高,而且“真能做”,本来几乎是一个“完人”
了,但可惜他体质上还有一些缺点。最恼人的是在他头皮上,颇有几处不知
起于何时的癞疮疤。这虽然也在他身上,而看阿Q 的意思,倒也似乎以为不
足贵的,因为他讳说“癞”以及一切近于“赖”的音,后来推而广之,“光”
也讳,“亮”也讳,再后来,连“灯”“烛”都讳了。一犯讳,不问有心与
无心,阿Q 便全疤通红的发起怒来,估量了对手,口讷的他便骂,气力小的
他便打;然而不知怎么一回事,总还是阿Q 吃亏的时候多。于是他渐渐的变
换了方针,大抵改为怒目而视了。
谁知道阿Q 采用怒目主义之后,未庄的闲人们便愈喜欢玩笑他。一见面,
他们便假作吃惊的说:
“哙,亮起来了。”
阿Q 照例的发了怒,他怒目而视了。
“原来有保险灯在这里!”他们并不怕。
阿Q 没有法,只得另外想出报复的话来:
“你还不配。。”这时候,又仿佛在他头上的是一种高尚的光荣的癞头
疮,并非平常的癞头疮了;但上文说过,阿Q 是有见识的,他立刻知道和“犯
忌”有点抵触,便不再往底下说。
闲人还不完,只撩他,于是终而至于打。阿Q 在形式上打败了,被人揪
住黄辫子,在壁上碰了四五个响头,闲人这才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走了。阿Q
站了一刻,心里想,“我总算被儿子打了,现在的世界真不像样。。”于是
也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走了。
阿Q 想在心里的,后来每每说出口来,所以凡有和阿Q 玩笑的人们,几
乎全知道他有这一种精神上的胜利法,此后每逢揪住他黄辫子的时候,人就
先一着对他说:
“阿Q,这不是儿子打老子,是人打畜生。自己说,人打畜生!”
阿Q 两只手都捏住了自己的辫根,歪着头,说道:
“打虫豸,好不好?我是虫豸——还不放么?”
但虽然是虫豸,闲人也并不放,仍旧在就近什么地方给他碰了五六个响
头,这才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走了,他以为阿Q 这回可遭了瘟。然而不到十秒
钟,阿Q 也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走了,他觉得他是第一个能够自轻自贱的人,
除了“自轻自贱”不算外,余下的就是“第一个”。状元(19)不也是“第一
个”么?“你算是什么东西”呢!?
阿Q 以如是等等妙法克服怨敌之后,便愉快的跑到酒店里喝几碗酒,又
和别人调笑一通,口角一通,又得了胜,愉快的回到土谷祠,放倒头睡着了。
假使有钱,他便去押牌宝(20),一堆人蹲在地面上,阿Q 即汗流满面的夹在
这中间,声音他最响:
“青龙四百!”
“咳~~开~~啦!”桩家揭开盒子盖,也是汗流满面的唱。“天门啦~~
角回啦~~!人和穿堂空在那里啦~~!阿Q 的铜钱拿过来~~!”
“穿堂一百——一百五十!”
阿Q 的钱便在这样的歌吟之下,渐渐的输入别个汗流满面的人物的腰
间。他终于只好挤出堆外,站在后面看,替别人着急,一直到散场,然后恋
恋的回到土谷祠,第二天,肿着眼睛去工作。
但真所谓“塞翁失马安知非福”(21)罢,阿Q 不幸而赢了一回,他倒几
乎失败了。
这是未庄赛神(22)的晚上,这晚上照例有一台戏,戏台左边,也照例有
许多的赌摊。做戏的锣鼓,在阿Q 耳朵里仿佛在十里之外;他只听得桩家的
歌唱了。他赢而又赢,铜钱变成角洋,角洋变成大洋,大洋又成了迭。他兴
高采烈得非常:
“天门两块!”
他不知道谁和谁为什么打起架来了。骂声打声脚步声,昏头昏脑的一大
阵,他才爬起来,赌摊不见了,人们也不见了,身上有几处很似乎有些痛,
似乎也挨了几拳几脚似的,几个人诧异的对他看。他如有所失的走进土谷祠,
定一定神,知道他的一堆洋钱不见了。赶赛会的赌摊多不是本村人,这到那
里去寻根柢呢?
很白很亮的一堆洋钱!而且是他的——现在不见了!说是算被儿子拿去
了罢,总还是忽忽不乐;说自己是虫豸罢,也还是忽忽不乐:他这回才有些
感到失败的苦痛了。
但他立刻转败为胜了。他擎起右手,用力的在自己脸上连打了两个嘴巴,
热剌剌的有些痛;打完之后,便心平气和起来,似乎打的是自己,被打的是
别一个自己,不久也就仿佛是自己打了别个一般,——虽然还有些热剌剌,
——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躺下了。
他睡着了。
第三章续优胜记略
然而阿Q 虽然常优胜,却直待蒙赵太爷打他嘴巴之后,这才出了名。
他付过地保二百文酒钱,忿忿的躺下了,后来想:“现在的世界太不成
话,儿子打老子。。”于是忽而想到赵太爷的威风,而现在是他的儿子了,
便自己也渐渐的得意起来,爬起身,唱着《小孤孀上坟》(23)到酒店去。这
时候,他又觉得赵太爷高人一等了。
说也奇怪,从此之后,果然大家也仿佛格外尊敬他。这在阿Q,或者以
为因为他是赵太爷的父亲,而其实也不然。未庄通例,倘如阿七打阿八,或
者李四打张三,向来本不算一件事,必须与一位名人如赵太爷者相关,这才
载上他们的口碑。一上口碑,则打的既有名,被打的也就托庇有了名。至于
错在阿Q,那自然是不必说。所以者何?就因为赵太爷是不会错的。但他既
然错,为什么大家又仿佛格外尊敬他呢?这可难解,穿凿起来说,或者因为
阿Q 说是赵太爷的本家,虽然挨了打,大家也还怕有些真,总不如尊敬一些
稳当。否则,也如孔庙里的太牢(24)一般,虽然与猪羊一样,同是畜生,但
既经圣人下箸,先儒们便不敢妄动了。
阿Q 此后倒得意了许多年。
有一年的春天,他醉醺醺的在街上走,在墙根的日光下,看见王胡在那
里赤着膊捉虱子,他忽然觉得身上也痒起来了。这王胡,又癞又胡,别人都
叫他王癞胡,阿Q 却删去了一个癞字,然而非常渺视他。阿Q 的意思,以为
癞是不足为奇的,只有这一部络腮胡子,实在太新奇,令人看不上眼。他于
是并排坐下去了,倘是别的闲人们,阿Q 本不敢大意坐下去。但这王胡旁边,
他有什么怕呢?老实说:他肯坐下去,简直还是抬举他。29
阿Q 也脱下破夹袄来,翻检了一回,不知道因为新洗呢还是因为粗心,
许多工夫,只捉到三四个。他看那王胡,却是一个又一个,两个又三个,只
放在嘴里毕毕剥剥的响。
阿Q 最初是失望,后来却不平了:看不上眼的王胡尚且那么多,自己倒
反这样少,这是怎样的大失体统的事呵!他很想寻一两个大的,然而竟没有,
好容易才捉到一个中的,恨恨的塞在厚嘴唇里,狠命一咬,劈的一声,又不
及王胡响。
他癞疮疤块块通红了,将衣服摔在地上,吐一口唾沫,说:
“这毛虫!”
“癞皮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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