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了封建迷信思想和旧观念的束缚,敢于大胆公开,理直气壮地表明自己的
态度和要求。当二诸葛为小二黑收养童养媳时,小二黑很干脆地说:“你愿
意养你就养着,反正我不要!”小芹也不承认她母亲给她订的婚事,把彩礼
扔了一地,说:“我不管!谁收了人家的东西谁跟人家去!”小二黑和小芹
在如此强大的压力下敢于如此勇敢地进行斗争,是因为他们坚信,站在他们
身后有强大的抗日民主政府,有新政府制定的新的婚姻政策。小二黑对小芹
说:“我打听过区上的同志,人家说只要男女本人愿意,就能到区上登记,
别人谁也作不了主。”这也表明,他们的斗争不是盲目的,在他们身上,体
现出新的时代精神。
在艺术创作上,赵树理希望自己是个为农民所喜爱的“文摊作家”而不
是“文坛作家”。在民族化大众化上进行了努力尝试、创造了一种既能看又
能说的现代评书体小说。《小二黑结婚》由“不宜栽种”和“米烂了”两个
有趣的小故事开头,接着由小芹、金旺兄弟各个人物的小故事,一环扣一环
地组成全篇。这体现了中国民间艺术的传统美学追求。在语言运用上,作者
从群众口头活的语言中精心选择,经过提炼加工,形成朴素、洗练、生动的
文学语言,显示了朴实、幽默的艺术风格。如当区长问二诸葛给小二黑收养
的童养媳几岁时,二诸葛回答:“属猴的,十二岁了。”这就很具卜卦算命
先生的职业特点,三仙姑到了区长房子里,她爬下就磕头,连声叫道:“区
长老爷,你可要给我作主!”同样也颇具巫婆的说唱语言特点;另外,大量
富有表现力的农民口语的运用,使作品明朗质朴、通俗易懂、形象生动而又
妙趣横生。
(彭永彬)
荷花淀——白洋淀纪事之一
孙犁
月亮升起来,院子里凉爽得很,干净得很,白天破好的苇眉子潮润润的,
正好编席。女人坐在小院当中,手指上缠绞着柔滑修长的苇眉子。苇眉子又
薄又细,在她怀里跳跃着。
要问白洋淀有多少苇地?不知道。每年出多少苇子?不知道。只晓得,
每年芦花飘飞苇叶黄的时候,全淀的芦苇收割,垛起垛来,在白洋淀周围的
广场上,就成了一条苇子的长城。女人们,在场里院里编着席。编成了多少
席?六月里,淀水涨满,有无数的船只,运输银白雪亮的席子出口,不久,
各地的城市村庄,就全有了花纹又密,又精致的席子用了,大家争着买:
“好席子,白洋淀席!”
这女人编着席。不久在她的身子下面,就编成了一大片。她像坐在一片
洁白的雪地上,也像坐在一片洁白的云彩上。她有时望望淀里,淀里也是一
片银白世界。水里笼起一层薄薄透明的雾,风吹过来,带着新鲜的荷叶荷花
香。
但是大门还没关,丈夫还没回来。
很晚丈夫才回来了。这年青人不过二十五六岁,头戴一顶大草帽,上身
穿一件洁白的小褂,黑单裤卷过了膝盖,光着脚。他叫水生,小苇庄的游击
组长,党的负责人。今天领着游击组到区上开会去来。女人抬头笑着问:
“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晚?”站起来要去端饭。水生坐在台阶上说:
“吃过饭了,你不要去拿。”
女人就又坐在席子上。她望着丈夫的脸,她看出他的脸有些红胀,说话
也有些气喘。她问:
“他们几个哩?”
水生说:
“还在区上。爹哩?”
女人说:
“睡了。”
“小华哩?”
“和他爷爷去收了半天虾篓,早就睡了。他们几个为什么还不回来?”
水生笑了一下。女人看出他笑的不像平常。
“怎么了,你?”
水生小声说:
“明天我就到大部队上去了。”
女人的手指震动了一下,想是叫苇眉子划破了手,她把一手指放在嘴里
吮了一下。水生说:
“今天县委召集我们开会。假若敌人再在同口安上据点,那和端村就成
了一条线,淀里的斗争形势就变了。会上决定成立一个地区队。我第一个举
手报了名的。”
女人低着头说:
“你总是很积极的。”
水生说:
“我是村里的游击组长,是干部,自然要站在头里,他们几个也报了名。
他们不敢回来,怕家里的人拖尾巴。公推我代表回来跟家里人们说一说。他
们全觉得你还开明一些。”
女人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她才说:
“你走,我不拦你,家里怎么办?”
水生指着父亲的小房叫她小声一些。说:
“家里,自然有别人照顾。可是咱的庄子小,这一次参军的就有七个。
庄上青年人少了,也不能全靠别人,家里的事,你就多做些,爹老了,小华
还不顶事。”
女人鼻子里有些酸,但她并没有哭。只说:
“你明白家里的难处就好了。”
水生想安慰她。因为要考虑准备的事情还太多,他只说了两句:
“千斤的担子你先担吧,打走了鬼子,我回来谢你。”
说罢,他就到别人家里去了,他说回来再和父亲谈。
鸡叫的时候,水生才回来。女人还是呆呆的坐在院子里等他,她说:
“你有什么话嘱咐嘱咐我吧。”
“没有什么话了,我走了,你要不断进步,识字,生产。”“嗯。”
“什么事也不要落在别人后面!”
“嗯,还有什么?”
“不要叫敌人汉奸捉活的。捉住了要和他拼命。”这才是那最重要的一
句,女人流着眼泪答应了他。
第二天,女人给他打点好一个小小的包裹,里面包了一身新单衣,一条
新毛巾,一双新鞋子。那几家也是这些东西,交水生带去。一家人送他出了
门。父亲一手拉着小华,对他说:
“水生,你干的是光荣事情,我不拦你,你放心走吧。大人孩子我给你
照顾,什么也不要惦记。”
全庄的男女老少,也送他出来,水生对大家笑一笑,上船走了。
女人们到底有些藕断丝连。过了两天,四个青年妇女集在水生家里来,
大家商量:
“听说他们还在这里没走。我不拖尾巴,可是忘下了一件衣裳。”
“我有句要紧的话得和他说说。”
水生的女人说:
“听他说鬼子要在同口安据点。。”
“哪里就碰得那么巧,我们快去快回来。”
“我本来不想去,可是俺婆婆非叫我再去看看他,有什么看头啊!”
于是这几个女人偷偷坐在一只小船上,划到对面马庄去了。
到了马庄,他们不敢到街上去找,来到村头一个亲戚家里。亲戚说:你
们来的不巧,昨天晚上他们还在这里,半夜里走了,谁也不知开到那里去,
你们不用惦记他们,听说水生一来就当副排长,大家都是欢天喜地的。。
几个女人羞红着脸告辞出来,摇开靠在岸边上的小船。现在已经快到晌
午了,万里无云,可是因为在水上,还有些凉风。这风从南面吹过来,从稻
秧上苇尖上吹过来。水面没有一只船,像无边的跳荡的水银。
几个女人有点失望,也有些伤心,各人在心里骂着自己的心贼。可是青
年人,永远朝着愉快的事情想,女人们尤其容易忘记那些不痛快。不久,她
们就又说笑起来了。
“你看说走就走了。”
“可慌(高兴的意思)哩,比什么也慌,比过新年,娶新——也没见他
这么慌过!”
“拴马桩也不顶事了。”“不行了,脱了缰了!”
“一到军队里,他一准得忘了家里的人。”
“那是真的,我们家里住过一些年轻的队伍,一天到晚仰着脖子出来唱,
进去唱,我们一辈子也没那么乐过。等他们闲下来没有事了,我就傻想:该
低下头了吧。你猜人家干什么?用白粉子在我家影壁上画上许多圆圈圈,一
个一个蹲在院子里,托着枪瞄那个,又唱起来了!”
她们轻轻划着船,船两边的水哗,哗,哗。顺手从水里捞上一棵菱角来,
菱角还很嫩很小,乳白色。顺手又丢到水里去。那棵菱角就又安安稳稳浮在
水面上生长去了。
“现在你知道他们到了哪里?”
“管他哩,也许跑到天边上去了!”
她们都抬起头往远处看了看。
“唉呀!那边过来一只船。”
“唉呀!日本,你看那衣裳!”
“快摇!”
小船拼命往前摇。她们心里也许有些后悔,不该这么冒冒失失走来;也
许有些怨恨那些走远了的人。但是立刻就想,什么也别想了,快摇,大船紧
紧追过来了。
大船追的很紧。
幸亏这些青年妇女,白洋淀长大的,她们摇的船飞快。小船活像离开了
水皮的一条打跳的梭鱼。她们从小跟这小船打交道,驶起来,就像织布穿梭,
缝衣透针一般快。
假如敌人追上了,就跳到水里去死吧!
后面大船来的飞快。那明明白白是鬼子!这几个青年妇女咬紧牙制止住
心跳,摇橹的手并没有慌,水在两旁大声的哗哗,哗哗,哗哗哗!
“往荷花淀里摇!那里水浅,大船过不去。”
她们奔着那不知道有几亩大小的荷花淀去,那一望无边际的密密层层的
大荷叶,迎着阳光舒展开,就像铜墙铁壁一样。粉色荷花箭高高的挺出来,
是监视白洋淀的哨兵吧!
她们向荷花淀里摇,最后,努力的一摇,小船窜进了荷花淀。几只野鸭
扑楞楞飞起,尖声惊叫,掠着水面飞走了。就在她们的耳边响起一排枪!
整个荷花淀全震荡起来。她们想,陷在敌人的埋伏里了,一准要死了,
一齐翻身跳到水里去。渐渐听清楚枪声只是向着外面,她们才又扒着船梆露
出头来。她们看见不远的地方,那宽厚肥大的荷叶下面,有一个人的脸,下
半截身子长在水里。荷花变成人了?那不是我们的水生吗?又往左右看去,
不久各人就找到了各人丈夫的脸,啊,原来是他们!
但是那些隐蔽在大荷叶下面的战士们,正在聚精会神瞄着敌人射击,半
眼也没有看她们。枪声清脆,三五排枪过后,他们投出了手榴弹,冲出了荷
花淀。
手榴弹把敌人那只大船击沉,一切都沉下去了。水面上只剩下一团烟硝
火药气味。战士们就在那里大声欢笑着,打捞战利品。他们又开始了沉到水
底捞出大鱼来的拿手戏。他们争着捞出敌人的枪枝、子弹带,然后是一袋子
一袋子叫水浸透了的面粉和大米。水生拍打着水去追赶一个在水波上滚动的
东西,是一包用精致纸盒装着的饼干。
妇女们带着浑身水,又坐到她们的小船上去了。
水生追回那个纸盒,一只手高高举起,一只手用力拍打着水,好使自己
不沉下去。对着荷花淀吆喝:
“出来吧,你们!”
好像带着很大的气。
她们只好摇着船出来。忽然从她们的船底下冒出一个人来,只有水生的
女人认的那是区小队的队长。这个人抹一把脸上的水问她们:
“你们干什么去来呀?”
水生的女人说:
“又给他们送了一些衣裳来!”
小队长回头对水生说:
“都是你村的?”
“不是她们是谁,一群落后分子!”说完把纸盒顺手丢在女人们船上,
一泅,又沉到水底下去了,到了很远的地方才钻出来。
“你们也没有白来,不是你们,我们的伏击不会这么彻底。可是,任务
已经完成,该回去晒晒衣裳了。情况还紧的很!”
战士们已经把打捞出来的战利品,全装在他们的小船上,准备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