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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前,爱玲把自己在《二十世纪》上发表的那篇《中国的生活和时装》送给周瘦鹃。
周瘦鹃下得楼来,禁不住回望了一眼那幢普通的公寓楼。他知道,在这幢平常的小楼里,将要诞生一位不平凡的女人。果然,爱玲的小说在《紫罗兰》上发表后,受到了大众的欢迎,读者开始关注起这个陌生的名字。他们纷纷猜测着,“张爱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不久后的一天,上海福州路画锦里附近的一个小弄堂里。一座双开间石库门住宅,楼下是店堂,《万象》编辑室设在楼上厢房里,隔着一道门,就是老板平襟亚夫妇的卧室。编辑室里,柯灵先生正握着《紫罗兰》杂志出神,他被其中所载的《沉香屑》两炉香的魅力所吸引了。他的目光轻轻扫过作者“张爱玲”的名字,要是能请这位女士为《万象》写点作品该多好。以编剧本和写杂文著名的柯灵先生还是一位著名的编辑,先后编过《文汇报》副刊《世纪风》,《大美晚报》副刊《浅草》,《正言报》副刊《草原》等。上海沦陷后,柯灵先生意欲在文化废墟中为新文学保留一块园地。在他接管之前,《万象》是和《紫罗兰》类似的,主要发表鸳鸯蝴蝶派风花雪月的软性文字的刊物,柯灵任主编后,力求把它办成新文学杂志,一些进步作家纷纷为其撰稿,如师陀、唐、郑文定、王元化、傅雷等。
正当柯灵先生为如何向张爱玲约稿而犯愁之际,爱玲竟不期而至了。伴着轻轻的敲门声,爱玲婷婷玉立地站在门外。她穿着丝质碎花旗袍,色泽淡雅,是当时上海小姐的普通装束。她的肋下夹着一个报纸包,说是有一篇文章要请他指正,那就是后来发表在《万象》1943年8月号上的描写父女恋的小说《心经》,还附有她手绘的插图。柯灵先生形容当时的心情是“喜出望外”,会见和谈话很简短,却很愉快。柯先生诚恳地希望爱玲经常为《万象》写稿,在此后一段时间内,爱玲果然为《万象》写了一些小说,其中包括《琉璃瓦》和《连环套》。
《万象》上曾发表过一篇评论文章《论张爱玲的小说》,作者署名“迅雨”,这是著名翻译家、文学评论家傅雷先生的笔名。他对爱玲的艺术技巧进行了高度评价,肯定了《金锁记》一文,认为它是“张女士截至目前为止的最完满之作”,称它为“我们文坛最美的收获之一”。同时,傅雷对《连环套》一文进行了严厉的批评。他承认“没有《金锁记》,本文作者决不在下文把《连环套》批评得那么严厉,而且根本也不会写这篇文字”。作者对爱玲的创作,从《倾城之恋》直到《连环套》从选材到主题到文风,都进行不同程度的批判。在文末,作者写道:“一位旅华数十年的外侨和我闲谈时说起:‘奇迹在中国不算稀奇,可是都没有好收场。但愿这两句话永远扯不到张女士身上!’”作为前辈文化人,傅雷先生的殷切期望溢于言表。然而,此文在《万象》上发表后,竟还引起了一桩“公案”。原来,傅雷的议论还有个更高的立足点,那就是从张爱玲所长,见一般新文学作品所短,指出“我们的作家一向对技巧抱着鄙夷的态度。五四以后,消耗了无数笔墨的是关于主义的论战。仿佛一有准确的意识就能立地成佛似的,区区艺术更不成问题。”一扬一抑,有一段还涉及巴金的作品,柯灵先生以为未必公允恰当,利用编辑的权力,把原稿擅自删掉这一段。傅雷为人处事一向一丝不苟,发现后,非要柯灵在报刊上公开向他道歉,后经一些朋友说情,最后才作罢。柯灵先生在多年后所写的《怀傅雷》一文中曾提及此事。当然,真正使爱玲出名的刊物是《杂志》,《杂志》的背景相当复杂,它隶属于以日本领事馆为后台的《新中国报》系统。它与一般的消闲杂志不同之处在于其态度严肃,虽然表面看是“日伪”派的刊物,但实际上却一直声称要走纯文艺的道路。在沦陷区的上海,它周围聚集了一批有才华的作者,加之其特殊的背景,所以它的实力是其它刊物所无法比的。爱玲素来是远离政治的,加之成名心切,所以她并不在意《杂志》的背景如何。爱玲小说的成名作绝大部分都首次发表于《杂志》上,其中包括《倾城之恋》、《金锁记》、《红玫瑰与白玫瑰》等小说名篇,还有一系列精彩的散文。短短两年间,爱玲如天女散花般把自己生花妙笔写就的文章,抛向各种有影响的杂志,抛向读者们中间。一颗明星正冉冉升起。人们惊讶着,赞叹着,欣赏着……
孔雀莉;横空出世(1943…1949)孔雀蓝:横空出世(3)
三
1944年的上海,爱玲的传奇家世已被披露了,人们诧异于她身上还流着李鸿章、张佩纶的血脉。是的,整个上海都在议论着张爱玲,她的第一本小说集《传奇》由上海《杂志》社出版发行后,四天便一销而空,一时洛阳纸贵,轰动文坛。
《传奇》,共收张爱玲1943年4月到1944年2月之间写作的小说十篇,其中包括《沉香屑》两炉香、《心经》、《茉莉香片》、《红玫瑰与白玫瑰》等,当然还包括洞测世间男女纠缠离合关系的《倾城之恋》,和被夏志清誉为是“中国从古以来最伟大的中篇小说”的《金锁记》。《传奇》是张爱玲的第一本小说集,也是她的集大成集。她是她那类起点即是顶点的作家,此集子虽只是收集了她两三年间的作品,然而她一生中最经典最绝色的作品也差不多都在这里了。
《传奇》第一版的封面是湖绿色的——爱玲母亲最青春最本色的盛年也最爱湖绿色。
用张爱玲的话来说,“那是她的湖绿色时期”——那时她是两个孩子的母亲。爱玲和她的母亲不同,她的蓝绿色时期没有任何牵绊,她不会让时代对她有任何牵绊,也试图不让自己对自己有任何牵绊,她把积了22年的青春力量,和蕴藏了近百年的家族体验,毫无顾忌地释放在她的辉煌青春里。她圆了她母亲不能圆的梦,在某种程度上是这样,可能她自己也不知道。《传奇》是一个宣言,至此,张爱玲——这30年代上海文坛或许还是30年代中国文坛、最旖旎最绮丽的一枝奇葩,已傲然开放。这朵奇葩,它是蓝绿色的——是她母亲最钟爱的颜色,爱玲选择的时候一点也没有有意这样做,事后才突然惊讶地发现了这一点。
《传奇》里满是她、她的家庭、和她的家族,在岁月年轮里,心灵绞结的心痕和生命辗转的旅痕。
爱玲是主张“趁热打铁”的。她喜欢的就是这样一种痛快淋漓的感觉。少年时魂牵梦萦的天才梦,终于在这风华正茂的岁月里,变成了让人艳羡的事实。在《传奇》的序言中,爱玲就明确表达了这种“迫不及待”的心情:呵,出名要趁早呀!来得太晚的话,快乐也不那么痛快。最初在校刊上登两篇文章,也是发了疯似地高兴着,自己读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都像是第一次见到。就现在已经没那么容易兴奋了。所以更加要催:快!快!迟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个人即使等得及,时代是仓促的,已经在破坏中,还有更大的破坏要来,有一天我们的文明,不论是升华还是浮华,都要成为过去。如果我最常用的字是“荒凉”,那是因为思想背景里有这惘惘的威胁。
由于出色的文学才能,爱玲成了上海社交界的名人。而张爱玲的“奇装异服”更是引人注目。她为出版《传奇》,到印刷所去校稿样,穿着奇装异服,使整个印刷所的工人停了工。她着西装,会把自己打扮成一个18世纪的少妇,她穿旗袍,会把自己打扮得像我们的祖母或太祖母,脸是年轻人的脸,服装是老古董的服装……她穿着奇装异服到好友苏青家里去,整条巷子为之轰动,她走在前面,后面就追满了看热闹的小孩子,一面追,一面叫。某次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她穿一套前清老样子的绣花袄裤去道喜,满座宾朋惊奇不已,可也有人侧目。张爱玲说:“我既不是美女,又没有什么特点,不用这些来招摇,怎么引得起别人的注意?”她还说:“我小时候没有好衣服穿,后来有一阵拼命穿得鲜艳,以致博得‘奇装异服’的‘美名’。”张爱玲把小说《倾城之恋》改编为舞台剧本。承柯灵先生帮忙,爱玲与大中剧团主持人周剑云在一家餐馆里见面。当时爱玲已经成为上海滩的新闻人物,她自己设计服装,表现出她惊世骇俗的勇气。那天穿的,就是一袭拟古齐膝的夹袄,超级的宽身大袖,水红绸子,用特别宽的黑缎镶边,右襟下有一朵舒卷的云头——也许是如意。夹袍短外套,罩在旗袍外面。《流言》里附刊的相片之一,就是这种款式。相片的题词:“有一天我们的文明,不论是升华还是浮华,都要成为过去。然而现在还是清如水明如镜的秋天,我应当是快乐的。”作为战前明星影片公司三巨头之一,周剑云在交际场上也算见多识广,那天的态度却显得有些拘谨,张爱玲显赫的文名和惊世骇俗的装饰,大概给他留下了震惊的效果。《倾城之恋》后来在新光大戏院上演了。导演是朱端钧,是当年上海的四大导演之一,饰流苏的罗兰,饰范柳原的舒适,都是名重一时的演员。事后柯灵先生因此得到了爱玲馈赠的礼物:一段宝蓝色的绸袍料,柯先生拿它做了皮袍面子,穿在身上很显眼,导演桑弧见了,用上海话称赞说:“赤刮剌新的来。”由此可见,爱玲对服装的偏好。爱玲走红之际,频频参加《杂志》社举行的社交活动,不像其他识时务的作家那样知道避政治嫌疑。11月份,朝鲜著名女舞蹈家崔承喜来上海访问,爱玲作为知名人士受邀与崔承喜座谈。日本投降前夕,还以张爱玲和“满洲国”电影明星李香兰为主宾,举办了纳凉晚会,我们今尚能看到两人清晰的合影。
孔雀莉;横空出世(1943…1949)孔雀蓝:横空出世(4)
四
《沉香屑·第一炉香》和《沉香屑·第二炉香》是张爱玲的成名作,看中它们的是当时通俗小说和通俗出版业的泰斗周瘦鹃,它们发表在周瘦鹃主持的刊物《紫罗兰》上,《紫罗兰》是鸳鸯蝴蝶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