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画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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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画传- 第1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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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聂传庆对父亲的憎恨,源于父亲对他的憎恨。    
    父亲对儿子的憎恨,源于对妻子的挚爱。    
    然而,母亲不爱父亲,父亲对母亲的爱求而不得,传庆的母亲生前从没有爱过她的父亲。追根寻源,恨,来自爱,来自求而不得的爱。就为了这个,他父亲恨她。她死了,就迁怒到她丢下的孩子身上。要不然,虽说有后母挑拨着,他父亲对他不会这么刻薄。传庆一直在下意识里为自己寻找着父亲。    
    传庆从母亲冯碧落的遗物中发现了母亲的秘密。过去,母亲有个恋人,这恋人现在是传庆所在大学的国语老师言子夜。当初,言家向冯家求婚,冯家以言家是商人,与官宦之家的冯家门不当户不对为由拒绝了。言子夜向冯碧落提出一起出走到国外去,可她没有勇气这样做,结果,依照父母之言,嫁到了聂家,从此,她成了聂家笼子里的金丝鸟,不,不是笼子里的鸟,如果是鸟,开了笼,她还会飞出来,她是绣在屏风上的鸟——抑郁的紫色缎子屏风上织金云朵里的一只白鸟,年深日久了,羽毛暗了,霉了,给虫蛀了,死也还死在屏风上。聂传庆就是她遗留在屏风上的一只小白鸟,他没有选择的自由。    
    发现了母亲当年的爱,把所有零星的传闻与揣测聚集在一起,拼凑起一段关于母亲的故事,给绝望的传庆带来了空想:二十多年前,他还没有出世的时候,他有脱逃的希望,他母亲有嫁给言子夜的可能性,差一点,他就是言子夜的孩子、言丹朱的哥哥;也许他就是言丹朱,有了他,当然就不会有她。为这,他在心底无言地谴责他母亲,如果她不是那么瞻前顾后,她替她未来的子女设想过么?如果他是子夜与碧落的孩子,一个有爱情的家庭里面的孩子,不论生活如何的不安定,仍旧是富于自信心与同情心、积极、进取而勇敢的孩子吧。一言概他之愤怒:她害了她的孩子,使他成为一个没有爱情的婚姻的产物。他真希望他母亲当初略微任性、自私一点,和言子夜诀别的最后一分钟,在情感的支配下,她或者会改变初衷,做了出格的事情,那么,他就是言子夜的孩子了,他就能彻底摆脱掉他所厌恶的父亲的影子了,彻底的。希望只是希望,他知道她的母亲断不会有这样的勇气,她只会把一把绝望的刀子放在心里,再把这把刀子传给他,二十年了,刀子生了锈了,然而还是刀,在他的心里绞动。    
    日渐长大,传庆当然不会不知道他对于他母亲的谴责是不公正的。她那时候到底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有那么坚定的道德观念,己经是很难得了。任何人遇到难解决的问题,也只能够“行其心之所安”罢了。他能怪他的母亲么?    
    他不能怪他的母亲,他只能把所有的不合理都归之于自己,他只能在厌恶自己的日子中继续生活,在别人看不见的臆想中把言子夜当成他的父亲。正因为如此,当他父亲骂他为“猪、狗”,再骂得厉害些也不打紧,因为他根本看不起他父亲;可是,一次中国文学史课上,因为传庆走神回答不出言子夜的问题,言子夜骂他:“中国的青年都像了你,中国早该亡了!”这一句话就使他痛心疾首,难过得死也不能忘记。在无法说出的难受中,传庆迁怒于夺去了自己父亲的言丹朱——言子夜的女儿,丹朱一直不理解传庆扭曲的心理,出于殖民地中对同胞的关心,一直跟在他后面关心他劝慰他。在无人的山道上,面对丹朱的关心,他忽然想他不要报复,只要一点爱——尤其是言家的人的爱,既然言家和他没有血统关系,那么,就是婚姻也行,无论如何,他要和言家有一点联系。在这样想着的一瞬间,希望闪现了,无助的传庆向丹朱求爱:丹朱,如果你同别人相爱,对于他,你不过是一个爱人,可是对于我,你不但是一个爱人,你是一个创造者,一个父亲、母亲,一个新的环境,新的天地。你是过去与未来,你是神。    
    丹珠被吓坏了。    
    他当然被丹朱拒绝了。传庆拼命发出的爱的呼声,没有得到回应,呼声在山谷中消散了。终于,20年来沉积在心中的怨恨、耻辱和愤怒总爆发了,传庆向着夺去了自己“真正父亲”的敌人——丹朱,咬牙切齿地喊叫道:“告诉你,我要你死!有了你,就没有我。有了我,就没有你。”在无人的山道中,他用一只手臂紧紧按住她的双肩,另一只手就将她的头拼命向下按,似乎要她的头缩回到腔子里去。她根本不该生到这世上来,他要她回去。    
    丹朱当然没有死。隔两天开学了,他还得在学校里见到她。他跑不了。他跑不开他父亲,跑不开言子夜,跑不开言丹朱,更跑不开他自己。    
    《茉莉香片》讲述的是关于父子冲突的问题,连接着父子关系的是没有出场的母亲。父子冲突是五四以来中国作家热衷的主题,在《茉莉香片》中,却有着别开生面的剖析。爱玲并不是把父与子的纠葛关系表现为单纯的力量关系,也不是单纯表现为新旧观念的冲突,而是突出了形成父子关系的纽带——母亲的作用。传庆对两个父亲的感情,是母亲对两个男人感情的延续。对爱绝望,伤心而死的母亲的悲剧,又宿命般地在儿子身上继续了,然而儿子的悲剧比母亲更深刻——母亲在两种道路中理智地选择了其中一条,虽然违心,也算她自己的选择;儿子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母亲不爱的人的血,在儿子身上流淌,成为他自身的一部分,即使厌恶仍然无法逃脱,即使憎恨仍然寸步不离!传庆变得有暴力倾向起来,他不是本来就这样的,他的暴力,是因为得不到爱而进行的报复,和他生父的暴力,本质上是一样的。    
    父亲爱母亲,母亲不爱父亲,吞云吐雾的父亲与继母,一个有着女性美的男孩在母亲的余温里生活,父亲对儿子不好,因为妻子不爱他……这些场景,这些纠葛,这些似是而非的缠绵,差不多就是爱玲家庭生活的纪实。回忆了近一点的香港生活,产物是沉香屑里的两炉香;向上追溯得远一些,到自己的家庭,父母的婚姻纠葛,姐弟两个的生长背景,便是《茉莉香片》。    
    从文学成就上说,由于张爱玲父母生长于五四新鲜的自由空气中,他们当时也都是富家子弟中的新潮人物,因此,爱玲以自己家庭为背景的小说《茉莉香片》暗合了新文学作家对父子关系的反叛主题。但是,她的主题要比他们悲哀得多,就像传庆,他反抗的不是某种可以反抗的旧观念旧思想,他如果要反抗,只能反抗自己,因为他的血管里流着的就是一个他母亲所不爱、而她的家族要求她嫁给他的男人的血。这怎能挣脱?    
    


孔雀莉;横空出世(1943…1949)孔雀蓝:横空出世(6)

    六    
    离开《茉莉香片》,张爱玲暂时离开家庭阴影的回忆,将目光投向都市中成年男女的微妙关系。首先是《封锁》。背景是封锁中的上海。    
    封锁了,人们被栅栏拦起来静静地等着,整个城市静了下来,这庞大的城市在阳光里盹着了,重重地把头搁在人们的肩上,口水顺着人们的衣服缓缓流下去,不能想象的巨大重量压住了每一个人。上海似乎从来没有这样静过。一个乞丐趁着鸦雀无声的时候,提高喉咙唱将起来:“阿有老爷太太先生小姐做做好事救我可怜人哇?阿有老爷太太……”然而他不久就停了下来,被这不经见的沉寂吓噤住了。一个山东乞丐浑圆嘹亮地叫“可怜啊可怜!一个人啊没钱,可怜啊可怜,一个人啊没钱”,悠久的歌从一个世纪唱到下一个世纪。拉了警报的街上,一辆空电车停在街心,电车外面,淡淡的太阳,电车里面,也是太阳——单只这电车便有一种原始的荒凉。因为封锁而被滞留的电车里,文明被斩断,电车里的舞台上,充满了一种原始的荒凉感,在那里,一切文明社会的面具都被摘下了,乘客在陷入可怕的空虚的同时,又感到一种莫名的可喜的解脱。    
    电车里有一个25岁的女孩子吴翠远。她是一个单纯的女人,在家里她是一个好女儿,在学校里她是一个好学生,大学毕业后她又顺理成地成为她现在这个学校里的英语助教,不出色,但也没有人指责她不称职。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让别人操过心,可惜的是,她也从来没有让别人瞩目过、注意过,包括男人。她给人的印象,就像她那雪白的肤色,白倒是白的,像挤出来的牙膏,她的整个人就像挤出来的牙膏一样白而没有款式。    
    电车里除了女人还有男人,除了吴翠远还有一个35岁的都市体面男人吕宗桢。平时,他是会计师,他是孩子的父亲,他是家长,他是一个女人的丈夫,他是车上的搭客,他是店里的主顾,他是守规矩的市民,反正,他很少单纯是一个男人。可是,在这里,在这时空割断的电车里,他单纯是一个男子,没有人知道他的底细,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有哪些身份。    
    翠远原属吕宗桢素不怎么喜欢的那种女人,她是那种美得有点模棱两可的女人,不鲜艳,不招摇,脸上的表情永远淡得惟恐唤起公众注意,很难引起男人由衷的向往。电车里,他为了躲避他老婆的一个他所讨厌的亲戚,偶尔和翠远交谈了几句,便突然觉得和她交谈很愉快,他看着她,她红了脸,让他看见了,他显然很愉快于她的脸红,她的脸就越发红了。在这大家都不知道底细的空间和时间里,男人让女人觉得她是女人,女人让男人觉得他是男人,大家都重新发现了在文明社会里久违的快乐。她那原本不为他所喜欢的特点恰恰又成为了他喜欢她的理由,看着她低眉浅笑的样子,宗桢断定翠远是个可爱的女人——白,稀薄,温热,像冬天里你自己嘴里呵出来的一口气……她是你自己的一部分,她什么都懂,什么都宽宥你。    
    他们在车里恋爱了,恋爱着的男子向来喜欢说,恋爱着的女人向来喜欢听,恋爱着的女人破例地不大爱说话,因为下意识里她知道:男人彻底地懂得了一个女人之后,是不会爱她的。好在初识在车里,她也不需要说太多的话。他们愉快地恋爱着,为了她,宗桢打算重新结婚,翠远也想背叛家里那些一尘不染的好人,要这个不很诚实、不很聪明——但却是一个真的人。毕竟真人难遇,这世上好人要比真人多。    
    他就是个真人吗?或许在车上短短的几分钟里,他确乎是个真人吧。但是,不行啊,他还得回到那个要求好人的社会里去。他不能让她继续快乐下去了,他又恢复成好人的面貌,他用苦楚的声音向她说:他不能让她为了他牺牲了她的前程。令人惊愕的突转,是因为封锁快结束了。    
    封锁结束了,叮玲玲玲的摇铃声中,电车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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