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镜面。
“他是一个好人。而且,他也是一个朋友。”
“朋友——”科迪不屑地说,他很少像这样冷嘲热讽。就像我在前世所崇拜的塞缪尔·约翰逊博士①一样,带着爱尔兰凯尔特人式的刚硬,像石头一样经受惊涛拍岸,绝不屈服。但在这顽固与讥讽的背后,凯尔特人的纯粹本质将缓缓渗透这块石头——他那讽刺的音调就像是爱尔兰耶稣会学校培养出来的,乔伊斯就在那儿念过书。更不用说,还有托马斯·阿奎那②这位神学思想家,也被封为耶稣会学者。——科迪曾经去读过教会学校,做过祭坛服事——在他不安分地到处捣乱之后,牧师们差点拧断了他的脖子。——不过他现在又回归到了信仰之中,重新信仰耶稣基督了,并且在耶稣基督之中——在基督教国家里,我们都用大写的“H”来指代他——
“看到拉菲尔送我的十字架了吗?”
“是啊……”
《荒凉天使》 上 卷《荒凉天使》 孤独之荒凉(48)
科迪也许并不赞成我戴这个——不过我不去想那么多了——它给我带来了奇异的感觉,然后,我把它遗忘了——每件事物都将各得其所——在很久以前我曾说过,每件事物都带着神性的光芒——那是很久以前,在万物出现之前,我就已经说过——那不过是些修成正果的言语——
“好吧,我们现在就去那该死的里士满,路那么远,我们得抓紧时间!——你觉得他会在吗?”我们已经开到拉菲尔的门口。
“我跑去叫他,我去按铃。”我冲上去按铃,一边大叫拉菲尔的名字。拉菲尔在台阶上出现了,边上的一扇门也打开了,一个老女人探出头来看。
“我马上就下去!”
我回到车旁,拉菲尔很快就冲了下来,跨过门廊高高的台阶,跑了过来。我给他打开车门,科迪开始发动车,我把门砰地关上,把我的胳膊伸到车窗外面。
“呀,你们这些家伙,还跟我说十二点就能准时到达——”
“午夜十二点。”科迪嘀咕道。
“午夜?!你这该死的珀姆雷,你怎么跟我说的来着?——你,好啊你,我现在总算知道你了,我明白了,这一切都是阴谋,到处都是阴谋,每个人都想在我头上来一砖头,把我送进坟墓——我最后一次梦到你,科迪,还有你,杰克,在那个梦里有许多金色的飞鸟和可爱的小鹿在我身边,我就是慰问者,我扬起我神性的裙裾,给所有那些需要的孩子。然后,我变成了山神潘,在一棵树边,我为他们吹响了绿色的芦管,而你,你就是那棵树!珀姆雷,你就是那棵树!——我明白了,你根本就不理解我!”
他的双手举了起来,手势像是在芟剪着什么或者是在收割着什么。他就像一个典型的意大利人,在酒吧里对着坐在黄铜栏杆里的听众大放厥词——喔,我惊讶地听着这突如其来的话语,在拉菲尔的每个字眼里,都有着无比的精妙。我相信他,他一定做过这个梦,科迪也能看出来,他一定做过这个梦,这是真实无欺的,我看着科迪,他一言不发地听着,开着车,在车流里穿梭——
“那样会让时间断裂吗?”科迪突然开口,“——如果你看到一个徒步者,或者一辆车,眼看就要发生一起车祸了,你撞过去,就像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似的撞过去,然后,如果一切都没有分崩离析,那你就到了时间的断裂处,并且赋予了它们上帝的荣恩。在那庸常的时间里,也许刹那之间你的身体会分崩离析,老兄,一切都已经在那厅堂里算计好啦,就在那里,他们在制造着戚—嘎—里—洛斯①……”
“天哪,珀姆雷——我根本听不懂珀姆雷到底在说什么!他老是在说这些废话!把我的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没完没了——我受不了啦我投降!——老兄,第一场赛马的时间是几点?”在说最后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而且彬彬有礼,带着感兴趣的口吻。
“拉菲尔,你真是一个嘲弄者!”我叫了起来,“拉菲尔,嘲弄者!”(科迪刚好在说:“要知道,这些伙计喜欢嘲弄别人……”“那又怎么啦?”“没什么,挺好……”)
“第一场比赛我们已经赶不上啦……”科迪脸色阴沉地说,“所以我们也玩不了双赌法①……”
“可是谁想玩双赌呢?”我叫道,“几率太低啦!你能选中两场比赛的胜者的概率最多只有百分之一或者五十分之一,妈的!”
“双赌法?”拉菲尔说着,用手点着自己的嘴唇,突然陷入了沉思。我们坐在那辆1933年的小破车里,嘎吱嘎吱地艰难前进。你可以透过玻璃窗看到三张面孔——中间是拉菲尔的脸,似乎一无所见,一无所闻,眼睛直视前方,如同佛陀;而在这部天堂般的破车的司机位上,则是科迪的脸,正狂热地谈论着数字,一只手挥来舞去;第三个人或者说第三个天使正满脸惊讶地聆听着——因为科迪正在跟我谈二次投注法,需要六美元下一注,再加五美元下第二注,再加四美元下第三注,再加……他算来算去,头注,二注,三注,大概一轮需要20美元40美分……
“数字……”拉菲尔像是在很远的地方说话。不过他拿出了钱包,掏出了30美元。也许他能用它挣到100美元,然后喝得烂醉,再去买一部打字机。
“那我们该怎么办呢,既然你不相信我。我请求你去看看,看看我怎么运用‘懒惰维利’的体系,让他整天赢钱——懒惰维利,你该看看拉菲尔,他那只老手是怎么赌的赛马,在他死后,他们会在俱乐部外面找到他,发现他钱包里已经装满了四万五千美元的现钞!……”
“可是我身上只有30美元!”拉菲尔叫道。
“该来的时候,它会来的。”科迪继续做着靠所谓的“懒惰维利”体系发财、成为百万富翁的美梦。然后他要建起一座座修道院,为撒玛利亚人提供避难所,向那些贫民窟的流浪汉施舍美钞,甚至连坐电车的都能得到施舍——接着他要买一辆奔驰,一路穿越埃勒帕索高原公路,一路开向墨西哥城。“老弟,我要加大油门,在笔直的高速路上开到165迈,当你转弯的时候,就要降到80或者100迈,用刹车转弯,这时车轮跟马路擦边撞击会弄得车摇晃起来——”他大概演示了一下,加大油门,然后又同时减速,让我们正好在红灯前停了下来——尽管他是色盲,但他还是能意识到那是红灯,因为前头的车都停了下来——莽撞、无畏而高贵的科迪,在他眼里看到的将是什么样的灰黯景致?我可以问问拉菲尔,然后他会这样回答:
“那是一个灰色而完美的神秘世界。”
《荒凉天使》 上 卷《荒凉天使》 孤独之荒凉(49)
八十七
我们在彩旗飘飘的赛马场赛道边上,正面看台下人头涌动,全是赌徒。科迪挽着我和拉菲尔的胳膊,向我们解释道:“我先说说我们怎么做。这一整天我们就用我的二次投注法来赌马,我赌独赢,拉菲尔赌位置,杰克赌连赢……”在第二场赛马期间,他部署了他的赢钱计划,现在我们已经来到下注点,他伸长了脖子,赌注公告牌正不断更新着二次投注的结果——我们后来才发现,拉菲尔对此根本一窍不通,但当时,谁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我不赌,”我说,“我从不赌博——我们喝杯啤酒吧——看看那边,有啤酒,有棒球,有热狗——”
后来,拉菲尔在赌马时暴露出他的无知,令我们大惊失色,我们才知道,原来他根本不懂什么叫“二次投注”。他说:“我要赌9号马,那是一个神秘的数字。”
“那是但丁的神秘数字!”我惊叫道。
“9号——9号?”科迪看着他,犹豫不决,“那个小坏蛋为什么是三十比一的赔率?”
我不由怀疑地看了看科迪,想搞清楚他是不是也像拉菲尔那样不懂装懂。突然之间,好像一下子每个人都变得像傻瓜。
“我的啤酒呢?”我问,仿佛服务员正端着啤酒站在我身后。“等我喝杯啤酒再下注吧。”
拉菲尔掏出钱来,严肃地点点头。
“当然,我要赌独赢——你们懂不懂?我会赌5号马。”科迪说。
“不!”拉菲尔笑着喊道,“我要赌9号马!难道你搞不懂吗?”
“现在我懂了,”科迪勉强让步道,于是我们都跑去下注。我在啤酒柜台买酒,而他们一下子就冲进了排队下注的赌客中间,马匹都已经候在跑道上,跃跃欲试,很快就将奔驰而出,而信号员即将出现(现在已经出现!),而投注速度仍然缓慢,赌客们不由你推我搡,陷入一片混乱,谁也来不及看上一眼实实在在的赛场上活生生的赛马,到处都是闪烁的数字、迷蒙的雪茄烟和混乱的脚步。我的视线穿过拥挤的人群、穿过赛马场,遥望着远方的金门大桥,远远地横卧在水面之上。这是加利福尼亚里士满金门赛马场;而在涅槃之中,它却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只蚂蚁。我能分辨出远方穿梭的汽车——它们真是渺小得令人难以置信——这是空间的诡计——多么令人敬畏啊,在起跑门,渺小的骑师们拍着他们的赛马,而我们离得太远,根本看不清楚,只分辨得出高贵的骑师们朝马脖子俯下了身——系着缰绳的马颈真是美丽迷人——砰!赛马出发了——我们甚至还没来得及买份赛马指南,所以我不知道科迪的5号马或者拉菲尔的9号马的骑师到底穿着什么颜色的丝绸,我们只能乖乖地等着,直到赛马冲过70码到达终点,才能在大屏幕——那钻石般闪光的屏幕上看到号码。解说员的声音已经消逝在人群的狂啸之中,我们只能跳着脚去争看一个接一个的号码;骑士们则松弛下来,在会所四周漫步,对他们而言,比赛已经结束;马迷们则频频受到第三轮赛事统计结果的沉重打击——不过,科迪的5号马却投中了,拉菲尔的9号马几乎跑到了最后一名,看来这是匹但丁的老马——他们举着灯火把这匹马带进我的梦中——科迪得意洋洋地宣称:“太好了,这就是二次投注法带来的胜利,本来就能赢,我没说错吧?我不怕输,因为输得越多,我最后会赢得越多。”
“怎么可能?”拉菲尔惊讶地追问。
“因为如果我的二次投注法在这一轮输了,那么我的赌金就会累积增加,所以,只要继续赌下去,我就能把赌金越滚越大,最后会把我输掉的钱全部赢回来,而且还会赢一大笔钱。”
“这都是些数字的玄机。”我说。
“太惊人了!”拉菲尔嚷道。他一定在内心进行如下思索:“某个神秘的数字还会再让我得到预示。也许还是‘9’这个数字。这就像轮盘赌,需要冒险一搏。多尔戈鲁基①把他的全部一切拿来孤注一掷,结果终于建好了房子。我也要成为多尔戈鲁基!我才不管它三七二十一!如果我输了,那就说明我不过是泡狗屎;如果我是泡狗屎,那不过是因为月光恰好照在狗屎上!月光照在狗屎上!”——“吞噬了我的姑娘!”
按照西蒙的说法,每天“诗的灵感都会钻进拉菲尔的脑子,成为一首伟大的诗歌”。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