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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顺听了这话,心才放到肚里了。他连连点头说:〃不说,我不说。〃
〃女劳力〃的会场设在果园里。这是最活跃的一个会场了。在乡村,女人几乎是由男人管着的,女人一直受着男人的压抑。女人一旦跟男人分开后,那本性就彻底地显现出来了。平原上有句俗话叫〃三个妇女一台戏',就是讲女人一旦聚在一块的时候,那〃疯〃劲是刹不住的。人们是多么喜欢斗争啊!尤其是女人。在平原,女人的斗争性是最强的、也是最彻底的。是啊,日子是那样的琐碎,那样的漫长,那辛劳一天天、一年年地重复着,重复得叫人麻木。那从做姑娘开始就在梦中一次次出现的遐想,眼看着一日日地破灭了,剩下的还有什么呢?现在,她们也终于有了一个机会。在这里,斗争变成了一种对平庸的宣泄,变成了对别人进行窥视的正当行为,变成了公开攀比的一个场所。这是一个多么好的戏台呀,那演出又是多么贴近生活、贴近于眼前的实际。那贴近让人不由地兴奋!张三就是张三,李四就是李四,当她们站出来亮相时,那许许多多个围着锅台转的日子在这里一并得到了化解。〃女会场〃一开始就异常的激烈,当最先〃斗私〃的〃窄过道儿〃立在会场前边的时候,会场后边居然传来了一阵妇女们的喧闹声!她们用纳了一半的鞋底子掩住脸,高声嚷嚷道:〃看不见!看不见!……〃〃窄过道儿〃的个子的确是矮了一点,但这嚷嚷声也纯是为了取乐,是一种说不出口的〃兴灾乐祸〃。于是,就有那些较泼辣的女人走上前去,把一个小板凳放在了她的面前,说:〃站上去!〃〃窄过道儿〃也就只好站上去了。她就站在那么一个窄窄的小板凳上,开始〃狠斗私字一闪念〃了。她说:〃……他是个男子大汉,俺是个娘们家。他摸俺的'蜜蜜'。他要不摸掩的'蜜蜜',俺也不会咬他。他一摸俺的'蜜蜜',俺才敢咬他哩。〃
没等〃窄过道儿〃把话说完,就有妇女高声说:〃不要光说人家。检查自己!亮私不怕羞,斗私不怕疼!斗私就是要检查自己。人家的事让人家说!〃〃窄过道儿〃只得重新又说:〃主要是他摸俺的'蜜蜜'。俺咬他是不对。可他不摸俺'蜜蜜',俺也不敢咬他。他硬往俺怀里掏,摸俺的'蜜蜜',俺才下了狠手……〃接着,会场上又传来一片纷乱的嚷嚷声:〃说说你自己!你就没一点私心?!你的私字还小么?!〃
揭发的时候到了。当站在小凳上的〃窄过道儿〃再次抬起头时,她才发现,村里的女人们是多么恨她!她的人缘是多么的坏呀!尤其是女人们的记恨,全是由一件件小事引起的。乡村生活是由一件件小事来体现的,女人生活的中心就是一件一件的小事。她们的目光自然也全都注视在小事上。似乎人人心里都有一本账,现在账本彻底地摊出来了!每一个上来揭发她的女人都义愤填膺地指着她的鼻子说:某年某月某日,你偷摘俺了一兜麦黄杏!晌午头,你摘俩还不中?硬直摘了一兜!尔后就问她有没有?〃窄过道儿〃只好说,有。某年某月某日,分菜的时候,你看那一堆大,硬是抢到俺的前头,把那一堆抢走了!尔后问她有没有?〃窄过道儿〃勾着头说,有。某年某月某日,你锄地的时候,你说你心口痛,赖在地上不起来,那地叫我给你锄了。后来分菜瓜的时候,你头前跑,生怕分不上。你说,你是不是出工不出力?!〃窄过道儿〃流着汗说,是。某年某月某日,你家的三孬跟俺的小保闹气,恁三孬还比俺的孩子大,可你跑出来就给俺小保一耳包!打得俺孩子哇哇直哭,你咋恁铁哩?!某年某月某日,队里分红薯的时候,你用一只脚偷偷地顶住地磅板,三百斤红薯,你弄走的不止四百斤吧?这事有没有?!……〃
接下去,上来揭发她的妇女就越来越多了。开初还是一些旁姓的妇女上来揭发,到后来的时候,她的同宗的婶子、大娘,她那些近门的妯娌们,还有她的二嫂、三嫂,她的婆家妹子,也都一个个上来了。她的〃强粮〃,也不止一次地伤害过她的亲戚们,日常生活中的那些细屑,那些琐碎,都成了恨的因子,仇恨就这么一步步地勾出来了。最后一发〃炮弹〃是她的大嫂射出来的。在会议上,她大嫂一直没有吭声。在妯娌之间,她们两人是比较近的,也经常在一起说些闲话。可在这样的会场上,她大嫂也终于忍不住了。平日里,这是一个很老实的女人,从没跟人计较过什么。可她坐着坐着,突然把手里的麻线一收,歪着大脚片子跑上去说:〃麦升家,论说咱是妯娌,我不该说你。可你干那事,老短!那一年,你说怀庆那话是啥?你自己说吧?!……〃就是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于凤琴身子晃了一下,差一点从小凳上栽下来!只见她两眼一闭,满脸都是泪水!她没想到,跟她最要好的大嫂,也会上来揭发她。就在这时,下边的女人们齐声嗷嗷道:〃说!叫她说!〃于是,她的丑事一件件地晾在了光天化日之下,她的最隐秘处也被人一桩桩地拽了出来。那个被人叫做〃窄过道儿〃的绰号一次又一次地被人提起。女人们似乎是越说越气,越想越恼。说着说着,就有人往她面前吐唾沫了!人们上来后,〃呸〃!一口,〃呸〃!一口地吐她。先是往地上吐,接着就往她脸上吐!妇女们异口同声地说:〃吐她!吐她!〃
世界无小事。小事是经不住琢磨的,恨也是不敢多想的。每隔一夜,就有新的材料被揭发出来。会开到第八天时,〃女会场〃就开始〃箩面〃了。〃箩面〃可以说是呼家堡女人的独特发明。也只有女人们才能想出这样的主意来,先过〃粗箩〃,而后再过〃细箩〃。〃粗箩〃是八个女人箩,前边站上四个,后边站上四个,前边站的人把她推过去,后边人再把她推过来,就这么像箩面一样推来推去地箩她;过〃细箩〃就不一样了。〃细箩〃是周围站上一圈女人,大家齐上手,转着圈箩她,你把她推过来,我把她推过去,人就像是麻袋一样,在人群里搡来搡去……这是一个多么激动人心的时刻呀!女人们脸上红朴朴的,一个个〃呀呀〃地叫着,齐声发力,一次次奋力地把〃窄过道儿〃推出去!还有的女人在袖筒里藏着纳鞋底的大针,箩的时候,冷不防偷扎她一下,扎得她嗷嗷直叫!没过多久,她就被〃箩〃成了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了……〃
会开到第九天,突然有一个女人站出来说:〃这是啥会?这是'斗私'会。开着会纳鞋底子,算不算有私心?!〃人们再一次兴奋起来,立时,一个个高声嚷道:〃算!算!!〃
于是,那些一边开会一边纳鞋底子的女人们,个个都慌得像兔子一样,赶忙往腰里藏鞋底子。塞得慢些就被拽出来了。这样子被拽出来的女人,一上来就先让她过〃箩〃!过了〃粗箩〃过〃细箩〃,过完箩,再让她〃亮私斗私〃……这样一来,会就开乱了。不断有人被拽上来,拽上来一个,众人七嘴八舌地揭发之后,就又连带住了什么人,于是下一个又被拽出来……结果,〃斗私批修〃会成了一条锁链,它几乎给全村人都套上了绳索!它先是消解了人们的亲情,分化了族人之间的血脉关系,让彼此之间产生了嫌隙和仇恨。尔后又让人在激动中发疯!就像是戏台上的演出一样,到了一定的时候,你就会发现,已经没有一个好人了。腊月二十四那天,秀丫跑去找了呼天成。像这样的〃斗私批修〃会,一开始的时候,她是很激动的。斗〃私〃么,就是要让那些私心大的人受受教育。所以,头两天,她也跟着那些妇女们一块吆喝。可开着开着,她就有点受不了。说起来,她是村里的赤脚医生,一天到晚给人看病扎针,说话又好听,所以,她没有得罪过什么人,到目前为止,也没有被人拽出来过。可她一看是这样的阵势,也不得不一次次地暗自检索自己,她发现,一旦让她站出来亮私的时候,她会比狗屎堆还臭!那些事情,若是有人点出来,她还怎么活人呢?况且,还要过〃箩〃,她实在是无法忍受……就这样,她成了呼家堡唯一对〃斗私〃提出疑问的女人。她找到呼天成的时候,脸都白了,她说:〃我是不是也要把心里想的说出来?〃呼天成看了她一眼,说:〃不用。〃
秀丫一下子哭起来了,她哭着说:〃天成,谁没有私心?你没有私心么?〃呼天成又看了她一眼,默默地说:〃有。〃
秀丫就说:〃要这样坦白下去,有一天,也会弄到你的头上!〃呼天成定定地说:〃我知道。〃
秀丫流着泪说:〃我求求你,不要这样了,再不要这样了。会再开下去,我只有上去坦白了!〃呼天成默默地看了她一会儿,说:〃这样的会,主要是树正气。会上说什么,你也不要太当真。会嘛,也得有始有终,再开两天吧。〃
秀丫说:〃哪,开会就开会,怎么还'箩'人呢?!〃呼天成说:〃我已经批评她们了。报上不是说了,要触及灵魂,不要触及皮肉。〃
这一次,〃窄过道儿〃于凤琴真正是触及到灵魂了。她本是有名的〃窄过道儿〃,可她却自己走到〃窄过道儿〃里去了。腊月二十七那天早上,她把自己挂在了果园的树上。一个人认识自己是不容易的,这一回,她是认识自己了。她曾是一个多么〃强粮〃的女人哪!可到现在她才发现,她所争的、占的那一点点、一点点的便宜,其实是极其有限的。可她竟然得罪了那么多、那么多的人?换来了那么多、那么多的唾沫!人是不是很悲哀哪?!她是反省过自己的,她曾一次次地反省自己,可越反省,越觉得没脸活。旁姓女人吐她、箩她,她认了,可亲一窝的妯娌们也吐她、箩她?!她的嫂子们,她的婆家妹子也都一个个上来吐她箩她?!……错也罢,罪也罢,她实在是受够了;回到家里,男人也给她白眼,男人麦升说:〃你咋弄到这一步呢?一家都跟着你丢人!〃她的大孬、二孬、三孬,大约也从会上听到了什么,一个个都用陌生的眼光看她……于凤琴有很多个晚上没有合眼了,她眼里的泪也已经流干了,想来想去只觉得路已走到了尽头,咋也没脸再见人了。于是,在黎明时分,她独自一人提前来到了会场上,又默默地、习惯性地站在那个小板凳上。一冬无雪,天是那样的蓝。当她蹬掉脚下那只站了很多天的小板凳时,她的灵魂已飞上了蓝天,就在这一刹那间,她突然发现:天地是那样的宽广啊!
当妇女们最后一天来到会场上的时候,却惊讶地发现,于凤琴挂在了树上!
一个〃强粮〃的小女人,她上吊死了!
死时,身上穿的是一件毛蓝布衫,那布衫很勉强地罩在棉袄上,肩头上打着一个新缝的补丁。这大约是她唯一一件干净些的衣裳了。
二、八棵树
于凤琴的死,给呼家堡的思想大扫除运动带来了一抹阴影。
那年冬天,虽然没有雪,风却是很烈的。寒风呜呜地哨着,在平原上刮起了一个又一个烟柱。寒风一阵一阵地刮,先是刮裂了树皮,刮粉了地上的土,继而又刮皴了人们的脸,刮肿了人们袖在袄筒里的手指。在这里,风是会咬人的。风刮在脸上的时候,不疼,是木的。尤其是那种旋风,在地里一旦哨上你,躲是躲不掉的,你只有就地蹲下,让它从你身上骑过去。不然的话,万一中了那斜风,轻了,半边脸都会是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