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丫默默地说:〃是。〃
呼天成又说:〃我没有勉强过你吧?〃
秀丫说:〃没有。〃
呼天成说:〃我这一辈子就做错了一件事,我对不起你呀。〃
秀丫说:〃我不怪你,我从来都没埋怨过你。〃
呼天成咬着牙说:〃他掐过你,他一夜一夜地掐你,是吧?〃
秀丫哭了,她哭着说:〃别说了……〃
呼天成叹了口气,说:〃我欠你的太多了,怕是还不上了。〃
秀丫流着泪说:〃你别说了。别再说了。〃
接下去,呼天成就坐在那里默默地吸烟,小火苗在他眼前一明一灭地烧着,一直到那支烟吸完的时候,呼天成才〃哼〃了一声,恨恨地说:〃他以为他胜了。可他从来就没有胜过。〃
接着,他扭过头来,对着墓碑说:〃布袋,你以为我怕你?我什么时候也没有怕过你。你要是有种,就从棺材里滚出来吧!〃说着,他站起身来,把那烟头在墓碑上按灭,这才回身对秀丫说:〃你起来吧。算了,地上太凉。〃
秀丫突然直起身子,她的两只乳房在身前一悠一悠地扑动着。她突然说:〃他死了你还恨他。〃
呼天成说:〃人死如灯灭,我恨他干啥?再说,他也不值得我恨。〃
接着,她又补充说,〃你也恨我。〃
呼天成说:〃我怎么会恨你呢?〃
秀丫大声说:〃那,你'写'我呀,你来'写'我呀!我不怕这死鬼,我也不怕丢人,来吧,就让他看着,你'写'呀?!〃
呼天成一下子呆住了。
第十章(1)
一、谈判
那个电话来得很突然。
接电话的时候,呼国庆正在兴头上。上午,他刚刚代表县委、县政府去给教师们补发了拖欠已久的工资,尔后又与流着泪表示感谢的教师代表们一一握手,合影留念。在那个特殊的时刻,他也是很激动的。不管怎么说,在全县教师面前,他终于实现了他许下的诺言。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有些教师竟感动地称他为〃呼青天〃!一个县级干部,当被人叫做〃青天大老爷〃的时候,那心里的滋味还用说么?下午,他又主持了一个具有半秘密性质的商务谈判,把那些从〃造假村〃抄来的机器设备以三千六百万元的价格卖给了南方的一个买主。这件事在某种意义上说,是非法的(这对国家而言);在某种意义上说,却又是合法的(这对颍平县而言)。所以,谈判是在绝密的情况下进行的,县里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开初的时候,谈判进行得很艰难,双方一直僵持着。作为一个县的县委书记,他当然不会直接去跟人谈判。但谈判的进程却是由他来操纵的。去跟人谈判的范骡子每隔一个半小时〃尿〃一次,每〃尿〃一次就跟他通一次电话……后来,谈判终于成功。说实在话,这三千六百万等于是白捡的。有了这三千六百万作机动,颍平的日子就好过多了。他这个县委书记,能不高兴么?!
人一高兴,在招待买方客人的酒宴上,酒自然就喝得多了些。所以,当晚,呼国庆没有回去,就在县委招待所的那个(专门由他支配的)套间里住下了。进了套间之后,他把身子往席梦思床上一扔,却仍然没有一点睡意,脑海里乱哄哄的,异常兴奋。不知怎的,冥冥之中像是有感应似的,他突然想起了小谢……他暗暗地叹了口气,心里说,泡个澡吧。
然而,就在服务员给他放好了洗澡水的时候,电话铃响了。
呼国庆刚脱了衣服,他没打算接这个电话,可他看电话铃一直响着,一遍一遍响,很好玩。于是,当铃声响到第六遍时,他才走过去,拿起电话,〃喂〃了一声,说:〃哪里?〃
电话嗡嗡响着,很远,里边只传来了一个字:〃……我。〃
呼国庆的酒劲还没下,头喝得蒙生生的他没有听出是谁,就没好气地说:〃你哪里呀?!〃
这时,电话里传出了很细微的声音,听上去就像蚊子哼一样,含含糊糊地:〃……我。〃
呼国庆气了,说:〃操,'我'是谁呀?说清楚!〃就在他刚要搁电话时,只听电话里默默地说,〃……一个你早已忘记的人。〃
顿时,他心里〃咔嚓〃一下,像闪电一样亮了!接着,他心口一紧,赶忙〃噢噢〃了两声,用试探的语气说:〃小谢?你是……小谢?!〃
电话里静了很久,尔后,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清晰地传了过来:〃是我。〃
呼国庆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他对着话筒急切地说:〃小谢,是你么?真是你,你在哪里?!〃
谢丽娟在电话里说:〃你别管我在哪里。我只问你一句话:你过去说过的话,还算数么?〃呼国庆连想都没想,就立即回答说:〃算数。〃
停了片刻,谢丽娟说:〃那好。我……遇到了一些困难。还记得你的许诺么?我急需一笔款子。如果你能兑现许诺的话,你给我借一百万,三年后归还。〃
呼国庆手拿着话筒,脑子里仍是乱哄哄的。他心里说,一百万?!我说过这样的话么?他拍了拍头,沉吟了一会儿,说:〃让我考虑一下。〃
电话里很久没有声音……〃
呼国庆说:〃小谢,你,好么?〃
电话里仍然没有声音……〃
这时,呼国庆突然觉得很渴,喉咙里干干的,像卡着什么似的。他终于说:〃小谢,我看,你还是来一趟吧?……〃
电话里又是很久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谢丽娟也终于说:〃好。我马上飞过去。〃
放下电话,呼国庆的脑子顿时清醒了。一方面,事隔两年多,他终于又听到了小谢的声音,那声音仍然使他激动,可以说是感慨万端哪!而且,他仿佛又看见了谢丽娟在他眼前走来走去的情景,那美妙的身段,那些美好的(!)像水一样,从记忆的闸门里喷涌而出……一下子就把他淹没了!然而,在另一方面,小谢提出要借一百万,这毕竟不是个小数目,上哪儿凑呢?说起来,他是县委一把手,张张嘴,给银行打个招呼,这也不算什么大问题。可关键是他得有一个〃名义〃,得有一个适当的借口。他心里说,总得找一个恰当的〃说法儿〃吧?他知道,在这块土地上,形式就是内容。只要你找到了一个正当的形式,那你无论干什么,那都是正当的;假如你没有找到这个形式,那就是犯罪!
一时,呼国庆颇感棘手。他在屋子里踱来踱去,试图想出一个万全之策。他知道这件事他是必须得办的,他说过的话,他不能不办。况且,不管怎么说,是他对不起人家小谢……可怎么办呢?他先是想到了注册公司,以县里的名义在深圳注册一家公司,让小谢来主持?后又觉得不妥,如果以县里名义注册公司,那起码得给政府那边打个招呼,还要开常委会研究,这么一来事情就复杂化了。后来,他又想到了呼伯,让呼伯帮帮忙?这个数对呼家堡来说,不是什么大问题。可他又很快地摇了摇头。他不能再去麻烦呼伯了,到了呼伯那里,他怎么说呢?看来,银行也不行。给行长一个人说虽不要紧,可要从银行贷,手续太麻烦,办来办去,万一泄漏出去,传出点什么,那就不好了。这件事,还是范围越小、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哇。就在这时,呼国庆脑海里突然蹦出了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刚出现时,他还犹豫了片刻,心里颤了一下,可这个念头却十分地顽固,它一下子就钉在了他的脑海里。人是不是该留一条后路呢?于是,在夜半时分,呼国庆破例打了一个电话……〃
人往往就是一念之差呀!
第二天上午,范骡子气冲冲地来到了呼国庆的办公室,一进门就说:〃呼书记,那姓黄的又变卦了!〃
呼国庆在办公桌前端坐着,他手里拿着一份《人民日报》,漫不经心地翻看着,待翻了两页后,他才慢慢地抬起头来,〃嗯〃了一声,说:〃老范,坐,坐下说。怎么了?〃
范骡子说:〃那王八蛋又变卦了。原来说好的,三千六百万。这会儿,他又说只带了三千四百五十万?!操,这不是诈咱么?〃
呼国庆坐在那里,诧异地说:〃噢,还有这样的事?〃
范骡子说:〃叫我看,那姓黄的也不是个正经货!红口白牙说的好好的,睡〓一夜,他又变了!〃
呼国庆一拍桌子,很严肃地说:〃你马上给我查一查,是不是有人把风透出去了?〃
范骡子怔了一下,说:〃不会吧?这事儿,范围很小哇。我看哪,这王八蛋是看咱急着卖,想拿咱一手!〃
这时,呼国庆慢悠悠地站起身来,手里捧着个茶杯,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地走着。他的步子先是轻绵绵的,走动时一点声音也没有,仿佛所有的神思全用到大脑上去了。片刻,当他往回走的时候,那神情又像是慎重到了极点,眉头紧紧皱着,一步比一步重,就像是踩进了雷区一样!走着,走着,他突然站住了,沉吟片刻,摆了摆手说:〃老范,说起来,是亏。要不……另找一家?〃
范骡子说:〃亏死了。我虽然不懂,可那机器好好的,据说价值七八千万都不止呢!〃呼国庆望着他说:〃你能不能再找一家?〃
范骡子有点为难地说:〃当时接头的有好几家,都是南方来的。你不是说要找一家最靠得住的么?其余的都推掉了,到了这会儿……〃
呼国庆一直沉默不语,他久久地望着范骡子,像是在等他拿出主意来。最后,呼国庆终于说:〃要是没有别的办法,那就这样吧。亏是亏一点,算了。〃
范骡子抬起头,诧异地望着他:〃那就按三千四百五十万卖给他?〃
呼国庆说:〃既然没有新的买主,三千四百五就三千四百五吧。让他马上把钱划过来!〃
范骡子说:〃行啊,你是大老板,你说了算。〃
接着,他又多了一嘴,说:〃嗨,谈来谈去,三千六退到了三千四百五,不白谈了么?〃
呼国庆一锤定音:〃县里财政紧张,等不及了,就这样吧。你再盯盯。〃
范骡子说:〃那好,我再盯盯。〃
然而,出了门,范骡子仍是百思不得其解。他想,昨天谈得好好的,三千六百万,怎么一觉醒来,就成了三千四百五十万了?!这里边不会有什么猫腻吧?这也是一闪念。在这个闪念之后,范骡子多了个心眼,于是,他作了一个小小的手脚。在办理了转卖的手续之后,范骡子在招待南方客人的送别宴上,又专门叫了一个〃酒篓〃来陪酒,而且叮嘱〃酒篓〃一定要把这姓黄的〃放倒〃!于是,在送别的酒宴上,〃酒篓〃,果然使出了浑身的解数儿,先是讲了十二个〃荤段子〃,尔后又玩了〃十八相送〃,就这么〃送〃来〃送〃去的,一下子就把那姓黄的撂翻了!结果,那个惊人的〃秘密〃终于被范骡子从他那酒气冲天的嘴里掏出来了……〃
当范骡子得知这个〃秘密〃之后,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二、屋外的〃屋〃
开始的时候,他和她面对面坐着。
两人都有一点拘谨,那目光探探的,带着久别后的陌生。
谢丽娟明显地瘦了,虽然她化了妆,衣着也很华丽,但仍掩饰不住她身心的憔悴。人一憔悴,那双大眼就显得更大了,看上去水汪汪的。她默默地坐在那里,神色里竟然显出了几分风尘,看去更有一种勾魂摄魄的魅力。
在很长时间里,两人都不说一句话,就那么默默地相望着。
窗外是花坛,在花坛前边横着一行老柳树,再往前就是水库了,水库里有一碧好水,水里荡着几只鸭子,鸭头在水里一勾一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