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还有报纸吗?”
“报纸!我们要它们到底有什么用呢?假如我们什么时候真需要它们,有成千上万旧报纸堆在那儿,随时可以去拿。再说报纸上印的东西,无非是发生的事情,如战争、事故、工作和死亡之类。这些东西一消亡,报纸也就随之消亡了。瞧,”石棉衣男人继续说,“你好像有点像个社会改革家,可是你根本不理解这种新生活。你根本不知道我们所有的负担是多么彻底地消失了。我们这样来谈吧,过去你们的人,是怎样度过他们生命中的整个早期阶段的?”
“嗨,”我说,“我们开头的十五年左右花在受教育上。”
“确实如此,”他回答说,“现在看看我们在这点上有多大进步。在我们这个时代,教育是通过外科手术完成的。真奇怪,在你们那个时代谁也没意识到教育只不过是一次外科手术。你们的见识不足以发现,你们所做的其实是通过一种漫长而痛苦的心理手术缓慢地重塑大脑,使它的内部发生弯曲并形成回沟。每学一样东西都会在大脑上留下痕迹,使它产生某种机体变化。以前你们知道这一点,可是你们看不到全面的结果。而我们据此发明了外科手术教育——简单得很,只需打开头颅一侧,往里面移植一块事先准备好的大脑就够了。当然,在开始的时候,我猜他们不得不用死人的大脑做材料,那是有点可怕,”——这时石棉衣男人像树叶一样打了个颤——“不过,他们很快就知道怎么做效果一样好的脑代用品了。到了这一步就轻而易举了,做一个几分钟的手术,就足以把诗歌、外语、历史或你所需的任何其他知识植进你大脑里了。举个实例吧,瞧,” 他说着把脑袋边的头发撩开,露出下面的一个疤痕,“这就是我植入球面三角学时留下的疤。我得承认,植人三角这玩意儿很痛苦,不过植入其他东西,如英语、诗歌或历史,压根儿一点痛苦都没有。你们那种通过耳朵完成的野蛮、痛苦的教育方式,我一想起来就发抖。真够奇怪的,后来我们发现有很多东西压根儿犯不着用大脑去装。我们把这类东西——如哲学、玄学,等等——装在过去用作消化的器官里。它们装在里面棒极了。” 他停顿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说;
“好了,再往下说吧,过去在受过教育之后,你们的时间和精力用来干什么?”
“嗨,”我说,“当然,一个人得工作,然后,说老实话,他的时间和感情有很大一部分是为异性付出的,他花很多时间、精力去谈恋爱,去找一个女人和他分享生活。”
“噢,”石棉衣男人说,表现出了真正的兴趣,“我已听说过你们那些有关女人的安排,可是对它们根本一窍不通。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你说你选择某个女人?”
“是的。”
“于是她变成你们所谓的你的妻子?”
“没错,当然如此。”
“你为她而工作?”石棉衣男人惊奇地问道。
“是的。”
“她不干活,对吧?”
“是的,”我回答说,“当然不干。”
“你的财产有一半是她的,对吧?”
“是的。”
“她有权力住在你的屋里并且用你的东西,对吗?”
“当然。”我回答说。
“多可怕呀!”石棉衣男人说,“我到现在才意识到你们那个时代真正可怕在哪里。”
他轻微地颤抖着坐在那里,脸上还是带着从前那种怯生生的神情。
这时我突然意识到,街上的那些人看起来彼此毫无区别。
“告诉我,”我说,“现在再没有女人了吗?她们也全消亡了吗?”
“噢,不,”石棉衣男人回答说,“她们同样在这儿。那些人中有一些就是女人。只是,你瞧,现在一切都被改变了。这整个儿是她们的反叛的一部分——她们想跟男人们一样。这在你们那个时代开始了吗?”
“只一点点,”我回答说,“那时候她们已开始要求选举权和与男人平等。”
“正是那么回事,”我的相识说,“我找不到恰当的词儿。你们的女人,我相信,是某种很可怕的东西,是不是?她们浑身上下都覆满了羽毛、毛皮和炫目的色彩等已死去的东西,对不对?她们动不动就咯咯笑,不是吗?她们的牙齿很可笑,而且她们随时都能诱骗你签订那种契约!唷!”
他打了个寒战。
“石棉,”我说道(我找不到其他名字叫他),同时愤怒地转向他,“石棉,瞧街上那些果浆过滤袋似的‘平等者’,她们的衣服和垃圾箱一样,你认为她们能和我们二十世纪的那些没有被改造、保持着天生风采的穿鱼尾裙的女人媲美片刻吗?”
然后,另一念头突然闪进我心中——
“孩子们呢?”我说,“孩子们上哪儿去了?现在还有孩子吗?”
“孩子们,”他说,“没有!至少一个世纪以来我还从没听说过有这种东西。他们准是一些又小又可怕的妖魔!脸大大的,哭个没完没了!而且还变长,是不是?像蘑菇一样!我相信他每年都要比头一年长一些,而且——”
我站了起来。
“石棉!”我说道,“原来,这就是你们近在眼前的文明,你们的极乐盛世!工作和负担从生活中消亡了,与之相伴的生活的欢乐和甜蜜也消失了,剩下这么个沉闷、僵死的怪物!取代以前的奋斗的,只是死气沉沉的停滞;取代危险和死亡的,只是安全带来的沉闷和单调,只是漫无止境地衰弱的恐惧!”我叫喊起来,朝沉闷的空气张开着双臂,“把过去那又紧张又危险的旧生活还给我,连同它艰难的操劳和痛苦的风险,连同它所有的伤心事儿。我明白它的价值!我知道它的意义。不要让我永无安宁吧!”我大声喊道——
“别喊了,让走廊的其他地方安宁一下!”一声愤怒的高喊接着我的大喊爆发出来。
突然我的睡眠结束了。
我再一次回到了我在旅馆的房间,环绕我的又是那个忙碌、邪恶的老世界的喧嚣,还有走廊对面那个愤怒的男人的吼声在我耳里炸开。
“停止牛叫吧,你这地狱的混蛋,”他吼叫道,“回到地面上来吧。”
我于是回到了地面。
第七辑家庭女教师杰楚德(1)
又名:纯真的十七岁
前面章节概要:
前面没有章节。
在苏格兰西洋岸这一夜狂风大作。不过,这一点对本故事并不重要,因为故事并不是发生在苏格兰西部。其实说到气候,爱尔兰东部海滩也是同样糟糕的。
本故事的大背景是英格兰南部,具体发生在诺泰珊提勒姆塔楼(人们称之为诺珊塔)及其附近,此地是诺泰珊特侯爵(人们常称之为诺什侯爵)的邸宅。
不过,在读本故事的时候,没有必要把这些地名、人名都拼读出来。
诺珊塔是一座典型的英国式家园。它的主要部分是一座用暖色红砖砌成的伊丽莎白时代的建筑,它更古旧的那一部分是一座古风依然的诺曼式塔楼——侯爵为它自豪到了过分的地步。塔楼旁边增设的建筑是金雀花王朝的一个孤儿院和兰卡斯特王朝的一座监狱。这座巨宅四周分布着大面积的树木和园子,其中的很多橡树和榆树不知已长了多少年,离宅子更近的地方则长着一丛丛的山莓和天竺葵,它们是当年的十字军种植的。
这座巨大的古宅四周热闹非凡,有画眉鸟婉转的吟唱,有鹧鸪沙哑的鸣声,还有小溪清脆甜美的喃喃细语。除了鸟类,还有大量的四足动物如鹿、羚羊等在草坪上倘祥,它们那么柔驯地在吃着草,整天悠哉乐哉的。事实上,这里可以说是一个井然有序的动物园。
从古宅下坡,有一条美丽宽广的大道穿过园林,它是亨利七世国王修建的。
诺什侯爵正站在书房里壁炉前的地毯上。虽然作为政治家和外交官他训练有素,但他那贵族气十足的威严的脸还是因愤怒而失去了常态。
“小子,”他说,“你得和这个女孩结婚,否则我取消你的继承权。不再认你这个儿子。”
年轻的罗纳德爵士站在侯爵面前,以挑衅似的目光回敬侯爵。
“我不答应,”那年轻人说,“从今以后您不再是我的父亲。我要另找一个女孩。我只愿和我能爱上的女人结婚。我们从未见过的这个女孩——”
“傻小子,”侯爵说,“你愿抛弃我们的财产和这上千年的名声吗?我听说,那个姑娘很漂亮,她姨妈同意这门亲事,她们是法国人,哼!法国人可懂得这些。”
“可您的理由——”
“我不用说理由,”侯爵说,“听着,罗纳德,我给你一个月时间考虑。这段时间你得呆在这儿。一个月后你要是不按我说的办,那我就和你一刀两断,一个子儿也不给你。”
罗纳德爵士什么也没说,他猛冲出书房,纵上自己的马,朝四面八方狂奔而去。
书房的门在罗纳德身后一关上,侯爵就颓然坐进了扶手椅。他的脸变了。它不再是一个骄傲的贵族的脸,说它像一个被通缉的罪犯的脸倒是蛮恰当的。“他必须娶那个姑娘,”他咕哝说,“不久她就会明白一切。塔切莫夫已逃离西伯利亚,他知道一切而且会说出来的。所有的矿山都遗赠给了她,还有这座宅子,那么我——够了!”他站起来,走到餐具橱边,舀了一大勺苦味杜松子酒喝下肚去,然后他又变成一个有教养的英国绅士。
就在这当儿,或许已有人注意到,有一辆高高的狗车正驶进诺珊塔的林阴道,驾车的小伙子穿着诺什侯爵家的特别制服。他身边坐着一个年轻姑娘,看上去她比一个孩子大不了多少,事实上她也没有车夫个儿大。
她戴着一顶形状像苹果馅饼的帽子,上面插着些黑色的柳状羽饰,帽子遮住了她的脸部——那看起来太像一张脸了,因此毫无疑问是一张脸。
来客——我们得介绍一下——是家庭女教师杰楚德,她今天前来诺珊塔任职。
在狗车驶进林阴道的一头的同时,或许已有人注意到,一个高高的年轻男子正从另一头骑马而来,他那张表明身世的贵族气十足的脸长长的,而他所骑的那匹马的脸甚至比他的更长。
这个随着马的每一跨跃离杰楚德越来越近的高个儿男子是谁呢?噢,他到底是谁呢?是谁呢?我不知读者诸君是否能猜得出来,此公不是别人,正是罗纳德爵士。
他们俩命中注定要相遇。瞧,他们越来越近了。啊,更近了。接下来的那一瞬间他们相遇了。彼此擦身而过的时候,杰楚德抬起头来看那个贵族青年,她那双简直能说话的圆圆的眼睛绝非一般眼睛可比。而罗纳德爵士也向狗车乘客投去凝视的目光,其炽烈程度只有瞪羚或煤气管能比。
这是不是爱情的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