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如此,我还是开心地说:“好了,去收拾东西,咱们出发。”
莲衣幽幽地看着我,半晌轻声道:“你是该进城了,今天是掬霞坊试香的日子,今天是五月初一。”
我奇怪莲衣的口气,急忙纠正道:“不,莲衣,我不去试香,说好今天要去找你母亲的坟墓的,烧纸我已经买好了,我们快点走吧。”
莲衣低下头:“我不想去了。”我惊诧地问:“你怎么了?三天前说的。”
莲衣抬起头来却不敢看我,幽幽地说:“其实在哪儿烧纸都一样,只是个寄托而已。”我着急地大声说:“那怎么行?你还不知道母亲的坟在哪儿,走吧,我怕今天有风,特意给你想了个办法,戴上纱巾,谁也不会……认出你来,我那天在街上买的。”
莲衣奇怪地看着我,思忖片刻点点头,眼神里分明掩饰着感动。
我和莲衣走在通往城外乱坟岗的路上。我手拿一卷烧纸走在莲衣前面,莲衣面戴纱巾,没人认得出她的模样。
在一个热闹的路口,我警觉地看着来往的行人,却意外发现了王狄。他坐在一个茶摊前喝茶,看到我之后放了几个铜子在桌上,然后不动声色地迎着我走来。
我想他一定是不放心我和莲衣,所以才早早在此等候,于是心里有了一股感激的暖意。我高兴地拉着莲衣向王狄跑去,没想到莲衣的纱巾几乎飘起来,我急忙放慢脚步为她重新遮住脸庞。王狄看到我的举动,脸上露出少有的笑容。
这时,人群一阵骚乱,一队兵卒骑马过来。他们跳下马拿出通缉令住墙上贴,好事且大胆的行人们围上来观看。没想到,捉拿莲衣的通缉令已经贴到城外来了。我远远看着,想到他们要再把通缉令贴满城内外,一定会累倒几个画师,不由心中得意。
“闪开,闲杂人等不准在此逗留。”兵卒头目喝斥行人之时,一张通缉令从他手里滑落并被风吹着飘起来,最后竟刮到莲衣脚边。
兵卒头目对莲衣喊道:“你,拿过来。”
莲衣显然犹豫了一下,随后拿起脚边的通缉令向他走过去。
我和王狄听到喊声,想追莲衣已经来不及。
第七部分:陷阱里的困兽撼人心魄的厮杀
莲衣拿着通缉令走过去,兵卒头目接过通缉令,奇怪地看了一眼戴面纱的莲衣。莲衣似乎很平静,若无其事地转身向我和王狄走来。
“嘿——”莲衣正往回走,突然又听到兵卒头目一声大喊。莲衣回身看着他,我和王狄紧张地相互看着,王狄的手突然握住刀柄,装作若无其事地向莲衣移动脚步。
“还有事吗?” 莲衣问兵卒头目。
“小姐,咱还没说谢谢呢。”兵卒头目一脸坏笑。
“不用客气。”莲衣说完转身要走,不料一阵风吹来突然将纱巾掀起,莲衣急忙用手遮拦,但还是晚了,兵卒头目看清莲衣的容貌,突然瞪大了眼睛。
“蓝莲衣?你是蓝莲衣!来呀,这个人就是蓝莲衣,快给我拿下——”
兵卒们听到喊声明白过来,大叫着挥枪向莲衣扑去,我和王狄几乎同时扑过来,三个人被兵卒们紧紧围住。
“王兄,怎么办?”我惊慌地说。
“现在后悔没武功了吧?有我在,你们两个尽管放心。”王狄镇定一笑。
“那好,你把他们引开,我和莲衣走。”我看他很不在乎,索性开个玩笑。
“这正是我想说的,但是先不要去竹林,明白吗?”王狄的神情阴沉下来。
我还没有表态,王狄已经大叫一声挥刀向兵卒们砍去。
那真是一场撼人心魄的厮杀,王狄为了护着我和莲衣脱离险境,拼命挥舞着那把斜月弯刀,弯刀的银色光芒所到之处,必是一道鲜红的血线飘飞,王狄成了一个用鲜血浸泡的人,我和莲衣的身上也是红彤彤一片,莲衣苍白的脸更是被血染红。
王狄完全拼命了,不顾安危顿足腾身挥刀向骑兵们砍去,几个骑兵死在马下。接着他又腾身蹿过来,两手分别抓着我和莲衣,把我们放在两匹马上,狠命拍着马臀让马狂奔而去。
几个骑兵大叫着追赶我和莲衣,王狄情急之下想追杀骑兵,但众兵卒又将他团团围住。王狄睁大血红的眼睛长啸一声,身形陡然跃至空中。
这时,一辆马车正好经过,王狄的身形骤然像一只大鸟般在空中折翻过来直扑马车,仅一个瞬间,王狄落到马背上且挥刀斩断了套缰向前蹿去。马车失去重心,车辕在地上划出两道深沟,车上的瓜果滚出老远……
我闭着眼睛打马狂奔,耳边呼啸着的风声令人砭骨生寒。不久马突然停住,我惊魂未定地睁开眼,原来一条河横在前面。看着平缓而逝的流水,我才忽然想起了莲衣,我慌乱地向旁边看去,一匹马在我的坐骑旁边吃草,鞍上早已无人。
我不见莲衣,惊慌地向后看去,原野上空空荡荡。
我情知莲衣一定是在逃亡途中摔了下去,心里一哀之间大叫着拼命向后拨马,哪知马突然被灌木丛绊倒,我从马上摔下来,脑际轰地一声失去了知觉。
河水不缓不急地流着,两匹马悠闲地吃草,不知何时,我从天旋地转的头痛中醒来,挣扎着想起身又颓然趴下。我惦记着莲衣,她或许也像我一样摔晕过去,也许被军卒抓住,如果是那样,我还能想出什么办法救她于水火?莲衣,我不想把你丢了,我想找到你,可是我没用,我站不起来。
我不知道是怎样挣扎着站起来的,不知道眼里的泪水是因为身体的痛苦还是因为心里的惦念。我踉跄着向战马走去,我要沿着来时的路找回去,我要找到莲衣。我咬牙在马上颠簸着,那匹马每走一步,我的头便剧烈地痛一下。我希望这个路途短到眨眼即到,可是直到我把战马打得快要飞起来,视线中也没有看到莲衣的影子。我的心开始痛起来,可是我没有想到心痛原来是治疗头痛的良药。
痛吧,如果一路痛下去能够找到莲衣,我的心也是快活的。
一颗心终于痛到麻木的时候,我看到了莲衣。
莲衣昏迷在原野上,几棵杨柳飘摇着宽大的叶片给她做伴。
我狂喜间跳下马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抱起莲衣软软的身子大声呼唤。
莲衣缓缓睁开眼睛,眼神很迷离。
我大声喊:“莲衣,你醒了?都怪我,都怪我不好……我不该扔下你。”
莲衣迷离的目光看到我,嘴角有了一丝微笑,我急忙把腰间的香囊解下来放在莲衣的鼻前。莲衣闻着麒麟香的味道,半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我小声对莲衣说:“好点了吗?这麒麟香有救命的功效,我知道你很难受,要挺不住就……抱着我。”莲衣无力地偎在我怀里,喃喃地说:“都怪我,连累你了。”
我的心里又是一疼,不由抱紧莲衣道:“别说傻话,我们能活着逃出来,这就太好了,我们还可以在一起,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刚才只是分开了……一会儿。”
莲衣虚弱地偎在我的怀里闭目歇息,忽然又紧张地直起身子。
我疑惑地看着莲衣,莲衣紧张地说:“公子,你快走,别管我,我听到了马蹄的声音,一定是官兵追上来了。”
我侧耳听着,远处的确有急碎的马蹄声。我情急之下抱起莲衣准备上马离开,哪知没走几步双腿一软,摇晃着跪在战马的旁边。
我再试着站起身,身上似乎缚有千斤重担,浑身酸痛得不能动弹。
难道就这样束手就擒?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莲衣被他们抓走?
我的心里悲哀到了极点,痛苦地说:“对不起,莲衣,我走不动了,让他们抓吧,我愿意跟你一起经历磨难,这样你会明白我的心,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我在无奈中等待莲衣的回答。莲衣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我的眼睛,她想从我的双眸中找到什么,片刻,她找到了,于是愉快地点了点头。
我的心里狂喜,情不自禁道:“那好,我们等着。”
马蹄声越来越近,我和莲衣面对面席地而跪,我把莲衣抱紧闭上眼睛。莲衣也伸出胳膊抱住我,她的拥抱柔软极了,我的心里也幸福极了,我不用看也能猜得出来,她那美丽的脸上一定是坦然的笑容……
第七部分:陷阱里的困兽掬霞坊的创始人
我对父母的印象有些模糊。如果没有记错,我的父亲林瑞应该是掬霞坊的创始人。他不是长得高高大大的那种男人,因此好多女子和他在一起会显得不卑不亢。父亲年轻的时候脾气极好,因此很讨女子们的喜欢,这并不单是他的相貌多么英俊、举止多么温文尔雅,而是很容易让人接近。
父亲曾和一位名叫衣芷若的小巧女子相爱,他们的这场爱情不知什么原因在城里被炒得沸沸扬扬,正当二人准备婚嫁事宜的时候,那个女子在一个阴郁的早晨咳出一腔浓血,爱情戛然而止。
那女子死于一种夜半心口疼痛的怪病。
父亲动了轻生的念头,每天望着天空发愣,后来一只纤细而温暖的手搭在了父亲的肩头。随着时光流逝,随着那只手的安抚不断继续和深入,父亲的心渐渐平和下来。父亲感激那只手,父亲感激那只手的主人,父亲觉得无以为报,就想娶她为妻,他以为这是对她那份情意的最好补偿。
谁知那女子的本意只是帮他而非嫁给他,因为父亲管她的父亲叫作师傅,所以他的话刚出口就遭到拒绝,语气坚定而明朗,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父亲的心很脆弱,再一次颓废下来,眼神里不但丢失了先前那种自信的光芒,还布满了闪电一样痉挛的血丝。在一个惴惴不安的黄昏,父亲哭着对师傅说要终生不娶,并在柜上交代了所有经手的账目,收拾行囊决定离开学习研香的闲得斋,从此浪迹天涯。父亲的师傅没有阻拦,只是在他耳边说了一些悄悄话,父亲听着那些话宛若听着天机密语,脸上忽然有了沧桑的笑容。
据说父亲出走的那个晚上月光美极了。
父亲刚刚走出闲得斋门前那条大路,陡然看到一位身穿白色衣裙的女子,那女子形同鬼魅般站在一棵参天大树下。这是父亲梦想的一幕,也是父亲的师傅没有泄露的天机。
那女子流着眼泪不说话,父亲默默注视她片刻,转身回了闲得斋。
那晚的夜真静,闲得斋大院中某间房子的两扇朱门为她敞了一夜。
我和莲衣在拥抱中听着马蹄声临近,没想到那声音却是来自王狄胯下的战马。他救了我和莲衣,我应该实现我的诺言,去风月舫打探白小酌的下落。
风月舫里依旧歌舞升平。我走到门口正巧碰到瓶儿。瓶儿惊诧地把嘴张大。
“姑娘,我吓着你了吗?”
“林公子,你怎么来了?”
“我来打听一个人,你要实话告诉我。”
“谁?只要我认识,我一定告诉你。”
我低声说出白小酌的名字,瓶儿还没有答复,相貌丑陋的铭儿从某个房间里出来,她扭头看到我好像犹豫了片刻,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向我走过来。
“哟,如此风流倜傥的公子爷,我以前在舫上怎么没有见过?”
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