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的盆子里。操作器的一个触手不停地晃动着那个梨形容器,另外两个刮刀形的触手正在挖土,然后把大堆大堆的泥土扔进上面的容器里,还有一只触手不时打开一扇“门”,从机器的中间部分扫出一些赭色的、烧黑了的炉渣。另外一只钢制触手把盆子里的粉末倒进一根管子里,粉末从管子里流向某些容器(它们被土堆挡住了,我看不到)。从土堆后面的那些容器上方,一绺绿色的烟雾笔直地升上空中。我看的时候,操作器发出一阵细微的、有节奏的丁当声,然后伸出一只可伸缩的触手——那只触手刚才还像一个笨拙的突出物——一直伸到土堆的后面。不一会儿,这个触手抓起一根还闪闪发亮的白色铝棒,把它放在坑边堆着的铝棒上。在从日落到星光出现的这一段时间里,这架灵巧的机器一定已经用泥土制成了一百多根这样的铝棒,蓝色的尘土在坑边堆得高高的。
这些机械装置动作灵巧、复杂,和它们那些呆滞、笨拙的主人——火星人形成了强烈的对比,我不得不反复提醒自己,那些火星人才是真正有生命的生物。
火星人统治下的地球(上)被困的日子(2)
第一批人被带到坑里的时候,牧师正从缝隙那里往外看。我坐在下边,蜷缩着身子,竖起耳朵听着。牧师突然往后一退,我还以为我们被火星人发现,吓得赶紧缩成一团。他从垃圾堆上滑下来,从黑暗中溜到我的身边,瞠目结舌,打着手势。有那么一会儿,我和他一样惊恐万分。他的手势说明他不想看了。过了一会儿,好奇心让我鼓起了勇气,于是站起身,从牧师的身上跨过去,爬到了缝隙边上。一开始,我看不出有什么原因会让他那么恐惧。这时暮色已经来临,星星又小又暗,但是土坑被制造铝棒时发出的绿色火光照得很亮。眼前是一幅由闪烁着的绿色微光和移动的黑色影子构成的画面,眼睛看了很难受。在这幅画面的中间和上面,飞着很多蝙蝠,它们完全不理会所发生的一切。爬行的火星人已经不见了,蓝绿色的土堆越来越高,把它们挡在了后面。有一架战斗机器把腿缩短了,扭歪着站在坑洞的一角。接着,从机器的丁当声中,飘过来好几句喊声,像是人的声音。我听了听,没怎么在意。
我蜷缩着身子仔细地观察着那架战斗机器,第一次看到头罩里确实有个火星人,这让我很得意。绿色火光升起的时候,我看到了它油光发亮的外皮和闪亮的眼睛。突然我听见一声大叫,看到一个长长的触手伸向了安放在机器后面的一个小小的笼子,然后又高高地举起了一个什么东西——一个挣扎着的什么东西——在星光照耀下,那个东西黑黑的,很模糊;等触手把它放下来之后,借着绿色的火光,我看清了那是一个人。不一会儿我就看得很清楚了。那是一个矮胖的、脸色红润的中年男人,穿着很讲究;三天前,他一定还在这个世上走着,一定还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我能看见他睁大的眼睛,还有衬衣饰扣和表链上的闪光。他在土堆后头消失了,那里沉寂了一会儿,然后就传来了一声尖叫和火星人发出的汽笛一样的欢呼声。
我从垃圾堆上滑下来,挣扎着站起身子,双手捂住耳朵,冲进了洗涤间。牧师开始时一直沉默不语地缩成一团,两个胳膊抱着头。他抬头看见我跑过去,把他一个人抛在那儿,便大叫了起来,跟着跑了过来。
那天晚上,我们就躲在洗涤间里,时而感到惊恐不安,时而又想着我们看到的景象,虽然我觉得必须马上采取行动,但是却想不出逃跑的计划。不过后来,到了第二天,我就能清醒地考虑我们的处境了。我发现根本没法和牧师商量任何事情,我们看到的火星人的暴行把他吓得完全失去了理智,也不知道如何为将来打算了。他实际上已经和动物差不多了。但是我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一旦我能正视现实,我就相信,虽然我们处境很可怕,但还没有到彻底绝望的地步。我们逃生的最大希望就是,火星人只把大坑当做临时驻地。即便它们把它当做永久驻地,它们也许会觉得没有必要看守土坑,这样,我们还是会有机会逃跑的。我甚至还仔细地考虑了另外一种可能性,那就是朝远离大坑的方向挖一条地道。但是这样的话,我们很可能一钻出去就被某架放哨的战斗机器发现。而且我肯定只能全靠自己来挖地道,牧师只会帮倒忙。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那个男人是在第三天被杀死的。那是我惟一一次看到火星人进食。后来,我大半天的时间里都不想去墙上的缝隙边上偷看了。我走进洗涤间,把门挪开,然后拿着斧头开始挖土,我干了几个小时,尽量避免发出任何的声响;可是我刚挖了一个大约半米深的土坑,松软的泥土就轰的一声坍塌了下来,我再也不敢挖下去了。我失去了信心,在洗涤间的地板上躺了好久,连动都不想动。从那以后,我就彻底放弃了挖地道逃跑的想法。
火星人给我的印象让我一开始时觉得,我们不可能指望它们被人类打败,然后我们得以逃生。但是到了第四天或是第五天的晚上,我听见了一个声音,好像是大炮发出的。
那时已经是深夜了,月光很亮。火星人已经把挖土机拿走了。除了土坑的另一边站着一个战斗机器,还有缝隙下面、坑洞的一角站着一个操作器(我看不到它),这个地方已经被火星人遗弃了。土坑笼罩在黑暗之中,只有操作器和铝棒发出微弱的闪光,还有月亮投下一片光亮。四周很安静,只有操作器在丁当作响。那天夜晚很宁静,夜色很美,只有月亮高挂在天上。我听见一声狗叫,这个熟悉的声音让我倾耳静听。接着我清楚地听到了一阵隆隆的声音,很像大炮声。我数了一下,一共六声,过了很久,又听到六声响。这就是我听到的一切了。
火星人统治下的地球(上)牧师之死(1)
我最后一次从缝隙里观望是在第六天。不一会儿我就发现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这次牧师没有紧紧贴在我身边,想把我从缝隙边赶开,而是回到了洗涤间里。我突然明白了。我轻轻地、迅速地走回洗涤间。在黑暗中,我听见牧师喝东西的声音。我伸手抓了一下,抓住了一瓶葡萄酒。
我们扭打了好几分钟。瓶子掉到地上打碎了。我放开手,直起身子。我们站在那里,一边喘着气,一边威胁着对方。最后,我牢牢地站到了食物的前面,告诉他我决定要立个规矩。我把餐室里的食物按照十天的标准进行了分配。那一天,我不准他再吃任何东西。到了下午,他想去拿点吃的。我本来正在打盹,但是立刻就醒了。我们面对面地坐了整整一个白天和一个晚上。我虽然很疲惫,却铁了心肠。牧师一边哭,一边抱怨说自己很饿。我知道,那只不过是一个白天和一个晚上而已,但是在我看来——在现在看来——却觉得那是一段很长很长的时间。
就这样,我们俩越来越不和,最后公开起了冲突。那两天我们小声地互相咒骂,甚至拳脚相加。我有时发疯似的打他,踢他,有时又哄着他,跟他讲道理。有一次我试图用最后一瓶葡萄酒收买他,因为我找到了一个雨水泵,我可以从那儿喝水。但是威逼利诱都没有用;他已经没有半点理智了。他老是忍不住想拿东西吃,还不停地自言自语。他甚至也不遵守那些为了让我们能隐蔽得久一些而采取的预防措施。我开始慢慢地意识到,他已经完完全全失去了理性思维,我也终于觉察到,黑暗中我惟一的伙伴已经成了一个疯子。
我模模糊糊记得自己有时也会神思恍惚。我一睡觉就会做很奇怪、很可怕的噩梦。这听起来有点自相矛盾,不过我认为,正是牧师的懦弱和疯狂让我提高了警惕,振作了精神,并让我保持了理智。
到了第八天,他不再小声嘀咕,开始大声说话了。我没有办法让他把声音放低一些。
“啊,上帝,这很公正!”他一遍一遍地说,“很公正。让我受到惩罚吧!我们都犯了罪,我们堕落了。到处都是贫穷、苦难;穷人被践踏在尘土下,我却保持了沉默。我的祷告都是些差强人意的傻话——我的上帝——多傻呀!——我本来应该挺身而出的,即使是死也应该在所不惜,让人们忏悔,忏悔!……压迫穷人的人……上帝的葡萄压榨机!”
然后他又会突然想到我不给他东西吃,一面祷告、乞求,一面哭哭啼啼,最后又变成了威胁。他开始提高声音——我求他别这样。他以为找到了挟持我的办法——他威胁说他要叫出声来,让火星人来抓我们。我被他吓住了一会儿;但是我不能让步,那样只会减少我们逃跑的机会。虽然我不敢确定牧师是不是真的会照他说的去做,还是跟他吵了起来。不过还好,那一天他没那么做。在第八天和第九天里的大部分时间里,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他的话里有威胁,有哀求,夹杂着半疯半傻的胡话,还有对没完成上帝的使命反反复复的忏悔,这倒让我可怜起他来了。他睡了一会儿,然后又来了精神,开始胡说起来。他的声音太大,我不得不制止他。
“安静点儿!”我恳求道。
黑暗中他蹲了起来。他本来是坐在铜器旁边的。
“我已经安静得太久了。”他说。声音肯定传到了土坑那边,“我必须亲眼看到灾难降临到这个失去了信念的城市!灾难!灾难!灾难!灾难!在号角声中降临到世上的人们身上——”
“闭嘴!”我说着,站了起来,害怕火星人会听到我们的声音,“看在上帝的分上……”
“不。”牧师声嘶力竭地大叫着,站起身,伸出双臂,“我要说!我在传达上帝的旨意!”
他几步就跑到了通向厨房的门口。
“我必须亲眼看到!我要去!我已经耽搁得太久了。”
我伸出手,摸到了挂在墙上的切肉刀。我一下子就追了上去。我又害怕又怒不可遏。他还没跑到厨房中间,我就赶上了他。在最后一刻我发了慈悲,把刀刃转向后面,用刀柄砸了他一下。他一头栽倒,躺在了地上。我在他身上绊了一下,站着直喘气。牧师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火星人统治下的地球(上)牧师之死(2)
〖TPB4。TIF;BP#〗忽然,我听到外面有响声,是灰泥滑落在地上摔碎的声音。墙上的三角形破洞也暗了下来。我抬头看了看,一架操作器的下面部分正慢慢地从洞口伸进来。它的一只触手弯曲着伸进了废墟;接着出现了另一只触手,从倒在地上的房梁中摸索着爬了过去。我目瞪口呆地站着。然后我透过机器身体边上的一个玻璃盘似的东西,看到一个火星人的脸(也许可以称之为脸吧)和大大的黑眼睛,这双眼睛正向里张望着,接着就有一只长长的金属触手从洞里摸索着慢慢伸了进来。
我费力地转过身,在牧师身上绊了一下,走到洗涤间的门口停下了。现在触手已经伸进了房间大概一两米,弯曲着、转动着向各处摸索。我站了一会儿,呆呆地看着触手慢慢地、走走停停地伸过来。我轻轻地叫了一声,退到了洗涤间里。我浑身抖得厉害,几乎不能站直身子。我打开煤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