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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苏离开中国时,用了三天的时间与陈某算账。他们算得非常仔细,连几角几分都不放过。偶尔陈某会恨恨地盯着爱苏问:那笔生意是我谈成的,你好意思拿钱?爱苏也用眼睛喷两团火过去:没有我的款做底,今天你恐怕矿泉水都没得喝。他们的整个算账过程都吵吵嚷嚷,肆无忌惮地诽谤和伤害对方,哪像一对恩爱过的情人,完全像两个打家劫舍后分赃不均的土匪。清算最后一笔钱时已是凌晨两点。在他们的相爱之初,每当出差,也是这个时辰,爱苏总是披着银色的月华穿过长长的走廊,抵达陈某的房间,与自己一生中的第一个爱人做爱……
这样的画面像利剑一样刺得此时的爱苏浑身是血,她以悲哀的姿势站起来把桌上的钱全推给陈某说:都拿去把!钱真的很重要?陈某疑惑地望着这个几天内就凋谢了的女人,还不放心地问:咋回事?你真不要? 爱苏真的没要那笔钱,她觉得陈军既然那么喜欢钱就多给他点好了,毕竟自己曾经真心地爱过这个男人。另外,她还觉得拿点钱买对这个男人居高临下的鄙视权也不失为乐事。
爱苏在日本并没找到自己理想的生存方式。依然是支飘摇的芦苇在男人与男人间左奔右突,直到付出得山穷水尽,成了穷人。有时她舞弄着沉重的拖布为打工的餐厅擦拭着油腻的地面时,就会偷偷地哭两声再悄悄地笑两声,感到拖地这个动作其实象征着自己的人生:徒劳地来来去去不过是为了把一切痕迹抹去,自己竟是没有积累的。以前以为已接近的目标,其实宛若卡夫卡笔下的“城堡”,它本身就不真实,也就不在乎你进不进去。自己从一个圈套跑向另一个圈套,既滑稽又无聊……爱苏在拖地过程中把自己变成了哲人。
四
45岁的爱苏去年回到了重庆。今年冬天,南山上的梅花一塌糊涂地开,让山下的人无法回避。我去看梅,却在半山腰的那座学校门口邂逅了爱苏。她刚刚从一片纯洁、干净的朗朗读书声中过滤出来,脸上呈现出清丽的光芒。她轻轻地掸掸袖口上的粉笔灰,如同出家人剃度后拂去缕缕青丝……
(1998年12月)
第三部分:北海女子北海女子
这女子大概名字里带水太多,注定命中逃不掉眼泪二字。
我一直对北海女子很不以为然,觉得她们有种眼界狭窄的自负,不求思变的懒散和愚蠢的依附性。而这一切似乎都是因为她们的难言之痛造成的:如果你前面走着些北海女子,你会为她们窈窕的身段生出许多想法,但当其回眸时,凹眼、高颧骨、扁而肥的鼻翼再加上粗糙黝黑的皮肤,便让你有种深重的失望。
这些被外地佬戏称为“贝多芬(背多分)”的女子也不被当地的男人待见,久而久之,她们就有些自暴自弃,渐渐形成前面所说的种种缺点。 然而,有位北海女子却打破了我的偏见。
她的信是带着初夏的暴热气息到达我手中的。信上说想结识我,这是我在报社当编辑常常会收到的信息,不足为奇。但她的名字却莫名让我怦然心动——何浔浔,带了那么多滴水珠,音节朗朗而明快,宛如未经化肥肆虐,只得太阳天然照拂的蔬菜,新鲜又干净。
这位银行里的白领小姐坐在我们办公室毫不局促、也不设防,她差不多在几分钟内便让我知道了她过去的历史。她甚至哭泣,在才认识的人面前谈及心酸家事的时候。我吃惊、欣喜,觉得单纯、自然的她也像一颗新鲜、干净的蔬菜,令人耳目一新。毕竟,现代社会里,像这样不矫情的女子愈来愈少。
等我们成为了朋友我才知道,当初,为着交不交那封信她在我们报社门口整整徘徊了一下午。她的本质是个很内向又自尊的女子,生怕我的傲气伤害她也傲气敏感的心。听她讲述的时候,一缕强烈的光束正打在她脸颊上,犹如舞台追光把她脸部的每个细节都描绘得无比清晰。那都是些非常年轻的细节。我对这位比自己小几岁的女子徒然生出怜爱之情来。
小何是合浦女子,就是那个盛产南珠并以“合浦还珠”的典故上过史书的地方。小何家的前面是一片干干净净滋润着珍珠的大海,童稚时的她常蹲在滩上捉螃蟹,水一漫上来就可把一头一脚浸得光亮动人,小何的肤色在北海妹中出奇的好,人也出奇的机灵。
小何信佛。这种宗教情结使她眸子里常常流溢出悲天悯人的神情,自觉不自觉去扮演着母亲的角色。
有次文友聚会来了位“郑智化”式的残疾作者,会散后我们都急着找车回家。她也着急,为那位“郑智化”。直等找到车替之付了钱才欣欣而归,那种满足模样仿佛为自己修造了七级浮屠似的。
寒风中有位外地女子伫立在街口卖纸风车。风一吹,红红绿绿的纸们瑟瑟颤抖,女人也绝望地颤抖,手中抱着的奶崽崽嘴都冻紫了,还没销掉一个。小何走过去啥话也不说,塞过几百块钱,捧着一大把花花绿绿就往家跑。顷刻,她的家到处都回响起纸风车的吟唱,呼呼和着风,像女主人惯有的哭泣。
我常常想,这女子大概名字里带水太多,注定命中逃不掉眼泪二字。她的泪水为太多的事情抛洒——朋友生意受挫,四岁女童突遭瘫痪,哥们的夫妻不和……然而流得最多的还是为她那个“生死冤家”。小何的夫君高大魁梧,仪表堂堂,有一份很实惠的职务。委实他太优秀,就容易成为其他女人“偷觑”的目标;而北海男人的“心思”在他那里也是雀跃的;他回家的时间愈来愈晚。敏感多愁的。小何不时陷于一种惆怅和痛苦中。夜深的时候,她独自抱紧儿子躲在被子里,然后把自己变成一盏灯孜孜等候那未归的人。远远近近的足音响起都要撩动她的神经,直到钥匙孔里传来声响了,悬着的心才得以放下,但那一夜一定又是失眠之夜。“有时都觉得快要疯了”,小何每次给我形容起自己万箭钻心的痛苦都让我不寒而栗。
为此,她曾幻想逃跑,带着儿子和书籍到四川或其他遥远的地方去流浪,她总以为遥远的就是好的,就会有幸福而美丽的生活等待着她。
其实小何周围也不乏跃跃欲试的“掠夺者”,特别是一些貌似文人之流。他们眼里的这个女子单纯热情,善解人意,温柔细腻,对文学又是那么刻骨地痴迷,如果以提携作诱饵、关怀作铺垫,搞掂一个文学小后代不是分分秒秒之事?谁知,平时看着大咧咧的小何却是心明眼亮,一两回合的周旋便让那些心怀鬼胎的前辈落荒而逃。“开玩笑,当我是二三岁小孩,我可是母亲了。”
的确,母亲的角色让小何敢于去拒绝和承担许多许多的东西。
小何有个很乖巧的儿子,长得方头大耳,一脸福相,人见人爱。四岁多已会识几千个字,伶牙俐齿能讲几句英语,结实的小指头会弹钢琴。小何同这个儿子仿佛有着几世母子缘分似的,彼此为友、相濡以沫。下班再晚,脸上还涂满孩子气的小妈妈也会飞快蹬单车去接小宝宝。牵着儿子的胖手“小子”、“小子”叫唤着过足了妈妈瘾后,她就会用英语询问儿子在幼儿园的情况。她是位称职的母亲,现在就开始训练儿子的英语听力。
小何曾给我讲过一段她们母子的故事,听得我泪水涟涟。去年12级台风来时,她正背着儿子趟着街头齐腰深的水往家赶。吹断了树桩、电杆的大风一次次把她打进水里,寒冷侵略着她的每寸肌肤,她仍死死攥住伞去为儿子营造哪怕一方寸的暖和。不更事的儿子瞧着妈妈的狼狈相忍俊不禁,再一看,妈妈眼睛已涌满泪水。儿子忙用手去擦拭那些泪,低低地说:妈咪,长大了我肯定会很爱你的。母亲听呆了,再没有丝毫悲伤,只感到被一种莫大的幸福震撼着、满足着,一些对于生命意义的怀疑和困惑因儿子最简单的语言得到答案。
小何现在爱说自己情归两处:儿子和文学。前者对一个女人而言太正常不过,后者却为她涂上某种悲壮的色彩。小何的兄弟多为生意场上人,周围也时常出没着款爷款娘们的身影,北海又是那么一座经济狂躁不安,精神极度贫血的城市。在这样背景里热爱文学,于完成银行职员、妻子、母亲的职责之余,挤出人家打麻将、饮冰的时间去经营一篇篇千字文,实在有着某种殉道精神。
去年,小何又多了一个宝贝“儿子”——电脑。夜里夫君未归时,她坐在电脑前聆听打字传出的哒哒声,想象那是自己走向祭台的声响,前所未有的使命感和幸福充溢心中,她从此再不觉孤独。 我从认识小何起就一直这样称呼她而不是整个名字,因为我觉得有些女人一辈子都担当得起“小”字,永远是毫无心机、健康活泼的女孩儿。
小何也爱放肆地笑,笑起来天摇地动,全忘了一分钟前还在教育儿子该如何规矩,所以她只能成为谁也吓唬不了的成年人,在一种自由状态中见着自己的皱纹悠然而生。
(1997年4月)
第三部分:北海女子查子王(1)
两任丈夫在离别时都涕泪交集百感万端地说:当初,你为何那么傻哟。有了事,阴倒(隐瞒之意)便算了,做啥要闹得全国人民都知道你是被强奸犯……查子王就这样离开了自己的两任丈夫和两个儿子,离开了自己心爱的家庭生活。
查子王,女性,模样儿不该称漂亮,而是美丽,很具宗教感的那种——忧郁沉静的眸子微微一轮,如怀抱圣婴的圣母玛丽娅,悲天悯人。就因为这,当年她在舞台上跳“吴清华”时,一位来视察的首长摇着头对市革委会头头说,这“吴清华”咋不会笑呢?翻身了嘛……此后,查子王便只得去跳“南婆”。 不管“吴清华”也好,“南婆”也好,都让查子王跳成全市的名人。关于她的传说也演绎出若干版本,最离谱的便是:她为蛇所变,就像《白蛇传》中那个怕雄黄酒的多情的白素贞,只要火候一到,查子王便会原形毕露。所以,尽管查子王美丽得灼人,周围却没有男随女伴。
每天早晨都可见她背着发黄的军书包踽踽独行在我们院前那一溜石梯坎上。偶尔,秋风乍起,飘落的一两枚枯叶正巧驻足她长长发辫的梢头,宛如“一个苍凉而美丽的手势”静止在那里,预言着某种不可知的命运。
作为独生女的查子王却远离重庆,去了云南建设兵团。告别山城的那天,其他男女知青都惊天动地与家人相拥而别,难舍难分。16岁的查子王却静静地傍着车窗坐着,手里削一只又大又红的苹果,然后一点一点地啃。离她8米远的石柱后面躲着一位风韵犹存的妇人,望着将要远行的女儿泪眼婆娑。她就是查子王刚改嫁给市革委某领导的母亲。关于查子王的父亲,也有许多版本:一说是革命烈士,牺牲在渣滓洞;一说是强奸犯,而且是强奸幼女,在西昌已劳教十多年了。 查子王到云南本来就没怀有什么布尔乔亚的梦想,很快便适应了“滚一身泥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