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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无疑问。可惜这不是我的公寓。你现在非走不可了。”
“等一等。我最后还有话要说。你知道,我昨夜说的有关上帝看到我们心灵裂隙的话不仅仅是闲扯。严格地说来,我不算是虔诚的傻瓜,但那并不说明我没有讲出真理的资格。您知道,真理的到来可以通过神秘迂回的途径。”他意味深长地用指尖敲敲前额。“您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做梦也不会想到我们两人有一天竟会坐在一起文雅地喝茶吧。可是我们这么做了!”
“对不起,我没有领会你的意思,我在想别的事。现在你真的必须走了。”
“不错,我必须走了。我有我的任务。”他站起来,把毯子像斗篷似的朝肩后一甩,伸出一只手。“再见。同您这样有文化的人谈话是件愉快的事。”
“再见。”
他摆脱了那人,舒了一口气。可是房间里仍有一股难闻的鱼味。虽然很冷,他不得不把窗打开一会儿。
半小时后,公寓外有人敲门。千万不要又是那个人!他想着,生气地皱起眉头开了门。
他面前是个孩子,一个穿着见习修女的那种深色罩衣的胖姑娘。她的脸圆圆的,没有表情,颧骨很高,几乎挡住了两只小眼睛,她的头发往后扎得很紧,梳成一条辫子。
“您是巴维尔·伊萨耶夫的继父吗?”姑娘问道,嗓音低沉得出人意外。
他点点头。
她进了屋,随手关上了门。“我是巴维尔的朋友,”她宣布说。他期待随之而来的慰问的话,但是没有。相反的是,她两手叉腰,站在他正对面,打量着他,一副镇定戒备的模样,活像是等待比赛开始的摔跤选手。她的胸部均匀地起伏着。
“能让我看看他的遗物吗?”她终于开口说。
“他留下的东西很少。我可以知道你怎么称呼吗?”
“卡特丽。即使很少,也能让我看看吗?我已经来过三次了。前两次,他的那个气人的房东太太不让我进去。我希望您不是那样的人。”
卡特丽。芬兰人的名字。她的容貌也像芬兰人。
“我想她一定有她的道理。你同我的儿子很熟吗?”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不动感情地说:“你知道,是警察杀了你的儿子。”
时间停止了。他能听到自己心脏的跳动。
“他们杀了他,编造出自杀的说法。你信我的话吗?信不信由你。”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事?”他不露感情地低声说。
“为什么?因为事实如此。还有什么?”
她不仅好斗,而且好动。她开始把身体的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有节奏地摇摆起来,同时合拍地挥着手臂。她身材尽管矮胖,却给人以灵活的印象。难怪安娜·谢尔盖耶夫娜不想同她打交道!
“不行。”他摇摇头。“我儿子留下什么是个人的事,家里的事。请你解释解释你来这里的目的。”
“有什么文件吗?”
“本来有一些,现在不在这儿了。你问这干吗?”接着又说:“你是涅恰耶夫一伙的吗?”
这个问题并没有使她慌乱。相反的是,她扬起眉毛笑了,第一次让人看清了她那咄咄逼人、扬扬得意的眼光。她当然是涅恰耶夫一伙的!一个女战士,她的摇晃是战舞的序幕,是迫切想投入战斗的人的舞蹈。
“即便我是的话,我会告诉你吗?”她大笑着回答。
“你知道警察在监视这幢房屋吗?”
她继续摇晃着身体,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似乎要他从她的目光里看到什么。
“此时此刻,楼下就有一个人,”他坚持说。
“什么地方?”
“你没有注意到他,但他肯定已经注意到你了。他装成乞丐的模样。”
她开怀笑了。“你认为警察的暗探精明得足以发现我吗?”她说。随即做了一件惊人的事。她撩开衣服的下摆,小跳了两步,露出了朴素的黑鞋子和白棉袜。
她说得有理,他想道,人们会把她当成小孩;然而是一个被魔鬼控制的小孩。她身体里的魔鬼在撩衣服,在蹦跳,一刻也不得安宁。
“你给我停住!”他冷冷地说。“我的儿子没有留给你的东西。”
“你的儿子!他不是你的儿子!”
“他是我的儿子,而且永远都是。现在请你走吧。这种谈话让我腻烦了。”
他打开门,示意她出去。她离开时,故意撞了他。他像是被猪拱了一下。
下午晚些时候,他出去时没有看到伊万诺夫的踪影,回来的时候也没有。他凭什么要操心?如果说观察别人而不被别人看到是伊万诺夫的任务,为什么观察伊万诺夫成了他的任务呢?在目前这场装模作样的游戏中,即使伊万诺夫扮演了上帝天使的角色———只因为根本不是天使而扮演天使———那么寻找天使的角色为什么要由他担当呢?让天使来敲我的门吧,他对自己说,我一定尽我的责任,我会给他庇护:这就足以使交易得到履行。可是他即使这么考虑的时候,也知道是自欺欺人,知道他有能力使伊万诺夫完全彻底地摆脱守望的岗位。
于是他烦躁不安,最后实在没有办法了,只能下楼去找那个人。但是那人不在楼下,不在街上,什么地方都找不见。他宽慰地叹了一口气。我已经尽了力了,他想道。
但是他打心底里知道他没有尽力。他有更多的事可做,许许多多。
第九部分涅恰耶夫(1)
第二天,他走在秣市的街道上,忽然瞥见那个芬兰姑娘的矮胖的、几乎是滚圆的身形在他前面。她不是独自一人。她身边还有个瘦长的妇女,走得飞快,以致芬兰姑娘不得不蹦蹦跳跳才能跟上。
他加快了脚步。虽然有时在人群中失去了她们的踪迹,当她们走进一家店铺时,他落后得并不太多。瘦长妇女进去时朝街上看了一眼。她的蓝眼睛和苍白的皮肤给他印象十分深刻。她的眼光却没有在他身上盘桓。
他穿过马路,到对街去等她们出来。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又过去了。他开始觉得冷。
黄铜招牌上的字样是拉法伊女帽工场。他推门进去;挂在门上的铃铛响了起来。一个灯光明亮的狭长房间里,一律穿着灰色罩衣的姑娘们坐在两张长桌旁边做缝纫活。一个中年妇女匆匆过来招呼他。
“先生有什么事?”
“几分钟前,我好像看到一个熟人,一位年轻小姐,进到这里来———”他环顾工场,大失所望:无论那个芬兰姑娘还是那个妇女都不见踪影。“对不起,我准是搞错了。”
坐得最近的两个年轻女裁缝看到他的窘相吃吃笑了。拉法伊夫人已经失去了兴趣。“您看到的肯定是学生,”她蔑视地说。“我们这里不做学生的衣服。”
他再次道了歉,准备离去。
“嗨!”他背后有个声音在招呼。
他转过身。有个姑娘指着他左边的一扇小门。“进那扇门!”
他走进一条有墙同街道隔开的小巷。只见一道通向楼上的铁楼梯。他迟疑了一下,上了楼梯。
他发现自己在一条弥漫着烹饪气味的幽暗的过道里。楼上传来吱吱呀呀的小提琴声,是一支吉卜赛曲调。他循着琴声,又爬了两段楼梯,看到一扇半掩着的阁楼门,他敲了几下。那个芬兰姑娘来到门口,她不动声色,没有一点诧异的样子。
“我可以同你谈谈吗?”他说。
她站到了一边。
拉小提琴的是个穿黑衣服的年轻人。他看到有陌生人来,在乐句中间停顿下来,朝那瘦长的妇女瞥了一眼,捡起便帽,一声不吭走了。
他对芬兰姑娘说话。“我在街上看到你,就跟来了。我们可以私下谈谈吗?”
她在长沙发上坐下来,但没有请他坐。她的脚几乎够不着地板。“讲吧,”她说。
“昨天你提起我儿子的死。我想了解更多的情况。没有报仇的意思。只是为了让自己感到宽慰,我是指为了减轻我的痛苦。”
她探询似的瞅着他。“减轻你自己的痛苦?”
“我来彼得堡不是想亲自调查,”他固执地继续说,“不过你既然提到他死亡的情况,我不能置之不理,我不能推开不管。”
他停下来。他觉得头晕,突然浑身乏力。他闭上眼睛,恍恍惚惚仿佛看见巴维尔朝他走来。巴维尔身边有个姑娘,是他选作新娘的姑娘。巴维尔正要说话,把那姑娘介绍给他;他正在想:好啊,这些年来我尽了抚养儿子的责任,总算到了头,他总算有了归属!他正想冲着巴维尔露出高兴和欣慰的微笑。但是新娘是谁呢?是那个有着锐利的蓝眼睛、长得几乎同巴维尔一般高的、修长的年轻女人吗?
他把自己从幻想中硬拖回来。他的下一句话已经说出了口,在他耳边嗡嗡作响。“我对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说道。
就是这些。这句话戛然而止。继之而来的是静默,越来越漫长的静默。他努力唤起巴维尔和他的新娘的幻象,但出现的偏偏是伊万诺夫,或者至少是他的那双手:苍白、肥胖的指头像蛆虫似的从绿色的羊毛手套里钻出来。那张脸像是在硫磺烟雾中不停地晃动,不给他仔细看清的时间。然而,他得到的印象是一张始终带着微笑的、狡诈的脸,似乎那人知道某些能损害他的事情,并且希望他也知道这一点。
他摇摇头,试图集中思想。但是似乎说不出话了。他像忘了台词的演员似的站在芬兰姑娘面前。房间里是一片沉重的静默。沉重或者静谧,他想道:假如万物都平静下来,飞翔的鸟凝滞在空中,庞大的地球在轨道上停止运转,将会是什么样的静谧啊!癫痫肯定快要发作了:他无法阻挡。他体味着最后的平静。遗憾的是平静不能永久持续下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尖叫,肯定是他自己的声音。还会有格格的咬牙齿的声音———这些字在他眼前一闪;然后全部结束。
他清醒过来时,仿佛出过一次远门,在那里变得苍老了。事实上,他像刚才一样,仍旧在那个房间里,仍旧站着,半举着一只手。两个女人也在,仍旧保持着他记忆中的姿态,只不过那个芬兰姑娘有一种戒备的神情。
“我可以坐下来吗?”他含糊地说,仿佛舌头太大,在嘴里转动不灵。
芬兰姑娘腾出一点地方,他在她身边坐下,晕晕乎乎地耷拉着脑袋。“您有什么不舒服吗?”她问道。
他没有回答。他想说什么?他为什么总是这么累?他的脑子似乎蒙了一层雾。如果他是书里面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