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堡的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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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堡的大师- 第3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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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提箱。白衣服。白衣服还在,依然在某个地方。有这样的方法吗?从脚开始,在衣服里造具躯体,直到最后才让脸显露出来。哪怕是一张巴力的牛脸。    
    影子的头跨过桌子稍微变大了,超过了正常人应有的尺寸。实际上,就整体比例而言,这个影子只是稍微有点偏差,稍微有点大。    
    他困惑不已。他是不是发烧了。遗憾的是,他没法把隔壁的马特廖娜叫过来摸摸他的额头。    
    他从这个影子身上找不到感觉,找不到任何感觉。更确切地说,他觉得影子周围是大片被影子的力量所统辖的冷漠,如同黑幕。这就是他无法找到那人名字的缘由吗?不是因为名字被藏匿起来,而是影子对所有名字、所有字句、所有关于它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这力量强大得让他感觉到压力。沉默一浪压过一浪。    
    第三次考验。他对安娜·谢尔盖耶夫娜说:我命中注定要过俄国式的生活。这就是俄国自明的方式吗?使用这样的力量,使用这样的黑暗,使用这样淡漠名字的方式?    
    对他藏匿的那个名字要不就是别的男孩的名字?就是那个他强力批判的男孩涅恰耶夫?这就是他必须学习的东西吗?在上帝的眼睛里,巴维尔·伊萨耶夫和谢尔盖·涅恰耶夫,就像两只体重相同的麻雀,两人之间并没有差别。他将被迫放弃他最后的信念吗?不再相信巴维尔的清白无辜,承认他就是涅恰耶夫的同志和追随者,承认他就是一个不安分的年轻人,毫无保留地执行涅恰耶夫所吩咐的一切。不光是和涅恰耶夫进行冒险的密谋,而且在内心里对死亡方式有高涨的快感。正如涅恰耶夫对父亲们的憎恨,父子矛盾变成不可调和的矛盾,巴维尔因此才被许可追随他,他将被迫放弃他最后的信念吗?    
    他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首次承认巴维尔尝试过憎恨和杀戮的时候,他感到自己的内心也开始骚动不安。起初是愤怒地应对巴维尔,接着是应对涅恰耶夫,应对他们所有人。父亲和儿子:仇敌,死神的仇敌。    
    他这么坐着,感觉麻木。巴维尔依然跟他在一起,一个把悲伤墓穴堵塞住的孩子,无休止地饮泣着。要么,就是他在央求愤怒的巴维尔从反对父亲的教条中解脱出来。他还试图使自己的怒气也减轻一点。他就像那瓶中的魔鬼,抨击着不敬不孝忘恩负义的儿子们。    
    这就是他所看到的一切。没有选择也是选择。他无法思考。他无法写作。他无法哀悼。除了对自己哀悼,还是为自己哀悼。直到巴维尔,真正的巴维尔,自愿地以其自由意志来拜访他为止。他是自我心中的囚徒。他无法确定那个晚上巴维尔没到这儿来,没跟他说过话。    
    他只有一次和巴维尔说话的机会。不光如此,他无法接受巴维尔对他的不宽恕。巴维尔开口说话的时候,他无法让自己装聋子、睡着了、装傻子。所以,他能听到的只是巴维尔的转述。他绝对相信,他不应该只听别人的转述,何况他从未听到过转述。不过,他相信,他总会听到一句转述的。    
    他知道自己的危险,他正在拿他的第二次机会作赌注。他一旦把赌资押到了第二次机会上,他就不会输掉。他必须做他不能做的事:甘心等待事情发展,要么说话,要么保持沉默。    
    他害怕巴维尔已经开过口。他相信巴维尔将要去开口。两种可能。粉笔和奶酪。    
    这就是他坐在巴维尔的桌子旁的所思所想。他凝视着桌子对面的幻影。幻影的专注程度似乎不亚于他,幻影注定会显示真身。    
    不会是涅恰耶夫———现在,他知道了。那影子比涅恰耶夫要伟大。同样不是巴维尔。巴维尔也许会变成这个样子,总有一天,完全长大成人,从男孩变成冷面英俊的男人。不为爱情所动,哪怕有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情的小姑娘的崇拜。    
    这种想法干扰了他。这不是真实的,至少还没能够成为真实。可是,想到巴维尔不再是孩子,超然于爱情,他就不寒而栗。巴维尔不照着人的模式去长,反而照着昆虫的模式长———在进化的每一阶段都要完全改变外形。这就好比潜入尼罗河底,与灰色冰冷的庞然大物面对面相遇。说不定这东西曾经由女人生下,可随着年代的流逝,重新退化成了石头。这东西不属于他的世界。这东西将会遏制他全部的想象力。    
    他还被各各他的基督控制着。可是,他面前的影子并不是基督的影子。他在那影子身上察觉不到爱。他所能察觉到的,只有石头般冰凉无边的冷漠。    
    这个鬼影,如此灰暗,没有身形。这就是他必须养育,必须要赋予其血肉的生命?要么,就是他弄错了,从一开始就弄错了?他需要把所有的自己、所有已经成就的自己抛弃殆尽,投身到那个身影里去,转世投胎变成婴孩?他无法养育眼前的这个身影,他必得投胎转世再被它养育吗?    
    倘若那就是他必须做的,倘若那就是真理是复活的方法,他情愿自己那么做。他情愿把一切置之度外。他情愿赤身裸体如婴儿般,跟随那个影子走入地狱之门。    
    他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形象。一个月来,他始终担惊受怕,害怕它的出现:巴维尔,赤身裸体浑身是伤血流满面,放置在太平间里。他身体里的种子要么死了,要么正在死去。    
    再没有什么私人的东西了。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尸体上的某些部位。倘若没有这些部位,巴维尔就不可能成为父亲。他的思绪又飘回到柏林的那家博物馆,想起那个专门从尸体里吸取种子收藏起来的女神。    
    终于到时候了。那只拿笔的手开始移动。可是,那枝笔写下的并非是关于拯救的话语。相反,那枝笔写下的是苍蝇,一只黑色的苍蝇,嗡嗡乱飞,撞击着关闭的窗玻璃。彼得堡正值仲夏,炎热潮湿。楼下的街道上,传来了嘈杂声和音乐声。房间里,长着褐色眼睛美丽直发的小姑娘赤裸着身体躺在男人身边,她那修长的脚刚刚能够得着男人的脚踝。她的脸庞紧紧压着他的肩窝处。她依偎在那里,像个婴儿般一动不动。    
    那个男人是谁?男人的身形和上帝的身形一样完美无缺。然而,他的躯体却散发出大理石般的冰冷。所以,躺在他怀抱里的孩子不可能不感到那彻骨的寒冷。至于男人的脸,却是看不见的。    
    他手里拿着笔坐着,硬把自己从潜心的描写中拽了回来。这样的描写不会在世上存在。这样的描写处在颠倒的位置上,局限于创造所依赖的那一瞬间,局限于他解除紧张开始堕落的那一瞬间。    
    这个瞬间,他正在蜕变为一个鉴赏家,一个登徒子。这个瞬间他将受到诅咒。    
    他心绪不宁地站了起来,从手提箱里取出了巴维尔的日记。他翻到第一个空白页。巴维尔没有在上面写东西,因为他那时已经死了。他就在这一页上再次提笔开始写作。    
    他写的时候,还是坐在这个房间里,坐在他现在所坐的桌子旁。房间是巴维尔的,是巴维尔一个人的房间。他不再是他自己,不再是生命到了四十九岁的男人。相反,他变得年轻起来。他拥有了年轻时光傲慢自大的全部力量。他穿着一套剪裁得当的白衣服。某种程度上,他就是巴维尔·伊萨耶夫。虽然,巴维尔·伊萨耶夫并不是他想给自己起的名字。    
    他在这个化身成巴维尔的年轻人的血液中,找到了一种胜利感。他已经跨跃过死神的门槛,现在返回来了。没有任何东西再能打动他。他不是神。他也不再是人。他在某种意义上超越了人类,超越了男人。他无所不能。    
    借着这个年轻人的笔,这座公寓房子,连同它散发着陈腐味道的走廊和阴暗的角落,开始了它的自我书写,书写俄国、书写彼得堡的这座公寓。    
    他用整洁的大写字母,在这页纸的头上,写下公寓两字,接着写道:    
    


第二十章  斯塔夫罗金斯塔夫罗金(2)

    他睡得晚,很少中午之前起床。公寓房间晒得很热,床单都被他的汗水浸湿了。起床后,他歪歪斜斜地走到楼梯平台处的小浴室,朝自己脸上泼把水,手指头刷刷牙,就又歪歪斜斜地走回自己的房间。他胡子拉碴头发蓬乱地坐在房间里,吃着房东太太留给他的早饭(这个时辰,黄油已经化了,牛奶里漂浮着小虫子)。吃过饭后,他刮刮胡子,穿上昨天穿过的内衣、昨天穿过的衬衫,还有白衣服(裤子的中缝尖挺得像把刀,因为裤子被放在床垫下压了一整夜)。接着,他再把头发弄湿,梳直溜了。然而,当他收拾利落做好一天的准备时,他却失去了兴致,失去了动力。他重新坐到乱七八糟的早餐桌子旁,开始想入非非。要么,他就是摊开手脚平躺下来,用小刀掏着指甲,等着发生什么事情,等着孩子放学回家。    
    或者,他在房间里转来转去,一会儿开开抽屉,一会儿用指头摸弄点东西。    
    他走到一个盒子旁。盒上有房东太太和她已故丈夫的照片。他朝盒子上的玻璃吐点口水,拿出手帕擦了擦。可以看得很清楚,这对夫妇在盒子那局促的小地方里彼此瞪着对方。    
    他把脸埋到她的内衣里面,轻轻闻着上面熏衣草的味道。    
    他是个大学里注过册的在读学生,可他根本不去上课。他参加了一个小组,一个其成员都拿自由恋爱做试验的小圈子。有一天下午,他把一个姑娘带到了自己的房间。对他来说,他本来是应该锁门的,但他就是没有锁。他和那个姑娘做爱。他们还一起睡了觉。    
    一阵动静把他弄醒了。他知道有人在偷看他们。    
    他碰了碰那姑娘。她已经醒了。他们两个都赤身裸体,长得漂亮英俊。他们两个都为他们的青春年华感到自豪。他们又做了一次爱。    
    他自始至终都知道门开着一条缝。那个孩子在偷看他们。他的快感强烈,那姑娘也一样。他们以前还从未体验过如此隐秘的甜蜜感。    
    他把那姑娘送回家后,没有去整理床铺。他想让那好奇的孩子熟悉做爱的气味。    
    从那以后,一直到夏天结束之前,每个星期三的下午,他都把那姑娘带到自己的房间里,而且一直是那个姑娘。每一次,当他们分别的时候,房间就显得空空荡荡。每一次,他都知道,那孩子已经蹑手蹑脚地溜了进来,正躲在某处偷看着偷听着他们。    
    “别再做那事了。”那姑娘悄悄地说。    
    “做哪事?”    
    “就那事!”那姑娘小声说道,情欲让她的脸绯红。    
    “先说两句话吧,”他边说着,边让她说了出来。“大声点,”他说。说几句话会让那姑娘不可遏制地兴奋起来。    
    他想起了斯维德里盖洛夫的话:“女人喜欢被羞辱。”    
    他想到把这一切当成一种趣味培养扔给孩子的时候,这就好比培养一个人对古怪食物的趣味,比如牡蛎或牛羊的内脏。    
    他质问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自己给出的答案是:历史正在走向终点;旧账簿很快就要被扔进火里烧掉;在新旧即将交替的这段停滞不动的时间里,一切事情都是允许的。他特别不相信自己的答案,但也不怀疑它。这很管用。    
    要么,他就对自己说:这是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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