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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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的河- 第1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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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从来都充满自信。她不会作出任何解释,更不会让自己的女儿出来解释。她要
是看见你现在这副狼狈样子,非气死不行。
    “你母亲的心情,我完全理解。我不怪她,我是咎由自取。”
    陈昆生弹了弹烟灰,闭上了眼睛,把自己深深地埋在沙发里。顿时,他整个人
好像抽了,缩了,小了一圈儿。他成了一个企图埋葬自己的小老头子,只不过他埋
葬的不是他的肉体,而是他孤独痛苦的灵魂。
    看着面前这个把自己缩成一团的人,林雁冬忽然觉得爸爸也挺可怜的。他心里
肯定有许多话要说。妈妈不理他,不会让他说。自己也不理他,不听他说。对外人,
他更没有必要说。尽管他也许有罪,但这些年他一个人也够受的。
    他和妈妈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情?难道世上会有这样的深仇大恨,能够在
一对昔日的恋人中,造成如此大的伤害,以至20年后仍然不能消释?
    多少年来,妈妈闭口不谈这件事。也许,她永远不会告诉自己,而是留下一个
永久的谜。
    爸爸会谈的。如果他是无辜的,他会谈;如果他是有罪的,他也会忏悔。
    一想到爸爸马上就要说出自己一直想知道的事,她有点激动。可是,面临着可
能要揭晓的谜底,她又有点害怕。
    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她等着,等着爸爸说话。
    她看见爸爸那只拿着烟的手在颤抖。
    爸爸说话了:
    “雁雁……”
    她盯着他的嘴,她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
    从他嘴里蹦出来的,竟是这样的话:
    “外婆……她们,都好吧?”
    “好。”她感到失望。
    “你外婆是个好人。”
    他想说的,就是这些?
    “如果你没有别的事,我想走了。”
    “你,你再坐一坐。”他支支吾吾。
    她等着。
    他手上还拿着烟,却忘了去吸。那烟蒂已经有很长的一节,已经开始弯曲,终
于无声地掉在他那笔挺的西服裤上。
    “唉……”
    她听见了一声长叹,这叹息使她心惊。她知道,这尚未开始的谈话将是极其沉
重的。她开始怀疑,自己能不能接受这份沉重。她原本那么想揭开的秘密,现在宁
愿不要知道了。
    “雁雁,你现在完全是大人了。有些事,我想,应该让你知道了。”
    她不敢看他的脸,只看见他把手伸到烟灰碟旁掐灭了烟。他的声音仿佛从远处
飘来,使她觉得这些话很像话剧舞台上的台词,听起来缺少真实感。也许,平常日
子和他接触太少了,太陌生了。
    “坦率地说,我和你母亲之间,并没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从感情上讲,我
是一直忠于你母亲的,我觉得她对我也是一样。我十分珍惜她对我的爱。你大了,
我现在可以跟你说了……”
    她抬起脸来望着他,他避开了女儿的眼睛,说下去:
    “你母亲出生于一个很有名望的大家族,这你是知道的。她可以说是‘大家闺
秀’,又是解放后培养出来的大学生,在她身上有一股傲气,令人望而却步。我家
里,跟她可以说是完全不同。”
    关于这一点,她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我父亲虽说是个比较老的干部,但参加革命前只是个识字不多的农民。我们
俩的家庭背景、文化背景有很大的差距。我跟你母亲同学四年,毕业前夕,当我向
她表达我对她的感情时,她没有拒绝。你可以想象,我是多么高兴。你也可以想象,
我怎么可能背叛她呢?”
    这,也是真的吗?
    “毕业以后,我放弃了留在北京工作的机会,主动报名到基层,跟你母亲一起
来到清河,这也可以说明我对她的感情吧?”
    这,可能是真的。
    “我们之间的裂痕,可以说,完全是‘文革’造成的。没有‘文革’,我们的
家不会破裂。”
    他用很快的频率说着,声音都变得沙哑了。
    林雁冬微微低着头,两眼看着面前的茶几,不再看他的涨红的脸,免得看见他
的激动。从他嘴里送过来的每一句话,她可都仔细地听了进去。可是,又有一种无
形的力量,把这些话从她心里排斥出去:不,不能相信他。
    “有些事,你是很难想象的,因为你不知道‘文革’是怎么回事。你不知道有
多少家庭在那一场风暴中被摧毁!”
    她在心里抗争着:不要把自己的责任推给历史,那帮不了你的忙!
    “‘文革’一开始,你妈就因为出身资产阶级家庭,外婆又在香港,被当着
‘刘少奇的孝子贤孙’和‘台湾特务’揪了出来。造反派勒令我们搬出‘林苑’。
那时候你妈妈刚生了你,我们很困难。可以说是无家可归……”
    对于自己出生时的那场暴风骤雨,她只来从小说和电影中才略有所知。在她对
童年的有限的记忆里,只记得望婆婆家那间冬暖夏凉的茅屋,只记得望爷爷那条破
旧的小木船。童年的记忆中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
    “回想起来,真像是一场恶梦。你妈妈天天要去医院上班,还要为你那已经死
去的外公和在香港的外婆挨斗。让她带着你,当然是不行的。我呢,情况也不比她
好。你妈妈有多少罪名,我就有多少罪名,而且总要比她多一条:被资产阶级糖衣
炮弹击中,认贼作父。那时候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你又那么小,离不开人照顾。
你母亲提出来把你送到北京奶奶家去,我说让我先去看看奶奶家的情况再说。这样,
我就到了北京。我绝不是想逃避,我根本没有想到,一到北京就回不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回不来?你说呀!她感到他在逃避什么。
    “唉,过去的事我不想多说了。”他又点上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说道,
“我承认,我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我在你们最困难的时候,离开了你们。可是,
这是‘文革’当中的事啊!那样一场历史性的全民族的灾难,拆散了多少家庭!粉
碎‘四人帮’以后,很多这样的家庭都弥合了过去的裂痕,开始新的生活。我万万
没有想到,你母亲给我的答复只是两个字:离婚。”
    这样说来,是母亲太绝情了,而他,他倒好像受了多大的委屈?
    “现在,我搬了回来。我们单位的同事,都以为我跟你母亲和好了。其实,根
本不是这么回事。可是我想,这个问题总要解决,总不能照这样拖卜去。这样拖下
去,大家都很痛苦……”
    或许,他是对的?
    “说实话,雁雁,我做梦也在想,我们一家人应该团圆了,大家好好过日子……
我想不通,我也不明白,难道,10年给我们留下的创伤还不够?难道,我们不应该
忘记那一场恶梦?难道,我们还要没完没了地把自己钉在这场痛苦中?真的,我不
明白你妈是怎么想的!”
    他掐灭了烟,两个长长的胳膊支撑在膝头,双手托住自己那低垂的头。
    这一刻,屋里的氛围是那样沉重,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但父亲很快又把头抬了起来,冲她笑了笑。
    她发现,父亲的笑传递出一种说不出的温馨,而这是她从未领略过的。她觉得
有一个什么无形的东西,把父亲和自己连在了一起。父亲的痛苦,也一下子涌进了
自己的心里。她不知道该怎么来回复这种亲情。
    “雁雁,爸爸老了,只是想跟你说说话,你心里不要有什么负担。”
    他好像在为自己说得太多作解释。
    “爸爸,我当然希望有一个完整的家……”
    她觉得,她应该这样说。



  

                                 第七章

    “雁雁,快,李杰明在姜局长办公室等我们呢!”
    丁兰兰一阵风似地跑进了办公室。
    “来了,来了,我得把材料带上啊!”
    林雁冬正把文件往自己的公文夹里塞。
    尽管还是初夏天气,她却只穿了薄薄的衣裙。讲究的绣花衬衣束在几乎拖地的
大花长裙里,更显出她服装模特儿似的修长的身材。大约为了不太超越季节,她又
在肩上披了一件鱼网似的开丝米质地的毛衣。两只袖子按时髦的穿法,随随便便地
挽成扣,松松地搭在胸前。
    “市经委是怎么搞的?我们环保局开个小小的现场会,有他们什么事儿,也来
插一杠子?”林雁冬挽着丁兰兰的胳膊往外走。
    “闻着香味儿了呗!咱们把马踏湖的污染治好了,人家总结经验来了,明摆着
的摘桃子嘛!”被男同事们背地里称为“性感女郎”的丁兰兰,是出了名儿的刀子
嘴。
    “管它呢,马踏湖水清了,咱们无愧于良心了。军功章嘛,谁爱要拿去!”
    “你倒大方。我看哪,赶明儿学完雷锋就该学你啦!”
    两个姑娘笑嘻嘻地进了二楼姜局长的办公室。
    姜贻新正坐在沙发上,陪市经委副主任李杰明聊天。
    李杰明是清河市最年轻的局级干部,被人们称为“一颗正在上升的新星”。他
刚过而立之年,一米八三的个儿,长得仪表堂堂,正兴高采烈地对姜贻新说:
    “姜局长!吕主任给我交代了,一定要把你们的现场会开好,要把治理马踏湖
的经验在全巾推广,把我们清河巾的环保工作提高到一个新的水平,登上一个新台
阶!”
    姜贻新连连点头,那一头灰白色的蓬松的长发也随之不断的颤动。他看上去精
神疲惫,却仍然眯着小三角眼,做出笑脸,一个劲地说:
    “太好了,太好了。”
    办公室的门刚被推开,还没容姜贻新开口,李杰明立即站了起来,一边推着鼻
梁上架得好好儿的眼镜,一边伸出手说:
    “小林,好久不见了!”
    林雁冬笑了笑,也把手伸出去。
    “咳——还有我呢,李主任!”丁兰兰扬起手一招,做了个西方电影中常见的
打招呼的手势。
    “喏,小丁,你好啊!”李杰明也抬臂把手心朝外一扬,还了一个很新潮的手
势。
    “喔,你们都认识啊?”姜贻新还靠在长沙发上,对李杰明同自己这两位年轻
的部下挺熟的,颇感惊讶。
    “我们常在一起跳舞,”丁兰兰笑道,“李主任的探戈跳得特棒。”
    “不行,不行,我也就是瞎跳。”李杰明对姜贻新说,“现在在单位里负一点
责任,可跟你们那一代不同了。你们那一代多有威信,说话有人听!现在不行了,
像我们这些新提上来的,谁听你的?没有办法,跟谁都得沟通。跳舞,也就是跟年
轻人沟通的一种手段。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跳舞,太耗时间了。”
    “李主任,那以后你别找我们跳舞了。”丁兰兰说,“何必呢,不喜欢跳,硬
跳,多累得慌呀!”
    “李主任您可真够逗的,也没人逼着你跳呀?”林雁冬也带笑不笑的在一边说。
    “我不是这意思……”李杰明顾此失彼。
    “好了,好了,”姜贻新出来解了围,“来,你们说说吧!李主任想了解一下
现场会的准备情况。你们两个,谁先说?小林,要不你先汇报一下会议材料……”
    李杰明忙笑着打断他的话说:
    

    “姜局长,您要这么说,我可要回去了。吕主任是派我来学习、取经的。他对
环保局这个现场会非常重视,还准备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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