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树是一九四八年栽的,你有什么证明?
我老婆证明。一九四八年春上我和我老婆去她娘家当天回来我栽的,栽了树老
婆给我擀的宽片杂面,调的干辣面,没有盐的,老婆说你将就将就吃。
那你老婆怎么不出来证明?
她死了。这娘们害了我一辈子,该她作证的时候,她就上吊死了!这狗娘儿们,
她死了我懒得给她烧倒头纸,别人家的老婆都是帮夫运,她却猪一样要我养活!
还有什么证明?
拴狗那老song能证明。我栽树时他正在地头捡粪哩,但他瞧别人都是说树是一
九五二年栽的,他就说他记不住陈年老事了。拴狗老song我瞧不起他!没人作证明,
可树会说话呀,他们就是不去听!
家里还有什么人?
一个儿子,死了。儿子是好儿子。他像我,村人都说我们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儿子陪我去县上上访,回来搭的拖拉机,拖拉机翻了,我没事,拖拉机却压在他肚
子上,肠子就压了出来。我那老婆向我要儿子,我骂了她,她就死在绳上的。
嗯。
专员,树肯定是一九四八年栽的,不是一九五二年栽的,你去听听,树会说话
的。
杨二娃——
在的。
就这样吧。你拿上这点钱,明日去车站买了票回去。不要再跑了。我派人很快
去给你落实,是一九四八年栽的就是一九四八年栽的,是一九五二年栽的就是一九
五二年栽的,我给你个结果。
是一九四八年栽的!如果你们硬要说不是一九四八年栽的,我还要告的。你叫
什么名字?
惠世清。
那好。那我就告德贵,乡长,王县长张县长陆县长刘县长马县长,还有你惠世
清,惠专员!
送走了省上的官员,我打电话给××县的马县长,托他把有关杨二娃的档案材
料送上来。马县长亲自来州城向我汇报,杨二娃竟没有什么档案材料,但马县长知
道这件事,说这棵树是在东洼村南头,树下的那块地解放前属杨二娃的地,解放后
土地收公,树却归私人。那时树小,谁也没在意,后来树大了,杨二娃说树是一九
四八年栽的,树权归他私人,村里人说树是一九五二年栽的,一九五二年栽在地头
的树应归村里。村里每年要伐,杨二娃都护树,他把旧屋拆了重新盖在树下,现在
树身就长在屋当堂里。
就为这棵树,能值几个钱?马县长说,农民爱认死理,杨二娃疯疯癫癫告了15
年,活得真没个意思!
那你说,怎么活着有意思呢?
我训斥着我的部下,命令他们组织个专案组,去东洼村落实这件事,树是有年
轮的,可以请一些专家考证一下树到底是一九四八年的还是一九五二年的。
专案组很快就回来了,考证出树是一九四八年栽的。我作了批示:树归属于杨
二娃。
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
第二年春天,××县旱象严重,我下去检查灾情,突然想起了杨二娃和那棵一
九四八年栽下的树。我和马县长坐车往东洼村,打问杨二娃,村人说,杨二娃吗,
早死了!
杨二娃死了。这老头瘦是瘦,精神头儿还好,而树被断定为一九四八年栽的,
又归属于他,冬天里他就病倒了。一开春,地气上升,病又加重,不知什么时候咽
气在家里,村人发现了的时候,人已经僵硬。
马县长说,这老头,他要是继续上访,可能还要活着。
马县长的话是对的,这么说,是我害死了这老头。
(口害),朝闻道,夕死可矣,这是孔子说的吧?马县长指着一个小虫子,小虫
子是从树上吊一条丝下来的,但小虫子是死的:这小虫子也闻道了!
这树要是不断定为一九四八年栽的,老头就一百年一千年地活下去吗?
树依然活着,树是常见的那种椿树,确是老得身上有了洞,除了东边的枝丫枯
了,西边的枝丫也枯了,树身三分之一在一间歪歪斜斜的屋子中间。杨二娃因是孤
人,死后村人就以他家的柜作了棺材,在屋中掘坑下葬,这房子也锁了门,让它自
废自塌了将来就是坟丘。
我说,给老头奠奠酒吧。
秘书去买了一瓶酒,我就把酒全浇在屋前。这时起了风,风是看不见的,但椿
树枝叶摇摆,嘎嘎作响,风就有了形状,树也有了声。老头给我说过树会说话的,
树会说什么话呢?我听不出来,便用录音机录了。
多少年里,我一直在企图听懂这树声,你听听,这树在说的什么话呢?
贾平凹文集 治病救人
我第一次认识张宏斌,张宏斌是坐在我家西墙南边的椅子上,我坐在北边椅子
上,我们中间是一尊巨大的木雕的佛祖。左右小个子,就那么坐着,丑陋如两个罗
汉。对面的墙上有一副对联:相坐亦无言,不来忽忆君。感觉里我们已经熟了上百
年。
我们最先说起的是矮个人的好处,从拿破仑、康德,到邓小平、鲁迅,说到了
阳谷县的那一位,两人哈哈大笑。我们不忌讳我们的短,他就一口气背诵了《水浒》
上的那一段描写。我说你记忆力这般好,他说你要不要我背诵你的书?竟一仰头背
诵了我一本书的三页。我极惊奇,却连忙制止:此书不宜背诵!问他看过几遍就记
住了,他说三遍。我说你还能背诵什么,他说看过三遍的东西都能记住。就又背诵
起《红楼梦》的所有诗词,让贾宝玉和金陵十二钗全都到我家办诗会了。
但我请张宏斌来,并不是因为他是记忆的天才,他的本行是医生,要为我的一
个亲戚的儿子治癫痫病的。我差点迷醉于他的记忆力的天赋而忘却了他是医生。他
看了看亲戚的那个患病的儿子,笑了笑,说:“药苦,你吃不吃?”儿子说:“我
爱吃糖!”大家都乐起来。我将那小子拉过来,在他汗津津的背上挂,搓下污垢卷
儿让他看,几个大人立即向我翻白眼,以为当着医生丢了面子。
张宏斌留下了几袋丸药,开始详细吩咐,什么时候吃什么大九,什么时候吃什
么小丸,极讲究节气前后的时间。我要付他的钱,他不收,提出能送一二本我的书。
我的书都在床下塞着,他似乎不解:我把配制的药丸是藏在架子上的瓷罐里的,你
怎么把书扔在床底?我说:“你那药是治病的。”他说:“书却救人啊!”我笑了
笑,救谁呢?一本送了他,一本签上“自存自救”,放到了我的床头柜里。
他的这些药丸极其管用,亲戚的儿子服后病遂消解,数年间不再复犯。
医生我是尊敬的,而这样的奇人更令我佩服,以后我们就作了朋友。他住在歧
山县,常常夜半来电话,浓重的歧山口音传染了我,我动不动也将“人”念成“日”,
一次作协研究要求人会的业余作者,讨论半天意见不统一,我一急说道:有什么不
高兴的么,人家要“日”,就让人家“日”嘛!
他常常被西安的病人请了来,每次来都来我家,我没有好酒,却拿明前茶,请,
请上坐,就坐在佛祖旁的椅子上。我们就开始说《红楼梦》,说中医,说癫痫,说
忧郁症,说精神分裂,这些现代生活垢生出的文明病。
张宏斌说,医生最大的坏处是:不能见了别人就邀请人家常去他那儿。这是对
的,监狱管理员邀请不得人,火葬场也邀请不得人。中国人有这么个忌讳。但我给
张宏斌介绍了许多有病的人和没病的人,还有许多名人和官人。谁的头都不是铁箍
了的,名人和官人也是要患病的。作家可以拒绝,医生却要请的,没病也要请,这
如在家里挂钟馗像。
同张宏斌打交道的几年里,我也粗略识得什么是癫痫和精神分裂病,什么人易
患这类病和什么人已潜伏了这类病。并且,看他治病,悟出了一个道理:病要生自
己的病,治病要自己拿主意。这话对一般人当然是自然而然的事,但对一些名人和
官人却至关重要,名人和官人没病的时候是为大家而活着的,最复杂的事到他们那
里即得到最简单的处理,一旦有病了,又往往也不是自己患病,变成大家的事,你
提这样的治疗方案,他提那样的治疗方案,会诊呀,研究呀,最简单的事又变成了
最复杂的事,结果小病耽误成大病,大病耽误成了不治之病。
张宏斌治病出了名,全国各地的病人都往歧山去,他收入当然滋润,而且住房
宽展,他说你出书困难了,我可以资助你,西安没清静地方写作了到歧山来。我很
感激他。年初,我对他说:你教我当医生。他说:我正想请你教我写文章哩。两人
在电话里嗬嗬大笑:那就谁也不教谁了!
现在,我仍在西安,他还在歧山,十天半月一回见面,一个坐木雕佛祖的南边,
一个坐木雕佛祖的北边,丑陋如两个罗汉。
1997年1月20日晚
贾平凹文集 致李珖
当一门技艺成为艺术的时候,技艺人就陷入了尴尬,这如同有了雷锋,大家就
希望雷锋永远地去做好事,如同看足球赛,踢赢了观众就发狂,踢输了观众就骂街。
我们——你搞书法,我弄文学——有幸或不幸地成为艺术家了,我们的尊严从此是
什么呢?恐怕唯一只有创造二字。冬日里的渭河滩上,又是细狗撵兔的季节,兔子
就拼命地跑吧。
你送我的那幅作品,三月二十五日被一位老乡强行索去。在当今存款利息下降,
他有钱又不会投资别的实业,又要以钱生钱,就收藏了相当多的字画。我翻看了他
的收藏柜,竟无一张像样的东西,劝他一把火快烧了去吧,这些玩意儿虫子也瞧不
上蚀的,别以为什么字画都可以赚钱的。他问我该收藏谁的好,我说李珖呀,他却
不知李珖是古人还是今人,让我问了半日。我告诉他:李珖不是名家——鬼知道许
多名家是怎么就成了名的——但李珖实力可畏,他是性情中人,天生地对毛笔有一
种感觉,瞧着吧,他日后会有大气候的。我于是拿出你送我的那幅作品,讲解李珖
不属于沉雄,但乱石铺街,秋叶落地,萧野里有英气,飘逸中有苍茫。当今书坛,
兴江南之风,重于形式,过于柔弱,虽北人多有反对,却作品江湖气浓烈,乏于清
正。李珖北人南相,两者合二为一,难得不染匪气,也不美人晨起,钗斜发散,正
是有大造之人。我为你宣传,那幅书法就这样被他强行拿走了。
拿走了也罢,我想,李恍还可能会再送我一幅吧。李珖是不大看重钱的,即使
看重,钱也是宜散不宜聚啊。
再者,我之所以让我的老乡拿走那幅作品,那幅作品也有我不满足的地方,毕
竟是前几年的东西嘛。年初,我去一位朋友家,看见过悬于他家客厅的一幅你的近
作,那是十分好的,我借了来观摹了数日,意欲要贪污的,却被他识破了立即讨回
去了。一个真正的艺术家,是要有长距离较量的韧劲,又要有图穷匕首现的爆发力,
而这其中,年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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