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典的少女啊,我们分了手;
想着我吧,当你孤独的时候。
虽然我向着伊斯坦堡驰奔,
雅典却抓住我的心和灵魂:
我能够不爱你吗?不会的!
你是我的生命,我爱你。
拜伦《雅典的少女》
读拜伦的《雅典的少女》,脑海里却浮现出张震岳的那首歌:
如果说你真的要走,把我的相片还给我,在你身上也没有用。同样是分手,一个想要回照片,一个却想要回自己的心。谈何容易。
这个3岁丧父、23岁丧母的男人,追逐到了自己的理想爱人吗?
理想爱人,理想爱人,也许,这个词近乎奢侈。他可以执你之手寻找他童年栽种的树苗,可以在寒霜初降的原野和你静静散步,可以在你号啕大哭的时候抱着你轻轻地拍你的背,可以分享你的成长你的悲哀。
1803年的夏夜。纽斯台德的古堡,水莲花开、城楼矗立。幽暗的森林,15岁的少年这场景,仿佛一个童话的布景。
少年走进森林,寻找他6年前种的橡树。
橡树已经亭亭如盖。橡树长出嫩芽了,这表示我会有好运气。
好运气降临了吗?
他默默地爱恋玛丽·安·查沃思。那晚,这个小姑娘却对女仆说:
〃你以为我会喜欢那个瘸子吗?多几个崇拜者有什么不好的?〃闻言,拜伦转身跑过那片森林,倏忽间就不见了。
这个早熟的少年,8岁时得过猩红热,几乎丧命,9岁时就开始恋爱了。
父亲出身贵族,他与母亲结婚,只是为了那笔丰厚的遗产。婚后除了挥霍,还是挥霍。拜伦又不幸跛足。丈夫抛妻别子,浪迹欧洲。不久就撒手人寰。在这样的重压下,母亲有些歇斯底里了。她干涉拜伦与所有女性的交往。于是,他也变得敏感、暴躁和抑郁,仿佛一只骄傲的公鸡。青春期的我们,谁不是这样的呢?问题是,拜伦一辈子都是这样的。因此,他太累了。在他短暂的一生当中,女人、诗歌和革命,每一样都让他不得安生。
不到18岁,他的心已经被接踵而来的失恋咬噬得千疮百孔了。
谁能想到,中学时代,跛足的他却是闻名全校的游泳健将,棒球打得也不赖。
17岁的时候,他求学剑桥,还继承了伯祖父的爵位和一笔遗产。每年五百英镑津贴,可以骑马了,还可以有仆人。
五百英镑!突然有钱了!他开始像纨绔子弟一样生活,打骨牌,沉浸于拳击和击剑。为和同学抢风头,他从伦敦买来四种上等葡萄酒,每种48瓶。
穿银灰上衣,戴纯白帽子。他打扮自己,装扮自己的房间,和姑娘们喝酒调笑,找情人。
园丁在花园挖到了僧侣的头盖骨,拜伦把它送到珠宝店磨成琥珀色,配上底座,当做酒杯。琥珀骷髅、葡萄琼浆、美人在侧,吟诗作赋:
我活过,爱过,痛饮过,和你一样;
到头来是死了,把骸骨交给土壤;
把我斟满吧这对我毫无损伤
……
那些日子,多么荒唐,多么快乐呀!
他也曾欢欣雀跃过: 〃从此我可以完全离开母亲独立了。对于长久地蹂躏了我、扰乱了所有爱情的母亲,我决心以后绝对不去看她,也不再继续维持什么亲善关系。〃
然而,他骨子里不是纨绔子弟的料儿。他的狂歌痛饮只是为了报复。作为代价,几年后,他不得不卖掉了祖上的一处产业纽斯台德寺院。
不久,一本诗体游记,使他成了名人。那时候,在伦敦社交界,开谈必说《恰尔德·哈罗德》。
白皙皮肤,栗色鬈发,长睫毛薄嘴唇,连跛脚都那么惹人怜爱。那诗篇里,他游历了阿尔巴尼亚的群山、赫勒斯旁海峡,半夜泛舟地中海。贵妇们被他迷住了。为靠近他坐而争风吃醋,一个姑娘甚至女扮男装,想做他的仆人。
詹姆斯街8号,拜伦的居所。
慕名求见的人络绎不绝,他们的马车把交通都阻塞了。
与名声一起来的,还有风情万种的贵妇人。卡罗琳·兰姆夫人本是有名的交际花,张扬有力、明艳骄傲。在跛足的拜伦面前,她成了一个争宠的奴隶。拜伦呢,面目忧郁,惹人怜爱。左右逢源的他,受邀住到另一位贵妇人的山庄里。比起卡罗琳来,她温和得多。水鸟幽鸣的小溪边、阳光细碎的林阴道上,到处都是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他鬼使神差,爱上了这位贵妇的女儿,17岁的夏洛特,还幻想着和她结婚生子。
卡罗琳也非等闲之辈。她燃起篝火,用草扎了一个拜伦,以火焚之,并把甜蜜时期拜伦的书信也投进去了。烈火熊熊,她却载歌载舞。她,多么像《妻妾成群》里的姨太太、《金枝欲孽》里的妃嫔。争风吃醋的女人们,就是用这种方式来明争暗斗的。针扎布偶、以火焚信的举动,不过是为了显示自己的妒忌与怨怼。这哪里是焚信,分明是焚心。
再见面时,她向拜伦描述了焚信的痛快淋漓,以胜利者的姿态。哪知拜伦无动于衷。她缓缓拿起了水果刀,拜伦却面无表情地说:
〃请对准你自己的胸膛!我的心胸早已被你毁坏了!〃
卡罗琳大叫一声冲了出去。随后,宾客们发现她倒在血泊里。是跌倒了受伤的吗,还是不堪折磨、自己刺伤自己的?
太极端的女人,不适合做情人,更不适合做老婆。累了,倦了,他却和安娜贝拉·米尔班克订婚了。这个女孩竟然还是卡罗琳的侄女。
米尔班克比他有钱多了。这一点上,拜伦多么像他的父亲呀。有其父,必有其子吗?
与安娜贝拉·米尔班克订婚那年,拿破仑被流放于厄尔巴岛。
多事之秋。
安娜贝拉,这个理性的女人,挑选丈夫的眼光很独特,甚至有些畸形:
〃他有义务坚强起来,控制感情,将其归属于道理的指挥之下。我希望我的丈夫把我当做明白道理的忠告者,不要把我当做万事可以依赖的引导者。我不为美貌所牵动,却被礼仪所吸引。〃
她慢条斯理、刻板严肃,被拜伦称作〃平行四边形公主〃。
她多么端庄克制,我正需要这样一个妻子。很长一段时间,拜伦自己也认为;也许,这桩传统的婚事可以拯救自己。婚礼前晚,他还在和朋友醉酒狂欢,并哀伤地絮絮叨叨:
今晚是我们最后的晚上了。从明天起我是安娜贝拉的了。
为了结婚,他们结婚了。米尔班克很爱他。上婚车那天,拜伦的朋友们祝她幸福,她接口道:〃要是不幸,便是因为我不好。〃她以为,自己生来就是为了拯救拜伦的。
第28节:拜伦:活过爱过痛饮过(2)
抱着这个伟大理想结婚,实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爱情无需百分之百的理性,婚姻亦不是拯救。多少女人怀着一颗仁慈之心,希望拯救男人于水火,给男人梦寐以求的幸福。末了,她们都不约而同地意冷心灰了。她们渴望改造的男人,在相遇之前就已经定型了任何塑造和拯救都是徒劳的。
魏无涯对邀月宫主,何尝不是这样。他的苦心,邀月永远都不会明白。他那一句〃我是为爱才疯狂的〃足以令人动容。
安娜贝拉的幻想像肥皂泡一样破灭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奇怪的是,妻子听闻他有情人以后,选择了分居,却始终拒绝离婚。因此,她一生都保有了〃拜伦夫人〃的称呼。这场拯救与被拯救的战争中,他们两败俱伤。
后来,还有很多女人,很多很多。
然而,他一生最惦念的却是他的姐姐奥古斯塔:
澄澈而平静的莱蒙湖啊!你的湖面
与我所居住的喧嚣世界截然相反;
你默默叮咛告诫,劝我不如弃却
尘世的纷扰的浊流,去寻觅纯净的清泉。
这静穆的白帆啊,像无声的翅翼,
轻轻扇动着,扇走了我心头的烦乱。
我曾喜爱过汹汹大海怒吼的狂澜;
而你的低语,柔美有如姊妹的轻唤,
责怪我何以这般偏爱暴烈与森严……
无论沿途失意或得意、心境宁静或激越,他总会柔柔地想起姐姐。妻子提出分居以后,他向姐姐承认:
〃情人只有一个。请不要骂我。实在是没有办法。因为她是远从八百里外找来的呢……我没有爱她。我已经不能够爱什么人了。〃
被迫离开英国的时候,他给妻子写了这样一封信:
〃我现在和奥古斯塔分别了她是我对世上生灵的唯一的牢不可破的联系……如果我发生了什么事情,请亲切地看顾她,那时候如果她已经不在世上,请看顾她的孩子。〃
他可以对女人负心、不负责任。但是,这个人绝对不是姐姐。
安娜贝拉·米尔班克是隐忍的。她一度怀疑丈夫和奥古斯塔乱伦,却照顾着奥古斯塔。因为,她知道,拜伦希望他姐姐好好活着。她花费大量精力整理丈夫的信件和手稿。而姐姐呢,在生活窘迫时,竟然出售了拜伦的书信。
拜伦不是省油的灯。他厌倦了声色犬马、逸乐无度的生活。他攻击议会,支持卢德运动(砸机器),英国贵族社会、教会视他为眼中钉,展开了对他的口诛笔伐。
28岁那年,他被迫背井离乡,从此永远离开了英国。
瑞士的湖光山色给了他滋养,身体的,还有心灵的。在莱蒙湖畔,两颗星星碰撞出了火花他遇到了雪莱。
他们沿湖远足、泛舟湖上。几个年轻人一起讲鬼故事,满船欢声笑语。雪莱的妻子玛丽细心聆听着,据此写成了史上第一部科幻小说。为什么我的妻子不是这样的女人呢?
三十而立,他开始写《唐·璜》。
雪莱来威尼斯看他。刚进家门,还以为进了动物园。孔雀们踱着方步、非洲鸡们咯咯地叫唤着,还有猴子、鹰、鹅、猫和狗。他还兴致勃勃地给雪莱解说着:
这只乌鸦是埃及种的。
有动物是不够的,他需要女人,多愁善感的女人。意大利的风俗正合拜伦和特瑞萨的意。在那个开放的国度,妻子在婚后一年可以有一个情人。
他们公然同居,情人的丈夫也在一个屋檐下。那丈夫大她40岁,赞赏妻子选情人的眼光。但是,丈夫家底殷实,还是本地最显赫的贵族。他忍了很久,终于给特瑞萨下了最后通牒:
你必须选择一个。
〃在这么大的罗马涅区,只有我一个人不能有情人吗?〃年轻坦率的特瑞萨直言不讳。
当然要选情人。她刹不住车了。
刹不住车的,还有拜伦狂热的革命行动。特瑞萨和她的父亲都是烧炭党人,她哥哥彼得罗还是重要领导人。拜伦也卷进了热火朝天的革命运动。也许,这才是美好的一家子。
烧炭党人面临着怎样的革命形势呢?拜伦经常为此夜不能寐。他有一则日记是这样的: 〃如果他们当真发动起义,我很怀疑:
他们动员起来的总人数能不能达到一千。根本问题在于,民众没有卷入斗争,只限于中上层。……要是有农民支持他们多好!〃他洞悉了当时的形势,但是他已经无法回头。
第29节:拜伦:活过爱过痛饮过(3)
他的地窖里,堆满了烧炭党人的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