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去查一下。”
只见韦丹慌慌张张从外面进来。她一坐下就将头凑过来,压低声音。
“最新消息!手机部要裁员啦!”
《因为你不是西门子 》 一裁员风暴(1)
1999年1月,业界耳熟能详的“手机5号文件”出台,信息产业部向国内生产商颁发“手机生产牌照”,开始了国产手机的起点。2000年以前,国内手机制造商更多的是为进口品牌做OEM和贴牌,在资金、品牌和技术上都处于劣势。甚至在市场上都少见其踪影,当时没有多少人相信国产手机能够成功。
市场总是瞬息万变的。2001年之前,国产品牌已经迎来了快速增长期。从韩国一些小的
研发公司大量引进折叠机型,并凭借成本优势和渠道扁平化,波导、TCL、熊猫等手机企业取得了群体性突破。以厦新会跳舞的手机(A8)和被戏称为乡长夫人手机的TCL“宝石手机3系”为代表,国产手机迅速崛起。有人断言,它们会用几年的时间赢得国产家电企业20年取得的成绩。于是,不久以前还在为国产品牌喝倒彩的同一批人,如今却又宣称:国产手机的未来不是梦了。
我去财务部报销,路过走廊,刚巧碰见Nancy正从洗手间出来。她应该刚哭过,眼睛红红的,神情衰败。她勉强对我挤出个笑容,就低下头匆匆回办公室了。
下班前我收到Nancy的email,说,你可以晚上陪陪我么?我立刻回复道:当然。
我们找了家新开的避风塘,很幽静,适合不被干扰地聊天。Nancy满腹心事,每上一道菜,她只不过象征性地夹一筷子,放进面前的骨盆里,就再也不去碰了。
“我前夫上午给我打电话了,问我借钱。”她用筷子一下下地在桌上划着,低着头说。
“我不知道你已经结婚了。”我略微有些吃惊。
Nancy是东北人,大学考到上海。她比我大两岁,有张娃娃脸,直发,衣着朴素,说话直来直去。跟我想像中的已婚妇女形象实在扯不上关系。
“结婚并离婚了。”她的眼睛又红了。
Nancy打开了话匣子。她和老公是大学同学。她从小漂泊,所以渴望婚姻,认为婚姻就是所有悬念尘埃落定,心就踏实了。因此一毕业就结了婚。事实证明Nancy的话只对了一半,婚姻是让她变得踏实了,可另一个人却相反。她前夫迷上了赌球,到最后愈演愈烈输掉了房子还赌性不改,她只有选择离婚。
“我原以为离了婚一了百了,可以重新开始了。没想到他阴魂不散,还好意思向我借钱。”
“这种人太靠不住了,如果换了解放前,他说不定连你也会卖掉的。”
“我妈也这么劝我。在卖房子以前,我不知道他赌球输得那么厉害,他那时没工作,骗我说和朋友合伙做生意,让我向以前公司借钱。我就填了两万块钱的预付款申请单,说是出差费用……我当时为了他,吃了那么多苦,我打过两个孩子——大学一次,婚后一次,现在都经常腰酸背疼。”
Nancy的隐私越倒越多,我的感动程度也在升级。我们相识不久,交情普通,她却可以把如此隐秘的个人经历据实相告。这在上海同事中是很少见的,至少我没遇到过。我突然想起一首歌《东北人都是活雷锋》,足见他们待人真诚。
“就当付学费吧,现在认清他,总比婚后十年八年后悔要好。而且你那么年轻,完全可以重新开始的。其实,我们部门好几个PM都对你印象挺好的。Tony就可以考虑。”Tony就是那个走神派。
“他们要是知道我离过婚,对我印象就不会好了。离婚女人……总之是很难的。”
“离一次婚有什么了不起,何况你还没孩子。”
Nancy微笑,“这可能是我最大的安慰吧……我的事,整个部门除了你,没有一个人知道。你保证别说出去,好么?”
“我保证。”我斩钉截铁地说。这顿饭已经让我对眼前这个多灾多难的东北姑娘心生好感了。
2001年是全球电信行业有史以来最艰难的一年,西门子是手机市场增长放缓情况下,保持健康增长的为数不多的大公司之一。我们沿着既定目标进入手机第一集团阵营,被时尚科技发烧友紧紧追随。但很快地,在国产手机对市场的强烈冲击之下,我们还来不及“保三争二”,今年的市场份额已经下滑到了10%。
在韦丹发布关于裁员的爆炸性新闻的第三天晚上,我们3人对这一事件以及发生的可能性召开了一次特别会议。与会三方一致认定,在客观公正的前提下,裁员标准无非是两条:工作表现和服务年限。第二条是我们3人的软肋,我们进公司的时间都还不到一年。如果这次被公司裁掉,我们的marketvalue又要走低。作为应届生,在第一家公司工作数月就被裁员,履历总不太好看。
市场部是花钱的部门,如果缩减成本,很可能会拿它开刀,韦丹最有可能下岗。韦丹很看重自己的工作,并不是因为发展前景好或油水多,她需要一份与董家有关的高尚职业来装点门面,这是她通往董少奶奶终身职业的彩虹桥。
“要不,让董公子托董董事跟大老板打个招呼?”陈翎建议。
“我知道一些他爸爸的脾气,他要面子,不一定肯的。再说,我和少逸还没怎么样呢,我不想为这种事去求他,好像我没本事,非要赖在西门子。这件事的处理,会影响到我们将来的关系。”韦丹摇头。
陈翎也有可能被裁,他们部门完全可以把秘书的职位外包,用牺牲她来保全其他更重要、资历更老的同事。
相对于她们,我是安全的。我们部门原则上至少保留一个TechnicalWriter。无论从进公司的时间和工作能力、语言能力,我都比Nancy有优势。我突然想起Jeffery上次员工对话时说的话,如果一个人忙得过来,他建议不要另外招人。我当时怎么没听懂他的弦外之音呢,真该死。想到这里,我不禁同情起Nancy来,她刚失去房子和丈夫,即将又要失去工作了。但凭什么我就笃定了,万一把我们俩都裁掉呢?
会议一致通过,由韦丹去继续打探公司的下一步行动。同时我们3人在警报解除前夹紧尾巴做人:学做人做好人,多做事少废话,多加班不偷懒。最重要的一条:守口如瓶。
《因为你不是西门子 》 一裁员风暴(2)
上层的消息封锁得很牢,办公室气氛依旧,大家还是照常上班下班,没什么风吹草动。不过Tony有一次踩到了我的尾巴,而且是故意踩上去的。
我的工作之一是附件的产品管理。有一款新机,需要我和Tony搭档。通常,我们在产品推出之前,会给Sales做briefing。我把附件的资料给他后,却迟迟没有收到他的回音。而他却背着我给Jeffery写email,说我拖延工作。Jeffery把那封邮件转给我,问我是怎么回事,我说我早在两周前就发给他了,他一口咬定说没收到。问题是两星期前的邮件我已经删掉了,现在是死无对证。
他跑来我办公桌前拍桌子,说你拖延工作也就罢了,为什么对老板也撒谎。这顶帽子就大了。我说你明明是公报私仇。他说你血口喷人。我想到洗刷自己的惟一办法就是,让IT务必从server上找出我两周来发出的所有邮件的标题和去向。可是我没有把握他们会保留这些数据,而且他们犯不着为了我这样一个普通员工去兴师动众地找。
所有的同事都停下打电话和敲打键盘,看我们的争吵如何收场。我感觉到Jeffery正从他的“金鱼缸”往外走。
这时候我听到Nancy说,“Tony;上上星期五下班前,我确实听到张一彤说把邮件发给你的,你当时说我要下班了,下星期一再查。”
我立刻接口道,“Tony,既然你忘记了,我再发一遍给你吧,免得你拖延给Sales的工作。”
他的脸一下子变成我们6618手机的橙色外壳,紧绷着走出办公室,一下午都没回来。
换了其他同事,可能不会为了我去得罪一个小人。我很想当众拥抱Nancy,东北妞的仗义化解了敌人的阴谋。
第二天我本来想请Nancy吃午饭的,可她却给我带了自己做的东北菜和烙饼。其他人都去餐厅了,剩下我们俩在办公室边吃边聊。
“谢谢你昨天为我说话。”Nancy的手艺很不错,我津津有味地一边嚼着烙饼一边说。
“有什么好谢的,你说的都是事实呀。而且,傻瓜都看出他在借题发挥。”
“那为什么其他人不为我说两句公道话?”
“心里明白就好了。”
“我告诉你个秘密,你谁都别说,”不知道是我决心投桃报李,还是女人天生嘴贱,“公司要裁员了。”
“不会吧,最近生意听说是不太好,但也不至于裁员那么严重啊。你哪里听来的?”
“小道消息,不过来源可靠。你谁都别说啊,看你人好我才告诉你的。”
“裁员比例知道么?”她根本没注意到我的恭维。
我摇了摇头。
饭盒里还有不少菜,她停下筷子不吃了。招呼也不打,端起饭盒就去洗手间洗了。
我知道Nancy半年前才刚贷款在公司附近买了套一室一厅的房子,首期还是问家里人借的。万一工作丢了,分期付款就没着落了。她的紧张也情有可原。
几天以后,我没等到韦丹的密报,却接到一个陌生男人的电话。
“你好,是张一彤小姐么?”
“是我。”
“我是光阳影视传播有限公司的,想请你协助拍摄我们最新的电影。”
“我没明白你的意思,你们找错人了。”我认定是个恶作剧,就准备挂电话。
“张小姐,你是不是有只南非蜥蜴?”
我一愣,突然想起自己在宠物医院留过电话,“蜥蜴不是我的,是我好朋友的。”
“那你可不可以给我她的电话?”
我当然不愿给,他跟韦丹一联系上,就没我什么事儿了。隔行隔山,“电影圈”对我们这些圈子外面的人来说,就像小时候看到的海底世界那么绚丽多姿。
“她出差了,现在在飞机上,你跟我说吧。”我撒了个谎。
“她大后天能回来么?我们想请她带上蜥蜴来我们剧组,我们一定不会伤害蜥蜴,如果她不放心,可以在一边全程观看拍摄过程。”
“我要问一下她的意思。”我装出很不情愿的样子。
“我们的拍摄任务很紧张,希望得到你们的理解和配合。”
“好的,我会尽快跟她联系。”我的声音还是装得冷冰冰地。
当我把这个消息告诉韦丹的时候,她激动得像一只打了兴奋剂的小白鼠。
“太灵验了!我就说这只蜥蜴会让我交好运的!”韦丹威逼利诱,把我和那个光阳传播的通话过程问了又问。
“他没说除了蜥蜴,还请我们配合,提供一两个临时演员?”
“没说,电话里他又不知道我们国色天香。”
“我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说不定就开辟了第二职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