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点了点头,“我去了以后发邮件给你。”
我们是不打不相识,可刚相识也就快分别了。
“还打算抢银行么?”他问。
“怎么不想?天天为我的保证金发愁,只可惜卖血赚不到什么钱,否则我倒是有不少血,你看我脸上血色多好。”
我确实动过卖血的脑筋,可公司义务献血才给1500块钱营养费,我算了一下,把全身的血抽干也才能换3000欧元,还是不够。
“你还缺多少?”他问我。
《因为你不是西门子 》 二海德堡大学(4)
“4000欧元。”
“这种事,怎么不让你男朋友帮你呢?”他突然问。
当天晚上我意外地接到师姐电话,让我明天早上6点直接到虹桥机场附近的一家酒店大堂报到。原来明天有个奥地利的旅行团从北京过来,旅行社人手不够,就让我免试上岗了。
“你不用紧张,他们会安排一个会中文的‘地陪’,你只要负责翻译就行了。”师姐安慰我。
我还是上网突击了一晚上的景点资料,等基本背熟,才上床睡了。
这个团有二十多个人,基本上都是上了年纪的奥地利夫妇。领队是个四十来岁的奥地利男子。我们的行程排得很满,上午游外滩和一大会址。在老城隍庙和豫园吃午饭,下午去城市展览馆和东方明珠,最后买土特产。
幸好我昨晚做了功课,否则有些专业词要一下子翻成德语,还真的反应不过来。中文“地陪”很有经验,也会一些英文,我们俩一搭一档,就把这一天应付过去了。奥地利领队不停地夸我德语讲得好,还问我是不是在德国学的。我开开心心地说,我就要去德国了。
晚上在回酒店的车上,领队取下头上的帽子,把它倒过来,像个街头艺人似地,逐个座位去要小费。给小费在国外司空见惯,大家嘻嘻哈哈地把钱放进他的帽子。晚上从酒店离开之前,我拿到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开心得就像小时候拿到了妈妈发的压岁钱。
第二天师姐来电话,说旅行社对我很满意。这个周末有个两天的瑞士团,40人的,让我好好准备一下。美国团和欧洲团游客的口碑最好,他们会规矩地付小费,通常一个人是3到5美元。所以接的团越大越赚钱。我最近的运气不错,韦丹另给我介绍了一个笔译的工作,替一家翻译公司接德译中的商务合同,但动不动就是加急稿,我一吃完晚饭就钻进自己房间干活,干到凌晨一两点才上床,成了一台运转良好的翻译机器。因为大脑紧张,连做梦都在翻译,有一次迷迷糊糊地想到白天犯的一个语法错误,想着想着就清醒了,索性起床开电脑修
改。改完再也睡不着,我看起书来。
西门子进了吕贝克文科中学后,发现这所学校的学生只学习古代汉语,数学课很少,为了上数学课,他插班进了高一级的班,并开始自学数学。两年以后,他专门请人辅导数学和测量,一心为以后进入柏林建筑学院做准备。然而家庭的收入无法支付他进一步深造的学费,而西门子又迫切地渴望学习,于是他想到了报考普鲁士炮兵工程学校的办法,因为在那里可以受到和柏林建筑学院相同的教育。然而很多军官已经在等待炮兵工程学校的录取了,他在四五年之内都没有进去的可能。西门子只能转而报考炮兵部队,刻苦准备了3个月后,他以第1名的成绩被炮兵部队录取。经过6个月的服役,终于进入了梦寐以求的柏林联合炮兵学校学习。3年里,西门子系统学习了数学、物理和化学,为以后投身发明打下基础。他的前两项发明轻而易举地成功了,但他预感到学科基础的薄弱,会成为自己将来发明事业的瓶颈,于是果断地宣布放弃一切发明,并抛售了在柏林一家工厂的股票,去柏林大学听课,重新开始严谨的学术研究。
西门子的求学生涯一波三折,相比之下,我不过是拐了个弯,何况已经调整好方向了。理想是树上的苹果,它就在我眼前,一伸手便能够到。德国的大学以自由开放著称,学生们可以转校和转专业,还能带走学分。我的打算是,先去乌尔姆大学报到,然后一边上课,同时办转校手续去海德堡大学。
早上手机闹钟没叫醒我,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15分钟以后了。匆匆收拾好,也顾不得吃早餐,就要出门赶班车,我临走前瞥了一眼餐桌,桌上空空的,不像平时这时候已经放好包子和酸奶。
这些天办公室里的人又多起来,不少同事已经找到新工作了,但都没去新公司上班。他们在等待裁员的赔偿,据说最迟这个周末就会宣布。
Jeffery有份测试报告急着要找Nancy翻译。可是Nancy从上午起就一直没进公司,他于是很不好意思地把工作交给我。我没顾上吃午饭,花了两个小时翻完了,打印出来交到他手里。
“你最近好像气色不太好。”他略显尴尬。
“没什么,就是有点忙。”我心平气和地说。
“那注意休息。工作是不是已经找好了?我看你也从来不请假去面试。”
“我打算8月份去德国读书。”我说。
他愣了一下,马上接口说,“年轻人是应该多学点东西,当年我在马来西亚的时候……”
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心想也不知读的什么破学校,也还好意思老拿出来秀,有这点闲心把英文弄弄好呢。
这时候Tony手里拿着我的手机,冲进“金鱼缸”。
“彤彤,你桌上的电话不停地响。你妈出事了,在医院里。”他说着将手机递给我。
今天下着小雨,妈妈大清早帮我去买早餐,被一辆轿车撞倒了。我赶到医院时,医生正在帮她上石膏,姨妈在一旁陪着。
姨妈一见我,大惊小怪地叫,“彤彤,你怎么瘦成这样?”
这口气听上去好像我已经得了绝症,我也顾不得跟她解释,忙去看妈妈,妈妈的右侧小腿和脚踝都绑上了石膏。
“好好休息,不要随便走动。一个月以后来拆石膏,”医生上完石膏,看着我和姨妈,“你们谁去开药拿拐杖?”
姨妈忙接过护士手里的单子离开。
“疼不疼?”我摸了一下硬梆梆的石膏。这是争吵以后我第一次对妈妈说话。
妈妈看着自己的腿,摇了摇头。她甚至不愿意看我。我内疚极了,如果不是为了给我买早餐,她也不会受伤。
姨妈陪我送妈妈回家,若不是妈妈生病加上我一再坚持,姨妈会逼着我立刻从头到脚做全身检查。
“你怎么脸色那么黄,是不是得肝炎啦?”她边走边咒我。
回到家,我照顾妈妈在床上躺着看电视,自己去菜场买菜做饭。然后照顾她吃完饭梳洗干净,无论我问什么问题,她都以嗯嗯啊啊来应付。
照顾好妈妈睡下,我才回到我自己房间继续工作。合同还剩5页,今晚一定要翻完,明天早上9点前要交的。大一上学期我的专业课拿了好几个A,雄心勃勃地去图书馆借来原版的歌德诗选,一看傻了眼,原来德语这么难,我怎么毕得了业?只要功夫深,铁棒磨成针,才几年功夫,我已经可以靠这门手艺吃饭了。我强打精神干起活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开门的声音。妈妈一瘸一拐地拄着拐杖走到我身边,将一样东西放在我桌上,我一看,是本银行存折。
“家里就这点钱,不过也够你第一年的生活费了,早点睡吧,明天开始别干了。”妈妈说着眼圈就红了。
我被长久压抑的委屈、心酸、孤寂全部涌了上来,抱着妈妈“哇”地一声哭出来。
《因为你不是西门子 》 二海德堡大学(5)
有个大学同学从德国回来,大家为他接风。韦丹还叫上了高亢。她三天两头给我们上次做群众演员那戏的制片打电话,追讨VCD和剧照、制片,实在被催得烦了,正巧遇到高亢,就让他代为转交。韦丹一得到消息,迫不及待地约高亢晚上过来。
张宙是我们以前的同学,因为家境宽余,大一下学期就被父母送去德国,现在毕业回国找工作。我以前会在MSN上碰到他,每次才聊了几句他就下线,不是说去旅行,就是到海边游泳,还有数不清过不完的节日,羡慕死我。
“我在中国的时候,特别向往德国的自由,就好像连呼吸都可以是自由的。可是去了德国以后发现不过还是普通的人过普通的生活。德国制造又怎么样呢,我新买的笔记本电脑不到一年就坏了。”
我本来是带着听好话的耳朵来的,我要用张宙的今天作为我明天的目标。没想到他开口闭口都是反德的,像个二战的英国老兵。
“我觉得自己太突兀了,到哪里人家一看你都是外国人。德国人对打工没限制,但对非欧盟的外国人就有限制。而且德国人看不起大学生,觉得大学生很穷很懒,像个寄生虫,只会借读书的名义逃税,花纳税人的钱。所以空气是好啊,福利是高啊,又怎么样呢?进了皇宫还不是个扫院子的。”他像是和德国结了世仇。
陈翎和我面面相觑,“你拣点好听的说吧,彤彤就快去了。”韦丹道。
“什么大学?”张宙问我。
“乌尔姆大学,不过我想到了那边再转校。”我回答。
“那你最好先打听一下,不是所有的学校转学和转系都没有限制的,据我所知,有些学校非常麻烦。所以最保险的办法是想读哪所大学申请哪所学校。”
我觉得天像是一下子黑了,高亢本来想说什么,韦丹盯着他要剧照和VCD,高亢就把剧照打开,让大家欣赏。Guido趴在毒枭肩上吐着舌头,确实挺神气的,让韦丹骄傲不已。韦丹像介绍男朋友一样隆重向大家介绍编剧高亢,饭桌上的话题霎时就转成娱乐圈了。
在韦丹的煽风点火之下,众人向fans一样围着高亢问东问西,他们的Q&A过程我全没听进耳内,只有一个问题在我上空盘旋:如果转学不成,我该怎么办?
还有一个没用心听讲的是张宙同学,他低声问我,一旦出国的话,我在西门子的职位空缺怎么办?在还没找到合适人选的前提下,我是否可以向老板推荐他?我心里难过地想,果然是一个人刚扔了,就有人去拣,我们都恰巧看上对方用剩的。
散场的时候,我和韦丹快喝醉了。韦丹喝得多是仗着董少逸开车来接她,她可以借酒撒娇。我喝得多恰恰是因为无可仰仗,而孤注一掷的计划也几乎作废。没有父亲、没有爱情、没有工作、没有理想,我想我应该是个被上帝诅咒的人。
董少逸坚持要送我和陈翎回去,我正要上车,冷不防有只手伸过来,将我拉到一旁,是高亢。他拿出一个信封,硬塞到我手上。
“里面装的什么?”我问他。
“4000欧元,你收好。”他说着就取过我的包,要把信封塞进去。
“你等等,我不能随便拿别人钱。”我硬是要把信封还给他。
“只要你做了我女朋友,我就不是别人了。所以你应该收下。”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星期五上午,我们这些将要被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