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辈子--吴祖光回忆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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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辈子--吴祖光回忆录- 第1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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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根本不会发现丢在街上的东西;第二,人家胡德勇也不会那样粗心丢掉女朋友千里迢迢送来的东西。    
      因此使我不得不联想到他的又一个可恨的作风:不知有多少次在他要出门的时候,让他顺便去发信;他把信接过去,满口答应。但在他走后常会发现,信丢在桌上,或是椅子上,或是别的地方。就在昨天,我又发现一封别人托“吴欢同志转交”而且封面上画了地图说明的信摆在他的桌上,而他却去了上海。    
      应当告诉儿子的女朋友,将来你如果做了他的妻子,你将比他的爸爸还要倒霉。因为你要和这个不负责任、不顾一切、目中无人的家伙生活一辈子,而做爸爸的究竟是日子不会太多了。假如你一定要嫁给他,我希望你具备一种特殊的威力或神奇的法术,能镇压他和改造他。在这方面,爸爸是个失败者。    
      儿子被一家电影厂特邀写剧本去了。这个毛手毛脚的愣小子,居然有人邀请写剧本了——可怜他该读书的时候什么也没有读到,全是“四人帮”害了他。——这是他自己努力的成果,我为他高兴,也希望他做出成绩。至于写这篇文章的目的,当然主要是希望他能改变作风,虽然根据我多年的实践经验,改变的可能是极少极少的。另外还有一个目的,是为了提醒和刺激与欢欢同样类型的青年人,因为许多朋友们对我说的这句话太使人惊心动魄了!这就是:“咳!现在年轻人都这样!”当然,“都这样”不可能,但是,我听到这样的话实在太多了。假如真是青年人都是这样的话,怎么建设我们的国家?    
      写到这里本该结束了,再要提一下的是刚刚收到一封儿子从上海的来信,当中有一段话是:“我有许多错误,心里很难过,我一定好好改。”这很难得,使我很感动。但是这封信上又有一行写的是:“请在我的抽屉里找一下,我的学生证忘记带来了,请用挂号信寄到这里来。”学生证是中央电影学院编剧进修班的证件。    
      亲爱的儿子呵!你说你可怎么好?    
      以上是8月中旬在北戴河西山宾馆写的,写完之后恰好一位报社记者来看到,他认为文章很好,且有普遍的典型意义。但是他说:“你家欢欢目前正在上升时期,在从事剧本创作,如果发表这篇文章,对他的打击太大,应当慎重。”我尊重记者的意见,同时也应当听听欢欢的意见,因此就把它放下了。一直等到现在,儿子回家来了,我让他看了一遍,我发现他开始时在笑,但是看到后来就不笑了。看完之后,他说:“呵!‘惊心动魄’!……爸爸,发表也行,既然有典型意义,会有助于我的改变作风。”    
      我不怀疑儿子有改正生活作风的诚意和决心。我忽然发现我有一个多月没有骂人了,在儿子离家的这一段时期,我过得多么太平安静呵!罄香祈祷,祝愿欢欢福至心灵,能够生活自理,别再让爸爸妈妈着急操心了。    
      1980年10月3日北京


我的家庭快乐的女儿

     注释:这是吴祖光生前写的最后一篇文章。   吴霜是我最小的孩子,也是惟一的女儿。   女儿小的时候,是被人们称之为“天才儿童”的那种孩子。她画画,画得很有自己的特点,画的全是舞台上的古装仕女,当然这和她的妈妈是戏曲演员有直接的关系。由于她那种不管不顾的勇敢的线条曾经引得美术学院著名的教授带着一群学生到我家里,目的是要学生们从一个自发爱画的孩子身上看到什么叫做艺术家的“性格”。后来随着女儿年龄的增长,不知何时她在绘画上的天赋逐渐消失了,离开了“画家”的道路,曾使那位美院的教授很久都惋惜不尽。   画画之外,她还爱唱爱表演,唱歌演戏全都行。五六岁时能把妈妈代表剧中的大段唱腔毫不费力地唱下来,唱词和唱腔比妈妈的学生记得还清楚。那时家里最有趣的一景是她给来做客的客人开“个人晚会”,一人兼顾报幕、朗诵、独唱、演戏、舞蹈于一身,手舞足蹈两三个小时没完没了,弄得客人们都受不了求她停下来,她却为受到客人“冷落”而很为生气。这个才能一直持续她的人生里。“文革”后随名歌唱家郭淑珍学习西洋美声歌唱,读了音乐学院,后来又读到美国跟随驰名世界的名家习乐,成了名副其实的音乐专家。   但是,不知何时,唱歌的女儿又在唱歌以外写起了文章,写起散文并且写起了剧本,还和朋友们合作独立制作甚至登台表演自己写的话剧。现在经常有人对我说:你的女儿是一个才女。看到她经常和朋友们说笑逗闹,总觉得她仍然是个嘻嘻哈哈的孩子。可是几天前,她少见地严肃起来对我说:爸爸,请你为我写序,我要出书了。   吴霜在自家四合院内    就是说,女儿的第一部作品集要出版了。从年轻时候起,我和妻子的教子之道就是自由放任顺其发展,几个孩子的个人兴趣都是他们自发定位的。而吴霜出国之后发展什么更是做父母的鞭长莫及无法控制的了。她写了许多文章,有在异国他乡生活十几年的感受和经历,也有不少是写她自己的家庭和家人。我当然高兴女儿写出了这样多的文章,也很欣慰女儿成了一个能够写出不少好文章、出了自己的专著并且开始拥有自己读者的作家。   吴霜是一个乐观主义者,有她在的地方常常是欢声笑语气氛昂扬,这是家人朋友们都知道的。她希望生活到处都是欢乐和开心,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但这是她对人生的愿望和祝福。女儿身处在一个很好的时代,在她充满活力的年岁里,她可以自由地做很多事情。她对我说,她所写的作品都是要告诉人们生活中有无数美好的图画,人们应该随时看到这些图画,她想帮助人们展示这些图画,尤其是帮助那些对生活感到悲观失望的人们。   女儿的愿望很像理想中的神话故事,但是应该得到提倡。我对她说,照着你的感觉写下去吧,虽然我怀疑你说的能否真正实现,但是却会得到人们的喜爱,因为没有人会拒绝欢笑,就像没有人会拒绝晴朗的蓝天一样。   1999年2月25日于北京东大桥


我的家庭从女儿说起

      女儿出国留学已经六年,今年是第三次回家探亲,而且待的时候特别长。在我家的三个孩子当中,女儿和爸爸的关系最好,她性格爽朗,心胸开阔,当机立断,从不拖泥带水,比两个哥哥都坚强,有气派。在这些方面,我认为她最像我。我和女儿处事看问题也常常是一致的,但有时也有争论,甚至大吵大嚷,使她妈妈在一边十分害怕。可是吵过就没事了。她经常说的一句话是:“你们老一辈就是爱管人。我们早就长大了,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自己都知道。不用你们管!”    
         
      女儿在美国印第安那大学音乐学院学歌剧,唱花腔女高音。学唱歌,看来一定很轻松,然而了解了一些情况之后,才知道原来远非如此。她对父母诉苦说:“这几年上大学可真把我累死了!你们不知道我那位老师,世界著名的权威黑人女教授对学生有多么严厉。她很喜欢我,可是越被她喜欢负担就越重,何况还要学那么多的课程:不单学音乐专业的乐理、和声、音乐史……还得学数学、微积分呐!”    
      这种情况使我意想不到。我念大学的时候正是国难当头,强邻入寇;社会上有志之士号召“科学救国”。我去报考理科学院,结果物理得了十分,化学得了五分,数学只得了一分。教师说:“本来一分也不能给,为了留点面子才给加了一分。”    
      看这够多刻薄!因此知道女儿居然通过了数学和微积分的考试,怎不教我肃然起敬。正是由于自己在科学方面的低能,或曰弱智,在娶妻生子之后,我一直梦想女儿和她的两个哥哥当中至少应当有一个是学理工科的。然而归根到底,哥哥学摄影,弟弟搞编剧。妹妹本想继承妈妈衣钵做评剧演员,可那时她不幸而为“黑帮子女”,虽然考上了也不许进戏校;还是得了音乐家叔叔的帮助,向婶婶偷学钢琴和投师学唱而唱了洋歌。孩子们在入学受教的道路上布满坎坷不平和重重障碍。和两个哥哥相比,妹妹是惟一受到全过程教育的,但却付出了比正常的学生更多的时间。原因是在整个学习当中不能按部就班,曲折的过程延缓了岁月。    
      女儿这次回来,第一件要做的事是筹备她毕业后的第一个独唱音乐会。这是她在六年前出国时就立下的心愿:“头一个音乐会必须在北京举行。”这是爱国主义的具体表现。她出国在外从没有一天忘记祖国。“把中国民族音乐的精华介绍给全世界”是她毕生的志愿。想到这里面有她的父母亲自幼灌输的直接影响,使我感到愉快和骄傲。    
      意料不到的是,筹备一个音乐会有这么多麻烦:订园子;节目单的设计和印刷;和钢琴家的堂弟联合举行的这个独唱独奏音乐会虽只有两个人的班子,却要进行艰苦的练习准备;还有种种经济方面、事务方面的繁忙……女儿性格奔放,从小就嫌女同学小气、多心、多是非,所以她的好朋友更多的是男同志。这一回的音乐会,那些哥儿们可就帮了大忙。    
      这一通忙甚至把我这爸爸也卷进去了。就在忙乱之中的一天晚上,孩子却来对爸爸妈妈讲起她离开美国这一个多月当中有两个朋友使她放心不下。女儿说:    
      “一个是丽丽,我的多年同学,到了美国又是同学。丽丽是一个温柔听话的美丽女孩,在北京读书的时候,她的美妙的声音就是被公认的第一流质量。在美国大学里,学校校长和教授们也都认为她将来必有大发展。但是在美国社会里,唱歌却难以成为一个正式职业,必须以另一种工作来保证音乐。一个年轻女孩要以多大的决心和毅力来从事声乐艺术啊!当然,假如只是为了生活,道路还有的是,而丽丽选择的是最简单方便的一条路,就是结婚。    
      “对方是来自台湾的华裔商人,年纪大了些,可是还算得仪表堂堂,和丽丽站在一起也还般配;脾气也不错,稳重,不爱说话。但是他提出的条件却是非常苛刻的,就是:结婚以后再也不许妻子做演员,绝对不许再登台演唱。真是可惜呀!在美国五年,加上国内的三年,八载寒窗,苦学苦练,这一下子不是全部付诸东流了吗?    
      “在我即将离开美国,登机起飞之前,丽丽开车到机场送行。她正处于下定最后决心的关口,可怜的丽丽已经几天几夜吃不下睡不着了。那个貌似宽厚的男人平时温文尔雅,尤其对女人格外有礼貌,然而一肚子从娘胎带来的封建专制思想深入骨髓,一言既出决无转圜的余地。而且还表示了决不会放弃这个即将到手的美人儿,要唱也只给他一人唱。从我离开美国那天起,丽丽那双不断流泪的眼睛至今好像还留在我眼前。看来她只有向命运屈服的一条路了。当然,这种事情假如放在我的身上,根本不是问题。要跟我一起生活就得听我的。不听我的,你就给我滚!”女儿说完还“呸!”了一口。    
      “另一个不放心的是青年小慈,他约在半年前来到美国。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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