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江油最好的幼儿园,每个月四百多块。当时她爷爷嫌贵不答应,幸亏我坚持。要是跟他们一起过,就成野丫头了,”刘萍聊起孩子来,自豪得很。
“不至于吧?”刘萍的这话让我颇觉刺耳,照她的意思自己也没上过幼儿园,岂不成了野小子?
“她叔有三个孩子,都跟她爷爷过,特野,将来都是小流氓。”
我无奈地晃晃脑袋,怪不得周胖子说我是流氓呢。“他在哪儿服役?”
刘萍的表情立时凝住了。夕阳的金色光芒从侧面照过来,她高翘的鼻子遮住一半阳光,面孔一半亮一半暗,宛如一尊雕像。“海南。如果——如果你害怕了,咱们现在分手。”
会给判刑的!我的心在疼,疼得心烦意乱。“你跟他离婚吗?”
“会。”
此时萍萍跑回来。“妈妈,我要吃饭,饿坏萍萍了。”
“马上去。”刘萍把孩子抱起来。
我跟在后面,脚步沉重,心绪难平。兴奋、恐惧、甚至有些怀疑,不相信刘萍的承诺,不相信她真的是军婚,甚至不相信自己身在广元。我又开始怀疑最近的经历是不是一场性梦,这个梦太有戏剧性了!
“听说和军人离婚不容易。”吃饭时,我继续追问。
刘萍连头都没抬:“不会那么快,我也不想马上离。”
“你们感情好象挺真挚。”我的话明显带着刺。
第三部分恋人·仇人(7)
“其实他比你强多了,我——我也的确爱过他。”刘萍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甩过脸去不让萍萍看到。“但谁也不是玩偶,等我下半辈子有了着落,绝不会在这个家混下去。再说你也太小了,应该摔打几年。”她突然破涕为笑,带水梨花般看着我。“就怕你等不及。”
我斩钉截铁:“我一定要养得起你们娘俩,别弄金子了。”
刘萍摸着埋头吃饭的萍萍。“方叔叔多好哇!连萍萍都想着呢。”萍萍嚼着菜冲我笑笑,嘴唇已辣得又亮又红了。“以后不要再来找我,有事我会找你的。小县城人少口杂,什么事都藏不住。”
“你也好安心存两年钱。”
“我上半年才开始管金矿。”刘萍冲我挤挤眼。“最少两年。”
“以前呢?”
“随军。”
“海南不是挺好吗?”
“可惜不是海口、三亚。我总不能老死在山沟里吧?谁没有追求……。”刘萍举着筷子在空中机械地比划。
当天晚上,我们一直熬到十二点,才把萍萍哄睡,萍萍似乎对我的存在很不理解。后来,我们默默地躺下,在黑暗中无声地探寻着对方的身体,每一次发现都是新的惊喜,每一次惊喜都有新的意义。在沉默中爆发,在沉默中死去。暗暗长夜里,只有我们的眼睛是明亮的,我甚至能看到刘萍睫毛的微微颤动。
一夜醒来,我无意中向旁边的小床望去,却发现一双极度惊异、仇恨的眼睛正盯着自己。萍萍脸朝着我们,身体笔直地躺在床上,她不错眼珠地瞧着我们。我几乎在孩子深棕色的瞳仁里看到自己惊恐的表情。“哎,哎!”我使劲推醒刘萍,下巴拼命向萍萍床上甩。刘萍欠起身来看,也吓了一跳。“我的天!”我只觉着刘萍的裸体在面前一闪,她就扑到了另一张床上。她抱住萍萍一个劲地哄,可孩子依然目不转睛地瞧着我。
刘萍好话说了半个钟头,萍萍才答应去吃早饭。吃饭时,萍萍仍然不时地瞪我,瞪得我心里直发毛。“这孩子不会恨上我吧?”我偷偷地问刘萍。
“瞧你吓的!三四岁的孩子能懂什么?几天就忘了。”刘萍笑得勉强。
我的确让萍萍吓坏了,或许是神经质。“我们下个月放假,我想从成都走。”
“下个月我也回成都。”
“我们成都见。”我在桌下抚摸了一下刘萍的膝盖。
回到基地我又收到徐光的一封信。徐光在信中告诉我不可与有夫之妇接触云云。他引经据典,谈德论道,就差劝我到共产主义社会进修了。这小子要是知道有夫之妇还是个军婚,非当场昏倒不可。读信时,我设想着徐光惊鄂万分的样子,不由自主地笑起来。这种事徐光一辈子也理解不了,他天生是那种有贼心没贼胆的乖孩子,成不了什么大器,顶多混个丰衣足食。徐光还告诉我,他新认识了一个哥们儿,叫张东。此子才情横溢,待我归京,便介绍我们认识。
此后一个多月,队里忙着收工、验收。领导视察时,川北基地秩序井然,接待有方。工程被总公司评为优秀工号。队长乐不可支,每天都跟吃了兴奋剂似的。可周胖子却说,队长是做梦娶媳妇,白高兴。他以前在运动队时,领导们想让谁退役走人,就让他当优秀运动员。明年公司领导层改选,队长还得干瞪眼。我对这种事没兴趣,谁提升也轮不到自己。我每天掰着手指头数日子,急切之情溢于言表。周胖子看不上我猴急的模样。“你是想妈呀?还是想二锅头哇?”
“想我妈。”我哼哼着说。
“歇菜吧你!在西安呆了四年,还会想妈?我八岁就离开家了,我妈姓什么都快忘了。”
“谁能跟你比?这鬼地方我熬不下去了。”我当然不能说实话。
日子过的真快,转眼便过了元旦。川北的冬天阴冷,年关将至,大家也早没心情干活了,一天到晚抱怨晚上冷,吵着要安土暖气。最后队长开会时不得不宣布提前放假。
“咱俩一块儿走?”周胖子找到我。
“我有点儿事,回北京再请你喝酒吧。”我嘿嘿干笑。
“还有猫腻哪?”周胖子心知肚明。“留神啊,别让四川姐姐给你掏空了。”
“去你大爷的!”
第三部分裂变(1)
列车驶进成都,我的心收紧了。窗外是繁华锦绣的蓉城,刘萍就生在这个城市,这城市对于我同样重要。我第一个冲出站台,站外是入冬来少有的好天气,艳阳高照,暖烘烘的,很远我看见刘萍在铁栅栏后向自己招手。她今天穿了条浅蓝色的牛仔裤,雪白的丝绸衬衫扎在裤子里,胸前还系了条飘带,头发在脑后拢成把小刷子,褐色的短风衣搭在小臂上。真飒!象二十出头的大学生。
刘萍自然地挽住我:“没晚点?”
我有点夸张地冲她咧咧嘴。“你可真不象二十八的人。”
“四十岁的老太婆?”
“整个一个十六七的女学生嘛。”
“胡说!”刘萍打了我一巴掌。
“真的。”我轻轻拥住她。“特青春!我倒觉得自己有点老。”
“倚小卖老,真不害臊。”刘萍瞟着我,手指在自己脸上一刮。忽然她又安静下来。“和你在一块儿我倒真觉着又回到学生年代了。”
“那时认识他的?”我不失时机地问。
刘萍浓密的睫毛立刻垂下来,她脱离我的手臂,独自走向人群。我跟在后面,那轻灵的背影于人群中是那么出众,洁白宽大的衬衫不时勾勒出几条优美的曲线,稍微有些发黄的头发在背后轻甩着,醒目动人。
刘萍伸手叫了辆出租车。“锦江饭店。”
“饭店远不远?”
“第一次来成都吧?”刘萍奇怪地看着我。
“是啊!”我明白,锦江饭店绝对是挺有名的宾馆,后来才知道锦江饭店就是成都的贵宾楼,而刘萍并没回家。
又回到大都市了,满眼都是街上滚滚车流和蚂蚁般的人群,我竟然觉得自己是从上个世纪回来的。连最讨厌的红绿灯都那么亲切,其实我更适合都市生活,要在铁路公司呆久了,没准真会变成傻子!
来到刘萍的套间,我觉得她实在太奢侈了。〃这不是拍电影吧?“
“活着就是享受吗?不懂享受的人只能当和尚。”刘萍不以为然,她从卫生间拿出一双薄薄的拖鞋扔给我。
拖鞋很软,象是纸的。我穿着它在橡木地板上来回走,真轻!跟光脚的感觉差不多。“房间多少钱一天?”
“四百八。”
我向窗口外吐吐舌头,当时我的工资不到三百。这里是饭店顶层,秀丽的锦江就在不远处的闹市区中穿过,偌大的都市笼罩在一片矮矮的云雾里。刘萍在看电视里的英语节目,我却听不懂几个单词,百无聊赖之际,我忽然想起旅行带里那包东西,赶紧找出来交给刘萍。
“你就没想打开看看?”刘萍掂着那包原封未动的金子,赞赏地瞅着我。
“我还想吃几块儿呢。”其实我从没动过打开瞧瞧的念头。
“傻小子,明天我带你在成都好好玩玩儿。”刘萍走过来吻我。
我早迫不及待了,从一开始我们就极度疯狂。我把刘萍扑倒在床上,用双臂和支成一个温柔的笼子,刘萍则拼命地撕打着、咬着,把我的衣服一件件拽下来。舒适的房间转眼就变成了猪圈。我们翻滚着,漫骂着,低吟着,毫无顾及地把每一块肌肤当做生命的全部而加以挥霍。我们笑着,吻着,甚至能咬上几口。第二天我一觉醒来,竟发现身上青肿多处,对着镜子我不禁笑了起来:“每次看见你,我都跟猫见了耗子似的那么兴奋,根本控制不住。”
“一只馋猫。”刘萍从后面爬过来,把脸放在我肩膀上。“你真棒!”
“比他还棒?”
“他是当兵的,身体比你强。”刘萍谈起她老公已经不那么紧张了,就象聊起一个朋友。
“我身体不行?”
“你天生的棒!”
第二天我喊着先去武侯祠,要瞻仰一下孔明风采,另外我听说陈麻婆豆腐店就在附近。到了地方,我竟以为刘萍走错了路:“这不是朝烈庙吗?朝烈是什么玩意儿?”刘萍无奈地推我一把:“亏你认识这几个字!朝烈皇帝就是刘备。”
“刘备?看看他也行。”我大度地耸耸肩。
“武侯祠在朝烈庙后面。诸葛亮在成都办了很多好事,成都人怀念他就约定俗成的把这一带叫武侯祠了。”刘萍咂咂嘴,“你以后真该多读几本书。”
“这事你们成都人明白,可故宫我就比你熟。”
“不见得。”刘萍的口气十分坚定。
我突然想起她是学历史的,这不是关公门前耍大刀吗?我赶紧转换话题:“你也姓刘,是不是刘备那枝在成都嫡传?”
刘萍皱着眉琢磨了一阵儿:“刘禅后来走了,应该不是。”
“也可能是私生子传下来的。”
“一点儿正经都没有,你们方家祖上可没什么名人。”
“有。”我当然不服气。
“谁?”
“方腊。”我很高兴能想起一个,可鬼知道老家伙到底干了什么。
“绿林人物!”刘萍哈哈一笑,“你不会是强盗的后代吧?”
我叹息一声,什么事都蒙不住她。转了多半天,人也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