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小调望着远山绵延起伏,曲波流畅,开都河蜿蜒贯流过草原,碧波万顷,荡漾天际的蓝,浑然一色。一切都显得动人无比,却隐约带着一种烟花拼命燃放一样的悲壮,我的泪要流流不下来。艾买提在旁着急了,含糊不清地咿咿呀呀。他不是不想说话,他只能打着手语陪我度过这两个春夏秋冬。但是这并不妨碍我们的交流,是因为他总是努力地看着我的口型来揣测小调说的话,然后用点头或者摇头来表达自己的立场。
不必钩心斗角的世界,两个人的立场一致或相反都不重要,存在就好。两个人就是两个世界,不论距离有多近或有多远。
光阴就在我们眼前愉快地匆匆流逝,不需要去主动珍惜便会自动进化成美好的回忆。
“还是决定要走吗?”艾买提对着小调,眼神中充满了留恋,眼底铺满了一层流动的薄薄的水。他打完手语,并不等待我的回答,低下头仔细地挑拣着湖边的石块,挖到扁扁圆圆的一片,在手心里轻轻掂了掂,又向上抛了两次,那石块每次在空中停留了一会儿,都乖乖地回到他的掌心,仿佛他宽大的手掌有一种完完全全的安全感。但是艾买提并不留情,将身体斜侧二十度,就在快要摔倒的当口,使劲把手中的石块飞出,身体随即倒地。石块就在水面上旋转着飞翔,点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又继续弹跳着匆匆滑行。一路上水花盛开,仿佛在为这位意外的来客演奏最动人的音符。
“九朵花!”
艾买提兴奋地跳起来,抱起我,把我狠狠摔在草地上,但是我一点都不疼,是因为他没用力,只是看上去很狠。他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在我眼里做着胆大却心细的表演,而小调早已经习惯。我对这救命恩人心存感激,命都早当就是他的了。
我对艾买提说:“这里的天真蓝。”
“See wa ku deng yi qu wu ya……”
艾买提在草原上从不好好走路,有时会翻几个跟头,有时会爬到石头上凌空单脚站立,活像孙悟空二世。
“你很像孙悟空。”我告诉他。
“See wa ku deng yi qu wu ya……”
跟一个聋子说话是一件相当吃力的事情,而艾买提唯一能发声的就这么一句。他挠挠头,显然不知小调说的是何方神圣,但是这动作就更像孙悟空了。
每天早上,一个叫吉娜的姑娘总会来看艾买提。吉娜是一个肩膀宽阔的姑娘,两家大人在他们刚出生时就给订了娃娃亲,吉娜懂事之后一直跟着艾买提,陪他在这个草原旅舍里一起抬水做饭,招呼客人。这里没电没自来水,小调说这样的生活条件真苦,比喝这里沉淀过的湖水还苦,她说她觉得只要有艾买提在,不知道苦从何来,我看见她笑着洋溢出一脸的幸福。
艾买提赶马的时候,整个山谷里马啸的回声不绝,配合着他英雄式的呐喊,在草原上来来回回冲撞奔腾。
这两个刚刚满十八岁的孩子,他们总是笑着厮守着,过着安详的一天又一天,人生好像没什么再让他们担心的了。他们的心比这湖水还洁净,不含一丝杂质。他们也比小调长得高大健壮得多,在这草原上生活得风调雨顺。我在旁还来不及既羡鸳鸯又羡仙,许静的笑容就在脑海里及时浮现,挥之不去。
“你看,这是什么?”
一天,艾买提和小调正在吃手抓饭,吉娜突然从木质楼梯上“噔噔噔噔”跑下来,递过一个日记本。
绛蓝色封面,草形的花纹。外观纤长,表面光洁,没有灰尘,被爱护得很好。
翻开第一页,那日记本绽放出神奇的蓝色光芒,仿佛一下子把小调扯进公元二世纪——
罗布泊碧波万顷,哈什鸟飞翔。湖周沿草木茂盛,郁郁葱葱,到处都是渔歌帆影。这庞大的城廓之路沟壑纵横,却止不住行人的穿梭。跨越过胡杨林,此来彼往,喧腾却不嘈杂,热闹非凡。城园中央,那高耸雕漆的房,朱红色外墙。那女子深目高鼻,纤指轻拈嫩黄绿叶的花。身着丝质鲜丽的裙,帽沿上精缀着雁翎,羊皮长靴,镶镂旋状的纹。她在夕阳下的歌唱,令流云驻步。
月落日暮,梦回楼兰,铜镜对妆梳。
香蒲落池细乳覆,玉脂凝肌露。
丝绒及身雁翎镀,鎏银琢眉处。
灵雀纹绘,墓沿十世的深烙。
望断寒暑,只此一世的轮回。
深垂的睫,紧合的眸,不启的唇。
为你,我已在此沉睡了千年。
坚涸的土,尘封的印,关不住的痴情。
只因为,
只因为我生生世世,世世生生,
永远都是你最深爱的——
妻。
看到最后一个字,像是有人给小调指出一个遥远的星球,它正慢慢飞走,渐渐远离我,吸引我要拼命去追赶。
“这番话是在对我说的吗?我的妻子?”小调茫然一时间,从古国回过神来,却发现艾买提正提着一个蓝色玻璃罩罩着的油灯,一直站在我的身后。
“我想我该走了。”小调六神无主地说。
一页一页翻下去,这本子上的每首诗歌或者词都是一个最缤纷的心情驿站,但是我已经没有时间仔细看。从字面推断,失主一定是许静,记录如此华丽的歌词,若配上曲子,只有她唱得出。一定是许静来新疆找过我,虽然机缘巧合,跟我一样都住在艾买提的旅舍里,可惜相遇的时间不对。
艾买提急切地打着手语,他的眉毛拧成一团:“去哪里?找失主?”
“嗯,顺便找自己。我在这里很悠闲,但这人不是我。”
“你怎么知道失主在哪里啊?”吉娜说。
我十分坚定地一字一句说:“在——上海,我相信。”
“为什么这么自信?”
“本子的这里写着。”我指着日记本封面说。
封面上印着“上海”两个字,清楚说明本子是许静在上海买的,想必现在她也没念书了。
临行前,小调花了整整一小时,才剪掉留了两年的头发。接过沉沉的背包背在身上,里面塞满了吉娜做的沙木萨,这烤包子浓烈的香味从旅舍到火车站一路漫延,风吹草动。
在新疆站外,艾买提一副大彻大悟挽留不住不必挽留的样子,摊开十指,有条不紊地打着手语:“就送到这里了,我要你好好活下去,后会有期!”
“小调现在看上去神清气爽,像换了个人呢!”吉娜大大咧咧地笑着说。
“是的。是的。”我口口声声笑着答应着,内心里一直在临别之前用力挥挥手:
“后会有期!”
“See wa ku deng yi qu wu ya……”
火车呼啸着带小调回内地,我的双手捧着日记本。风从车窗里灌进来,将日记本一页一页翻过,认真地从小调杂乱的回忆里一幕一幕挑选片段,将往事抽茧般一根一根细心地拉出来,不管我心疼不疼,就用时间精心地烫直了,耐心地拼织成当时一部谋杀般惨烈的黑白电影,合都合不上……
李伟和小调两败俱伤,伤痕累累躺在青色的条石铺就的小巷的地面上。
“我们走吧。”一旁的许静拉着长发的手说。
不料,长发却垂下双手,冷冷地说:“许静,我们分手了。”
“你不要我了?”许静声音微颤。
“我早就想说这句话了。你看看你自己,长着一副天使的脸,其实却是一个水性杨花的贱货!”
一声“啪”的巨响,是长发的右手重重地落在许静的脸上,他昂首在队伍里掉头:“陈小调,一切要怪就怪你篮球打得太好!我们走!”
“不……”
许静和小调同时喊得声嘶力竭,但是我无可奈何,恨自己全身伤痕,再也动不了。
许静捂着脸,转头看这边,目光迷离,让人不能确定她到底是在看李伟还是小调。那些我以为是来支持我的队友纷纷跟随长发离去,遮挡掉小调的视线。李伟躺在我旁边,望了我一眼,他的同伙七手八脚地把他抬走了。我看着天晴朗,但怎么都望不到边缘,小巷两旁低矮的屋檐都能够遮拦住那蓝色的四方。
许静也跑了,那背影一直停留在小调愣愣的眼神里,我不禁笑得像哭,哭得像笑。
我一直躺在地上,想起起不来。忠杰和吴鸣叫小调,我不是不想应,我没有力气应。
我闭上眼睛,难道篮球打得太好也有罪?还不明白这是不是一场自己引发的游戏,泪就一滴一滴大颗地从我脸上滚下来,隐藏不住的烫,流到嘴边却已冰凉,仿佛早已经预料到学校的红色表扬信会变成一纸开除令……
当天夜里爬上火车时昏昏沉沉,我只是一心想回家去,还是家里好,尽管说家都破了。没想到伤势太重的小调会在座位上昏过去,幸好邻座的艾买提不是什么坏人,带着我和一大堆采购来的东西,回到他家乡新疆。在吉娜的帮助下,小调养好重伤。
现在,被无遮拦的风吹过日晒过的小调,已经不再是两年前那么瘦巴巴的了。但我的心如一张带着裂痕的薄纸,撕碎过了,再怎么粘贴得完整,都无法掩饰其表面无数丑陋的沟壑,里面埋藏的全是许静过去的一举一动,紧紧纠集在记忆里,那么痛了仍是爱。
我把日记本放进背包,终于暂时了结了心事,啃起沙木萨。这包子虽然冷了仍然香味扑鼻,让我的情绪总算缓过来了一点,沉浸在大快朵颐的愉悦中。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火车的汽笛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上海到了。
38
手机铃响。
是崎轩的电话。
我转动手中的勺,搅动面前的咖啡。看正中生成的旋涡,安静环绕出纹。一圈圈,缠绵涌动。
雨落尽
檐角凝缀垂露
一滴滴断线
撞碎在地面
土芽现
璀然如碧
新儿般娇贵
我看见又一季的繁衍
年年不息
凝望
就只是凝望
幼枝茁然
慢慢呼吸频繁
顽固拚力
为成木
于是不负
不负泥涧
不负朝露
不负所有理应的不能负
我笑
跌宕不起愉悦
渐倦
然后只道
就只道
如是甚好
如是甚好
在想什么?
我回过神,崎轩安静地看我,嘴边是悠然的笑。
是季悠。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朝我笑,涩涩然。
季悠是我女朋友。在英国念同一科。
他的目光跃过了我,投射到我身后。脸上原本就柔和的线条漾起一层淡红的光芒,静静笼罩。
那是幸福的颜色。
我回头,看见一个身着白色长裙的女子推开咖啡店的门,朝我们这里走来。清洁圆润的面庞,唇角始终微扬。周身散发温暖柔和的光。
这是一个有力量的女子。安定,平和,让人心静。如湾,不会阻却船帆的急航,只是守候,在她最疲乏的时候包容,慰藉了沧桑。
崎轩需要这样的一名女子,牵着手,从容安静地生活。
我们告别时,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