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亮和一杆老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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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亮和一杆老枪- 第3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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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媚姨来领黄狗去洗澡,说,这条狗身世不明,不该把它领回家……

  媚姨又说,看样子是条好狗,你看它的小眼睛、耳朵、前蹄,不是一般狗所能有的。它的出身不是名门贵族,也是有教养的人家。

  黄狗被媚姨数落得挺不好意思的,头摆来摆去,很不安的样子。

  媚姨说,说不定这条狗将来会帮咱家的大忙。

  媚姨说这话的时候,一脸得意和贪婪。

  媚姨说,给它取个名字吧……

  媚姨想了想,说,叫大黄吧。

  媚姨说完,也没经我的同意,就领狗去洗澡了。

  大黄也许被媚姨夸得不知如何是好或者不知天高地厚了吧,竟然无比顺从地跟媚姨去了。

  大黄出门时,故意回头望我一眼,满脸有压抑不住的振奋,又有一点对不住我的抱歉模样。

  我一下就看懂了大黄的意思,释然地朝它挥挥手,说,去吧……你怎么也跟人一样!

  后来,在与大黄相处之间,总感到大黄身上沾染着人的习性。我说不清楚对它喜欢还是厌恶,但我从内心还是认为它是世界上最优秀的狗类。

  那天晚上,父亲兴冲冲地回家,把我从小屋里抱出来,放在灯光明亮的地方仔细地观察我,然后低声说,我带你去听钢琴曲,柴可夫斯基,很美。

  我不置可否,忧伤地望着父亲欣喜的面容。由于我盲目地出走的过错,已经让父亲感到深深的忧虑,我不好再为难他,我点点头。

  我同父亲去了一个富丽堂皇的地方,据说那是这座城市里最有名的剧场。

  钢琴曲如同敲击金属一般使我无可奈何。

  我浑身燥热,如陷水深火热之中,一种窒息的紧张似乎从天上地下冒出来,朝我挤压过来,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我深深地感到委屈,我哭了。

  当父亲发现我满脸流淌的泪水时,先是一愣,尔后很快就被一种新的发现惊喜不已。父亲以为我的灵魂与钢琴曲产生了共鸣,而达到了如此痴迷状态。父亲紧紧地抱起我,喃喃地说着什么,我一句也听不清,如果父亲不放开我的话,我会旁若无人地嚎啕大哭起来。

  我终于没有哭出声来。

  我对父亲说,我要出去,我要去小巷的尽头,我要去看看那堵残垣下的拉二胡的盲人。

  父亲怔了,沉默的目光久久地注视我。

  在那一刻,我亲眼目睹了父亲的目光渐渐黯淡下去时的悲凉,就像目睹一轮太阳的升起与落下。

  第二天,一直沉默的父亲陪同我去了小巷的尽头。可是小巷的尽头,那一堵残垣和那个盲人都不见了,眼前是一片空茫。

  那双穿透时空的目光,那双颤抖着揉琴弦的手,似乎只存在于我的梦幻之中。

  而那声声凄婉,向世人倾诉的声音呢?那迷人而生动的音乐呢?

  也都在我的梦幻之中吗?

  由于我的惊愕,脸色在秋风中显得更苍白。

  我仰起头,望着父亲。

  父亲摇摇头。

  这时,有人走来,对我们说,那个人死了,就在昨天。

  媚姨突然发现我的眼睛中有一种老人的孤独和忧郁,这使媚姨不得不把这种情景归咎于我出生时的丑恶现象。

  我的沉默使母亲无时无刻感到一种愤怒,说这种近乎痴呆的沉默是一个低能儿的表现。

  我从出生之后,就感到说话是种痛苦,这种痛苦常使我全身心疲惫无力,因为不爱说话,就成了我不讨人喜欢的原因。对于一切我总是以摇头和点头来表示,而这种举止也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才有的。甚至连大黄也不喜欢我的沉默,它常常用热爱的目光着着我,等待我与它交谈。可是我什么也不说,只会沉默地望着它,可以从早望到晚。因此,我就在大黄的目光中渐渐地看到了灰冷和失望,就像看一轮太阳的升起和落下。在这些日子,大黄就出入父亲的书房,见父亲在埋头工作,大黄情愿放弃我的沉默而守候在几乎对它一声不吭的父亲身边,用一双智慧的目光深邃地望着父亲。夜深了,大黄就用前蹄拍拍父亲的脚背,父亲这才抬起头冲大黄释然笑笑,然后大黄就把父亲送到卧室门口,父亲跨进门坎后,转过头望一眼大黄,说,你也该休息了。大黄就十分满足地掉过头,走回自己的住处。

  有一次,我听见母亲在书房对父亲说,她都五岁了,五岁不小的年龄了,佳儿(我姐姐)五岁已经上一年级,可她从出生到现在就没说出十句话。

  母亲的嗓音很涩,充满了愤怒。

  父亲说,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又不是不会说话,她心里比谁都明白。

  母亲说,这孩子心里在想什么?

  父亲说,她这个年龄,容易产生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你没发现,她天天都在思索……

  父亲说着笑了。

  母亲叹口气,说,这孩子一是被你惯坏了,二是她出生时的情况对她的影响。

  父亲说,你们无法明白她心里在想什么,自从她得知那个拉二胡的盲人死后,就更加沉默了。

  母亲幽怨地说,她的沉默真让人受不了。

  ……

  心理医生一个无意的手势打断了我的讲话,我停顿下来,思维突然像潮水一般退却,我感到身心被抽空的疲惫。我有一种不可自拔的沉沦感,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症状。

  心理医生刚才是在赶一只苍蝇。他说:“你在当知青的时候,发生过什么事情?”

  我怔怔地望着医生,对他突然急转直下地将我的思路从儿时转到另外一个时代,略有些茫然,之后,我镇定下来。

  我身子向后靠着,侧着头,无力地望着医生。我说:“我感到非常的累。”

  医生点点头,起身去给我倒了一杯茶水,放在我面前,茶杯是一次性纸杯,热气轻轻升腾出来。我神态有些恍惚,我看了医生一眼,他正专心地等待我回答他的问题。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有一股人造的香味,我立即把茶杯放下了。

  我说:“我在戈壁滩上当知青的时候,由于长时间的不说话,患了失语症,后来遇到一些事情,我想自杀,后来我遇到了一匹马,后来那匹马跳崖死了,我心里痛苦,至今都不敢去回忆那段往事……那匹马叫黑嘎,我与它有着同别人无法理喻的情感……”

  “再后来呢?”医生平静温和的语调,使我突然感到有些委屈。我转了转头,我说:“后来我回到了这座城市,发现我初恋的恋人已经跟别的女人结婚了。”

  我无奈地冲医生笑笑,我的笑容一定很难看。

  我说:“很糟糕的是,我成了我初恋恋人的情人,也就是偷情者。我曾一度想放弃他,离开他,可是我忘不了……忘不了的另外一个原因,是他的妻子走进了我的生活,他的妻子使我看到了另外一种现实,我很茫然,想摆脱,想从此离去……”

  一股泪水悄然地从我脸上滑下来。一种锥心般的伤心使我颤抖不已。

  医生默默地看着我流泪。

  我们沉默了大概有十分钟。

  医生说:“从此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医生的表情很明快,好像一件事达到了预期的目的那样心满意足。

  我不能理解医生的意思,甚至对他的许诺产生怀疑。

  我擦了擦脸上未干的泪水,我已经没有丝毫的想说话的欲望,我的身子朝后靠着,一股由心而生的俯懒和放松,顿时漫布全身,我觉得过去的一些缠绕我的东西,仿佛在我往后一靠的瞬间退去了。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医生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他说,其实你心里还有许多的门没有打开。那里边关闭着直接危害你精神的东西。你如果把它们都倾诉出来,你会觉得好受些,逐渐地会好起来。

  我点头对心理医生笑笑,表示了对他的好感。

  心理医生也随之笑了笑。

  我们的交谈就这样结束了,确切地说,一位心理医生对一位有着心理疾病的病人的治疗告一段落。

  心理医生把我送出门,我感到十分意外的是他把一只宽厚而温暖的手搁在我的肩上,并且恰到好处地轻轻抚摸了一下,然后握住我的手。医生的手使我产生好感和幻想,在那片刻之中,我有些恍惚,甚至想他的手在我的手上多停留一会儿,也许我内心初萌的好感会产生质的变化。

  就在这时医生的手拿开了。他充满磁性的声音在我左耳响起:“下次如果有机会一定讲讲那匹马,那匹马对你很重要。”

  我内心那种乱七八糟的感想和往事,在医生的声音响起落下之际,稀里哗啦地退却了。

  我像一位病人那样遵听着他的嘱咐,微笑着点头和挥手道别。

  医生似乎不那么放心地朝我走近一步,说,有关那匹马的事,我极有兴趣……你别忘了。什么时间由你来定。

  医生的目光很执着,充满渴盼地注视着我。

  我被他目光中投射出来的某种力量所屈服,我不由地点点头,然后转身走掉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在考虑是否约见那位心理医生,我思来想去拿不定主意。在医院门口他那种口气和神情,很深地印在我脑海里,使我无法忘记自己的许诺。另外我也隐隐地觉察出内心的一种渴望,渴盼与他交谈,甚至有些迷恋他那副平淡无奇的面孔,那一双洞察别人的眼睛,和他健壮的体魄和充满男人特有磁性的声音……

  这一切都是在与金分开之后发生的。一切都发生的如此突然,没有任何前因后果,当一切都发生之后,我陷入更深的迷茫。

  大概医生看出我的用意。我在给他打过电话之后,他约我去他家里见面,他解释说,或许这样会好一些,我们就不会产生医生和病人的那种尊卑感。

  我去了医生的家里,从家里的一切陈设和气氛来看,我直觉到,这里就他一个人生活。

  我坐在沙发里观赏眼前茶几上的一盆君子兰。君子兰开着两大朵花,花色呈橘黄,大概在全部开放之后,会是橘红色或者大红色。

  医生给我倒了一杯浓咖啡,站在我面前关切地望着我。这时我问到很香的咖啡味,发现心理医生有一双颀长而健美的长腿,而且形状很优雅与艺术与舞蹈之类的东西有某种联系。我觉得这样的腿长在一位心理医生的身上有些可惜,这两腿与他的职业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一股沁人的香味从喉咙里顺下去。

  心理医生在侧面坐下,他先讲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也谈到目前来找他就医的几个病人的情况。

  医生边谈着边走到屋子角落的DVD机旁,蹲下往里放着光盘,一会儿巴赫的管弦乐曲便满屋子里回旋起来。

  屋子里很暖和,咖啡使我心旌摇荡,音乐声使我感到自己的四肢很轻,似乎慢慢地飘起来……

  我想站立起来,却又觉得站起来毫无目的,无事可干,我转念只好坐着。

  心理医生转过身来,用一双洞察的目光看着我,淡淡地笑了笑,同时朝我伸出双手,他的手指很粗大,跟他的职业更加地不匹配。

  我不由把双手伸给他,我被一种力量悬起,我的身体触到了另一个身体上,我的呼吸撞击着另一个呼吸,我有点眩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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