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巴怪怪地笑了,他自作聪明地耸耸肩,用嘶哑的声音对我说:“你害怕,怕我看见你?”
我想了想,说:“随你怎么想吧,必须蒙上你的眼睛。”
汉巴犹豫了一下,说:“我想看着你,真的,我想永远这样地看着你。”汉巴很激动,似乎他的骨头都在嘎嘎作响,他激烈起伏的胸好像随时都会爆炸开。
一股极其复杂而陌生的情绪从我心底里涌出,这使我持黑布的手颤抖起来,但是我很快地恢复了平静,我说:“必须蒙上!”
汉巴无奈地靠近我,把粗重的呼吸喷在我的脸上,我踮起脚尖,将黑布蒙在了汉巴的眼睛上,一层又一层,蒙好之后在后脑勺打了一个死结。
我把手刚一放下,汉巴就大声叫起来:“不行,我受不了!我心里不好受,不知为什么!”他伸手去取脸上的黑布,我抓住他的手,诡秘地对他说:“你必须蒙上,否则我就离开你!”
汉巴那只执意要取下黑布的手软了下来,他无可奈何地说:“好吧,就这样。”
汉巴的话音刚落,他就朝我猛扑了过来,我猝不及防地与他轰然倒地,松软的沙土在我们的身下像潮水般波及开。
汉巴一只手死摁住我的双手,另一只手迅速地脱掉自己的衣服,于是裸体的男人,痛苦而渴望着的身体一丝不苟地呈现在我的面前,在一瞬间里,我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那个在月亮下洗澡的男人,像电影画面一样切入我的大脑,他裸露的身体在月光中变幻着千姿百态,从不同的角度和方位涌向我……月光使裸体男人身体舒展而自由,奔放而宁静,然而阳光下的男人,他的裸体却是充满欲望和冲动,像一颗上膛的子弹,随时射向对方。
阳光使裸体的男人痛苦难耐地扭曲起来,他的双手充满了屈辱,发疯地撕扯着我,他声音嘶哑地哀嚎着:“我看不见,我难受!”
我紧紧地抓住他的双臂,我怕他揉碎我,怕子弹穿透我原本就脆弱的心,怕被他的疯狂彻底埋葬。在这种挣扎和恐惧中,我突然被自己体内猛然升腾起的强烈渴望,撞击得晕头转向,这种渴望交织着仇恨像火焰一样迅速地燃遍我的血液,我不想躲避,不想退缩,而是想歇斯底里地拽住这个男人,让他走进我的生命,从此饮尽我青春的血液,驱散我与生俱来的恐惧和孤独……
就在他压向我的一刻,一种压抑的声音从我胸中冲出——你不也是把黑嘎的眼睛,这样地蒙住,然后将它逼向死路的吗?
这时汉巴像受了枪击,痉挛了一下,然后仰起头,静止下来,好像在倾听什么,又好像在冥暗中看到了什么,总之,他的样子很悲惨,片刻之后,他大叫一声,整个身子像面条一样坍塌下去。
我从沙土里爬起来,惊愕地注视着这个蒙面的溃败不堪的男人,他双膝跪在地上,面孔深埋进沙土里,他裸露的后背在强烈的阳光下闪烁着悲绝的光芒。
阳光将我的身影悄然地映在地上,我的血液在阳光中凝固,漠风吹拂着我的头发,发丝飘动的影子是眼前推一的动静,此时此刻,我的仇恨在这个崩溃的男人面前悄然隐退,我的复仇像海边浮泛的泡沫在飘散游离……
我猛然听到黑嘎一声长啸,从天际滑过,坠落在沙漠深处,我紧闭双眼,身子颤栗起来,我不敢抬头望天,我欲哭无泪。
这时,汉巴像一个复生的幽灵,轻轻地蠕动身子,抬起身,形容浑噩而脆弱,黑布几乎这去了他半张脸,只有嘴角呈现着神秘的痛苦。
他的双手开始在地上摸索起来,找到了衣服,混乱无序地穿在身上,静默地站立起来。他没有去取下蒙在脸上的黑布,他的鼻子嘴巴沾满了沙土,沉默片刻之后,他转身朝那匹枣红马走去,摇摇晃晃的身子像随时可以倒下,他的后背在阳光里显得沉重而羞辱,迷茫而悲伤,他跨上马,静立少许,突然双腿猛力一夹,马顿时大惊,像箭一样冲向戈壁。
我对着汉巴消失的远方发呆。
晚霞就在我发呆之际,将戈壁滩染尽。
戈壁滩的晚霞是玫瑰色的,漫天飞舞着,尽数地飘落梦一般的意境,在这种时刻我醉心地怀想着黑嘎。
原因是黑嘎在一个充满爱情的季节里消失了,它似乎不单单仅是一匹马,黑嘎的存在与消失,就像这荒原中的晚霞一样,曾经那般辉煌地升起又这般万籁无声地落下。黑嘎来去无痕,惟有留给我的是无言说出的伤心。
一群被什么东西打搅的乌鸦炸了窝似的从杂树丛中惊起,黑压压飞到空中杂乱无章地叫一阵,慌乱地扑向另一处落下。乌鸦的一惊一乍,把我发呆的情绪全部打消,我寻望着它们落下的地方,戈壁滩又渐渐重归平静,无比干燥和纯净的空气从我头顶上浩浩而过。晚霞就由玫瑰色变成了朦胧的灰色,像灰色的海浪从天边弥漫过来,经晚风一吹,渐渐变成苍苍茫茫的黛色,黛色使荒原越加地悄然无声起来,夜就开始了。虽然这样,我也能看到很远的地方,看到目光所及的地方,地平线与天际吻合成一条线,宛如一条亮丽的丝带,在天与地之间魂牵梦萦般地飘啊飘啊,好像在召唤着什么。每当这个时候,我的心就会被这种召唤缠绕的发痛,我会遏制不住地东张西望,然后无奈地将面孔仰对浩渺暗淡的天空,泪水就会顺眼角掉进耳窝里,在耳膜中撞击出滞浊的声响,我心里在想着黑嘎和秋莎——他们一定站在天宇的某个角落里看着我——否则,我不会如此的悲伤。
第十章
我的文字记述到此,发生了一件使我意想不到的事情,促使我的记忆突然中断,戈壁滩上的故事也就不得不到此停止。
我从心理医生家回来后的第三天,传来了心理医生去世的消息,这个消息是那天中午我从外回家,无意识地按下了录音电话,我明明知道我刚搬到这里,不会有什么人给我打电话,可是潜意识里还是在盼着某一个电话在等待我。
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传出——“心理医生于昨天凌晨两点去世,属自杀身亡。你如果对此有兴趣的话,请你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去他住宅。”
我听了这个电话录音之后,站在电话机旁边,好半天没动,首先我不相信这是真的,再次就觉得这一定是有人在捣鬼。我再继续按了几下录音开关,仍然只有这种声音在播响。
我脑子里很长时间一片空白,千头万绪地坐进沙发里。我想心理医生怎么会自杀,怎么会死呢,简直是笑话。如果传来的消息说是别的什么人死了,我可能还会相信,说心理医生死了,我觉得不可思议。
我决定去医生的住宅,是当天下午的三点钟,我走进医生的那幢旧式平房时,门口的树林下已停泊了两辆黑色的轿车。门是敞开着的,里边有四个陌生男人。据他们自我介绍,两位是市公安局的,来对医生的死因做最后一次鉴定,另外两位是医生单位的。其中一位对我说,你是到这里来的第一位女士。我很茫然,说,我也是听到电话录音后才来这里的。四个男人都同时点了点头。
我四处察看,显然医生在被人发现之后弄走了,此刻他一定例行公事地躺在某法医院的冰冻室里,或者被送到了火葬场的某个等待间里。
我心里哆嗦了一下,这才证实医生的确死了。
我长吁了一口气,靠在门框上,我的重量使门压抑地响了一下。
室内的一切都完好如初。我突然发现那天我坐下之后观看的那盆君子兰,此刻仍然放在茶几上,好像开败了一些,颜色呈血红色。
公安局其中的一位男士,他冷静而周到地对我讲述医生是怎么死的,他站在医生吊死的地方,比划着,上下指点着,把他们后来目睹的情形一丝不落地告诉我。
他说,他们办了许多年的案子,这种自杀现象还属少见。
医生的死的确十分奇特,客厅的一面正墙上,钉着上下左右四颗对应的大铁钉,医生将自己的手脚挂在铁钉上,然后将头钻进顶上的那颗铁钉上拴的绳子里,上吊而死。
我看着墙上四颗大铁钉,好像置身于耶稣受难的十字架下。我想医生在吊死之后的形象,一定与耶稣当年钉死在十字架上一模一样。一团迷雾在我眼前氤氲不散,好一阵我处在迷乱之中。
我对医生的死,确切地说,对他这种死的形式,感到震惊。
除震惊之外,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一个能看透人的灵魂,能为别人心灵疾患作出治疗判断的人,竟如此的执迷不悟地选择自杀?然而这种自杀的方式又如此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医生的死是一个谜,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据公安局几次来调查鉴定,医生的确属于自杀,没有什么他杀的蛛丝马迹。
然而令所有的目击者难以理解的是,医生为何自杀?为何选择这种方式?
医生所在的医院里,没有留下任何自杀前的痕迹和动机,哪怕一个文字性的东西。一切正常,家里也是如此,一切正常,没留下任何文字性的东西。
惟一的是一张压在医生的书桌玻璃下的一个用钢笔写的电话号码,就是我的电话号码。我已记不得什么时候给医生的。
电话号码旁有一张发黄的纸片,上面写着一首不知出自何时何人之手的、极其古怪的诗句:
我愿意与我一道死去
不忏悔
不要上帝
把我钉在痛苦上
仿佛在拥抱愤怒
我看了三遍,没有看明白。
我突然产生一种念头,心理医生精神所处的世界是我们谁也无法走进的。可是心理医生的死与那首古怪的诗有什么关系?
然而我家里留下的录音电话,又是谁打给我的呢?
在场的四个人,都说没给我打过电话。
另一种令我感到奇怪的是,当我来到医生的住宅,见到这四位男士之后,他们都没有对我的到来有任何的疑问或者对我有所盘问,而是十分随意地对我讲述医生自杀的情况。我的确有等待他们对我提出一些问题的心理准备,可是临到大家离开现场时,也没任何人问起我。
我们从医生的宅子里出来,其中公安局的人给门上锁,然后他们各自钻进小车,从树林中的小道开往大马路上去了。
我在医生的宅门外的树林里站了许久,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如同转眼之间那么贴近,医生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是那么的清晰和近在眼前。当我跟医生讲述有关那匹马的故事的时候,医生的那种专心致志和倾心倾听的投入模样,仍然历历在目,现在回忆起来,就使我心中疑虑重重——他为什么对我的故事如此感兴趣?他的死与我跟他讲述的一切有关联吗?如果没有联系,那为何就在我讲完故事之后极短促的时间内,他就自杀身亡了呢?是什么事导致他去自杀?如此地使他绝望而毁灭自己呢?如果我的故事与他的死有关联的话,那我故事中的什么情节什么人与他有什么关系?会对他产生如此大的震动?
我很激动,在树林的小径上来口走着。我像钻进一个迷宫里,无头无绪万分焦虑,总想找到一个缺口冲出来,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的空气。
我离�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