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宫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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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宫旧事- 第3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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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起当年旧事,胡宗宪的神色间掠过无限惆怅,连连摇头道:“好汉不提当年勇。周哥儿,你这把剑我很好奇,可否取出一观?”
  
  “不可不可,” 周彦抱起酒壶躲到一边,“不是扫总督的面子,此剑出鞘只随主人心意而动,杀气不够它是懒得动弹的。”
  
  “你……” 胡宗宪被他孩子气的举动逗得一笑,便不再坚持,探手入怀抽出徐洪带来的手书,在桌上摊开,问道:”“这封信是何人所写?笔锋雅丽,词句顺达,徐海身边竟有这样的人才?”
  
  周彦凑上去瞥了一眼,惊讶地问道:“奇怪,难道您从未见过王翠翘的字?徐海营中的所有往来文书都出自王姑娘之手。”
  
  胡宗宪吃了一惊,拿起那封信仔细看了一遍,起转承合里果然隐藏着不易察觉的女子柔媚之气。他没有见过王翠翘,却听人形容过,只因举手投足间骚媚入骨,艳播四方,才招了徐海的觑觎之心,被强抢至寇营做了压寨夫人。心道真是人不可貌相,难怪徐海对她的宠爱异乎异常。
  
  他悄悄打量着周彦,周彦轩爽的眉眼间那点尚未褪净的天真,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可是细细捉摸他的话,却又句句滴水不漏。他收起信,脸上挂起一个难以捉摸的微笑。
  
  周彦并没有注意到胡宗宪变幻不定的眼神,只是主动执壶,反客为主向他劝酒。两人斛筹交错间正聊得高兴,一个鼻青脸肿的校尉一头撞了进来,却被门槛一跤跘倒摔出去老远,他一骨碌爬起来,气喘吁吁地道:“大帅!大帅!出……出事了!”
  
  胡宗宪满腔兴致被突然打断,看到校尉衣冠不整的狼狈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皱眉呵斥道:“站直了好好说!成什么样子!”
  
  “叶麻劫了狱医做人质,想冲出大狱……” 话未说完,胡宗宪将酒盅“砰”地一声扔在桌子上,沉下脸道:“别啰嗦,我们走!”
  
  周彦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站起身道:“胡总督,我和你一起去。”
  
  胡宗宪头也未回,只是干脆地说了一声“好”,已经抢出房门。
  
  杭州知府衙门的西北隅,是杭州监狱的所在地。门侧一株古老的桂树已有百年历史,在这个戾气所钟的地方,却长得枝繁叶茂,几朵早开的桂花,已经悄悄吐出甜腻的幽香。
  
  监狱里依然阴暗肮脏,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臭气,西斜的日光偶尔透过云层,照着一个个又高又小的窗户,从南头数过来第七个牢房,便关着两个时辰前送过来的叶麻。
  
  牢房的地板正中原有一个突起的木桩,上面栓着三尺长的铁链,铁链尽头是一个粗重的颈圈,被颈圈锁住的犯人无法站立或坐起,只能躺在地板上,这是为防止重案死囚逃脱才准备的刑具。而此刻,那根木桩已被连根拔起拖在地上,叶麻套着颈圈背靠墙角站着,手臂粗的铁链正绕着狱医的脖子。一个狱卒服色的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颈部扭曲成一个奇怪的角度,竟象是被人活活折断了颈骨,那个狱医脸色惨白,身下一摊水渍,已被吓至失禁。
  
  胡宗宪带着亲兵赶到的时候,看到就是这么一副画面。几十个狱卒把守着各条通道,却无人敢上前一步。典狱官正一筹莫展地咬着指甲思考对策,看到胡宗宪带着三十多名刀箭齐备的彪形大汉一涌而入,顿时精神一振,大喝道:“叶麻,我们总督大人要和你讲话。”
  
  叶麻的衣服被撕得稀烂,满脸血污犹如厉鬼一般,恶狠狠地瞪着胡宗宪,嘲笑道:“什么总督羊肚猪肚,有屁快放!”
  
  有人扑地笑出声,立刻噤声缩起肩膀。胡宗宪朝发出声音的方向狠狠剜了一眼,绷紧嘴唇强抑着怒气道:“叶明,你若想活命就放人,咱们好好说话。不然我一声令下,弓箭手立刻能把你射成蜂窝。”
  
  “只要你舍得下他,老子也不在乎这条命!”叶麻手中的锁链一紧,狱医立刻脸色发紫,“告诉你姓胡的,老子和你无冤无仇,谁挡着老子和徐海算账,老子就杀谁!”
  
  “冤有头债有主,叶明,你也是江湖道上混的人,你和徐海之间的恩怨,不要伤及无辜!”
  
  “甭跟老子啰嗦,徐海死了,老子才会死。你的人让开,不然老子就再杀一人给你看!”
  
  “杀就杀!竟然拿一个品外小吏要挟我?”胡宗宪勃然大怒,大声吼道:“左右!”
  
  “在!”
  
  “放箭!给我射死这王八蛋!”
  
  “遵命!” 身后的亲兵弓箭上弦,几十只乌黑的箭镞堪堪瞄准了角落中的两个人。
  
  “大帅饶命!” 那个狱医挣扎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惊慌失措地哭喊道,“您不能啊!小人上有老下有小……”
  
  剑拔弩张的气氛被他的哭叫声搅散,胡宗宪看着他气得说不出话来。叶麻狂笑一声道:“姓胡的,你不是心狠手辣的人,就别做样子了,乖乖给老子让路!”
  
  胡宗宪咬着牙紧张地思索着,正在无计可施的时刻,有人贴在身后,用耳语一样的声音说:“让他出牢房。”
  
  胡宗宪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瞄到周彦在不易察觉地慢慢后退。他的嘴角凝结起一缕隐隐的轻笑,终于扬起手大声下令:“放他走!”
  
  典狱官惨白着脸叫了一声:“大帅!……”
  
  “闭嘴!”
  
  狱卒与亲兵静静让出一条路,叶麻嘻嘻一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胡宗宪,拖起狱医出了牢门,倒退着一步步走向监狱大门。眼看已接近大门的拐角处,胡宗宪的眼光突然挪向右上方,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叶麻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视线瞥过去,那里却只有隔夜的积水沿着墙角的裂缝一滴滴渗落。他顷刻间意识到不妙,立时回头,电光火石一霎那,耳边一道剑刃破空的厉啸之声,雪亮的剑光如闪电一般划过,然后一切凝固,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剑抵在叶麻的眉心处,澈骨的剑气让他如浸寒泉,冰冷的杀气一丝丝渗入双眉之间。

第二十章 绸缪(4)
  “放了狱医!” 剑后的那个人神色轻松,说话间手腕微沉,剑尖贴着几个要害部分顺着身体的起伏蜿蜒而下,最后停在心脏的位置。 
  
  叶麻可以感觉到尖锐的金属在皮肤上一路划过的刺痛,他的嚣张之态在透骨的杀气中顷刻收敛,本能的恐惧令冷汗涔涔而下。
  
  “你可以再试一次,你的手快还是我的剑快?”周彦看着他,一脸揶揄的微笑。
  
  叶麻没有动,这股出鞘时如雷霆万钧的剑势,他已见识过一次,持剑人虽然长着一张姿秀神朗的面孔,他身上那种迅捷锐利的气势却令人无法忽视。
  
  “小子,输在你手下,老子无话可说。”支撑多时的怒气一泄,叶麻张口吐出一大滩鲜血,粗壮的身躯摇晃几下颓然倒下,双手不自觉地放开狱医。
  
  “好!” 其他牢房中的犯人早已屏气敛声看得目瞪口呆,此刻方放开声音乱轰轰地叫个好。周彦还剑入鞘,拱起手举在与眉齐平的位置,笑嘻嘻地四面一揖道:“惭愧惭愧!” 
  
  几个狱卒立刻上前,将已瘫软成一团的狱医拖到一边,对叶麻再不敢大意,用浸了水的柔韧牛筋把他捆得结结实实,又缠上两道铁链,才拖进牢房锁在海碗粗的门柱上。周彦蹲下身在他胸前按了几下,略带惊奇地道:“他还真是顽强,胸骨断了三根还能坚持这么久。”
  
  胡宗宪走近叶麻身边,上下左右细细看了一遍,才点点头,招呼狱医道:“给他接骨。” 见狱医迟疑着不动,胡宗宪面露不悦之色:“难道要我亲自动手?”
  
  狱医却煞白着脸双腿发抖,无论如何不肯走近叶麻。 看到胡宗宪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他膝盖一软跪下失声痛哭:“大帅……” 
  
  胡宗宪瞪着他怒极反笑,咬牙点头道;“很好!好得很!” 他的亲兵侍从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圆场,只能一个个紧闭着嘴,静寂无声地等着接下来的暴风骤雨。
  
  周彦看那狱医浑身发颤,知道是被吓得狠了,眼瞅着局面尴尬,心中暗叹一声,只好硬着头皮越众上前扶起他,附在耳边低声道:“别怕,我给你做下手。” 泪眼婆娑的狱医回过头,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没事没事,有我呢!”周彦抚着他的背连声安慰,不动声色地带着他挪到叶麻的跟前,总算撮哄着他把折断的胸骨复了原位,又掰开牙关灌下一副药,叶麻这才咳嗽着醒过来。
  
  胡宗宪静静对周彦凝视了许久,一个原本模糊的主意在心中已渐渐成形。看到叶麻睁开眼睛,他让亲兵搬把椅子放在叶麻身边,自己坐上去居高临下端详着他,占尽了心理优势后才微笑道:“你也是一个汉子,怎么落到这个地步?”口吻里略带嘲弄,但并不让人难堪。 
  
  叶麻虽然被绑得无法动弹,脸上却恢复了凶悍之气,“妈的老子没长眼睛认错了人,愿赌服输。”
  
  “你们到底是多年的兄弟,你却去闯营行刺,也难怪这么对你。”
  
  “兄弟?” 叶麻转过眼珠看着他,不屑地哼了一声,“哪个做兄弟的会在酒里下迷药!”
  
  “迷药?”胡宗宪耸耸眉毛,忍不住笑,“不是小毛贼才用的勾当吗?”
  
  叶麻狠狠啐了一口道:“下三滥的路数!我呸!”
  
  周彦不紧不慢地插了一句:“彼此彼此,人家好茶好饭待你,你把人祖宗八辈兜出来骂了个遍,二话不说就动刀子,要我说,下药还是客气的。”
  
  叶麻顿时理屈,愣了会儿凶巴巴道:“如果不是他们给官军告密,怎么会害了几千弟兄?不亲手宰了这俩兔崽子,老子以后改姓徐。”
  
  胡宗宪听两人斗嘴,笑笑刚要开口,便觉得一阵眩晕袭过来,他皱起眉头,这才记起从昨晚到现在,除了几杯水酒,自己粒米未进。抬手抵住微烫的额头,他强打起精神道:“叶明,如果给你松绑,能不能别让我为难?”
  
  叶麻咧开嘴笑了一声:“胡总督,你又打什么主意?”
  
  “你的伤很重,我想给你挪个地方静养。徐海不仁,我不能不义。”
  
  “哈哈哈!” 叶麻仰头大笑,不想牵到了伤处,他一边呼痛一边说,“ 仁义?笑死我了! 如果不是你和曹懿那小子使坏,我叶麻会有今天?”
  
  胡宗宪微微苦笑,“你这叫什么话?我们只是奉了朝旨招抚,并没有授意他出卖自己的兄弟。”
  
  “陈东说他是个奸诈小人,你不怕他哪天算计你?”
  
  “怕。” 胡宗宪老老实实地回答,“官军在海口布防的消息,到底是谁传过去的,我一直在调查。”
  
  “嘿,你还真不糊涂。徐海就是个两面三刀的狗屁东西!老子如果不是提前回了柘林,也会死在官兵的埋伏圈里。”
  
  “我还准备为他请功求官呢!”胡宗宪叹口气道:“谁成想人品竟这般不堪,什么都可以出卖。”眼前的黑雾一片片飘过,他用力攥住两侧的扶手,只想尽快结束这场谈话。“叶明,你既然来了,不妨也考虑一下招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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