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怡向楼上瞟了一眼,片刻之间心里已经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周彦回来,曹小侯爷也应该回来了,这笔烂帐可该怎么圆场?她眼里心头都有点冒火,很想甩手离开让翡翠自己来收拾场面,看看周围,这一进十六个房间,上下两层,都是自己年轻时吃尽苦头才置下的产业。忍了忍,还是叫过一个婢女,吩咐道:“小蔓,去楼上看看,翠姑娘是否从凤鸣苑回来了?”
小蔓去了一会儿便回返,向周彦和程怡施了一礼回道:“姑娘还未回来,想是那边的青鸾姑娘留了吃饭。”
程怡只能一脸歉意地对周彦说:“这丫头贪玩,实在抱歉。阁里新添了几个清倌人,极清俊懂事的,周公子不如留下听几支曲子,我还给公子留着一坛好酒。”
周彦十分失望,这一离开,不知何日才能再见面,他从怀中摸出一个锦囊放在桌上,“不用了,请把这个交给翠姑娘,“”他站起身,“我走了。”
程怡在他身后追着道:“周公子,你是否有话带给翡翠?”
翡翠隐在窗口的竹帘后,沉默地看着他离去。她近乎贪婪地注视着那个宽肩细腰的背影,年轻的活力从轻捷的步态中喷薄而出,让人顿生无限遐思。
当日他拿着那块翡翠找上门的时候,腼腆的笑容里有不加修饰的羞涩和纯净,她即刻被他眼睛里那点未经世事的天真打动。他和她身边围绕的人完全不一样,清澈干净,如同野地里刚刚拔出来的萝卜,虽然带着泥土的气息,却鲜伶伶的可爱。每次见到她,周彦小心翼翼手脚不知如何摆放的样子,都让她心疼。事到如今她能做的,只有放过他。
程怡从楼下冲上来,一改往日温尔文雅的神色,气冲冲地看着她:“你知不知道两人是什么关系?还要搞这种玩火的把戏?我看你将来怎么收场!” 翡翠垂着眼睛,打定主意死不开口。
“你既然一心都在他身上,索性让他给你赎了身,大家眼明心净。这不明不白地僵着,算什么事?”
翡翠似笑非笑地歪歪嘴角,“妈妈,我的体己,已经足够给自己赎身了。”
“我倒是忘了。” 程怡讽刺地笑,“请问赎身之后大小姐靠什么为生呢?凤鸣苑的青鸾,走的时候何等风光,半年不到千金散尽,末了还不是重操旧业?”
翡翠沉下脸道:“妈妈比得好没意思,她是她,我是我。”
“好好,算我白费一番心血。我告诉你翡翠,红歌姬有了恩客再被弃之若履,是行中大忌,一夜间就会身价暴跌。”程怡气得嘴唇发颤,冷笑一声道,“人家心里有没有你还在两可,你就上赶着把自己贴进去。”她把一个锦囊狠狠摔在她身上,一甩袖子下楼去了。
小蔓吓得躲在一边,看到程怡离开才拾起锦囊。锦囊里是两颗光滑的椭圆形石头,鲜明的黑白花纹,象上了彩釉一样绚烂明净。她放在手心里端详了半天,诧异地问道:“这是什么?”
翡翠回头瞟了一眼,心里百感交集,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她把额头靠在窗棂上,低声回答:“产自大理的醒酒石。”周彦见过她醉得难受的时候。平日出宴主家对她都算客气,三杯之后即可由身边婢女代饮。但是那次布政使的宴席,她即使是海量,也被灌得人事不省送回来,床上躺了两天才消去宿醉。
她在蒲团上跪下,望着观世音庄严的宝相,喃喃祝颂: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弟子骗过人,可没有害过人,请保佑弟子夙愿得偿……她在男人面前一向游刃有余,只有这一次,明知那是一个无情的人,平和的背后暗藏着任性和骄傲,却仿佛前世里欠了他,一切都失去了控制。
周彦没有从正门离开,他趁无人注意,翻上后院墙,却无意中注意到院后的马车,那辆重彩描绘的新式马车,他再熟悉不过,是翡翠出门时的专用。他愣了一会儿,转身回望着二楼的某扇窗,窗后隐约有人影晃动,竹帘一点点卷起来,他觉得自己心口的温度也在一点点散失,那个翡翠挂件象一颗小小的心脏,贴着他的胸口扑扑挑动。王翠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傻兄弟,我们从小修习的,就是如何取悦男人。她想要的,你给不了。”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几乎从墙头摔下去。
……
“四哥,你站在这里做什么?”一个小海寇出来找地方小解,差点撞在周彦身上。周彦启齿一笑:“我在想相好姑娘的名字。”
徐洪听到他的声音,推开怀里的女人笑道:“进来进来,哥哥这个让给你。”
周彦挑起帘子走进来,“你舍得吗?口是心非!”
满屋的歌姬蓦然觉得眼前一亮,江南人大多儒雅文弱,少见这样强健的俊秀人物,简单的衣饰也遮不住他的出众气质,整个人犹如一柄普通皮鞘内光华灿烂的宝剑。
“这是我兄弟,叫四哥。”徐洪攀着周彦的肩膀笑道。
两个妖艳的歌姬一左一右在他身边坐下,娇声腻气地把粉面贴了上来,“四哥哥……”
第二十一章 反间(4)
眼前掠过那窗后一闪即逝的倩影,一点燥热从胸口蔓延开来,霎那间传遍全身,周彦忽然间就起了自暴自弃的念头,展开双臂搂过两个歌姬,“什么四哥,扫兴!叫哥哥。“
两个歌姬都笑起来,一个把酒杯凑在他的唇边,“哥哥,那就和妹妹吃个双杯。” 另一个索性坐到他的大腿上,摸着他的下巴笑道:“哎呀,打哥哥进来,我就想着这张俏脸是画的还是刻的,可算是遂了心愿。”
徐洪笑着把两人用力拖起来,“都放手,我和你们情哥哥还有正事。” 拉起周彦的手臂走到里间。
“阿彦,你不是今日回京,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周彦看看他,没有作声,取过桌上的茶杯,喝两口再吹吹热气,还是没有开口的意思。
“阿彦?”徐洪皱起眉头提醒他。
周彦看上去却十分为难,两道黑眉纠结在一起,眸子深处有掩不住的光点在跳跃。
徐洪从眼角瞟了他两眼,心里极其不受用:这会儿你卖个什么关子!
一杯茶下去,周彦终于抬起头,“有件火烧眉毛的事,想让三哥知道。”他顿了顿,“可我毕竟是侯府的人,说得太多,鄙上将来不会放过我,二哥待我亲兄弟一样,这话又不能不讲。
徐洪不耐烦,“你什么时候学得这般扭捏,有话直说!”
周彦咬咬牙,仿佛下了决心,“三哥走后我向胡总督辞行,正赶上叶麻在狱里劫了人质要逃。”
“什么?”徐洪登时站了起来,额上冒出一头虚汗,“他若跑了还了得!”
“三哥,你坐下坐下。他要是跑了,我还能好好坐这儿和你说话?”
徐洪耐着性子坐了,“然后呢?”
“没有然后,”周彦笑,“你信不过胡总督,还信不过兄弟?”
“你也在场?”徐洪明显松口气,“他现在什么地方?”
“说起来你不会相信,叶麻在总督府的后衙,除了没有人身自由,其余全部待如贵客。”
徐洪脸色变了变,“胡宗宪搞什么鬼?”
“因为叶麻答应他一件事。”周彦觑着他的神色,慢慢说,“他会写信给陈东,劝陈东投顺。”
徐洪勃然大怒,跳起来骂道:““狗娘养的,这叫什么事?”他转身问周彦,“你看到那封信了?”
周彦点点头,“信中说,让陈东设法擒了你和二哥将功赎罪。”
徐洪一拳捶在桌子上,五官扭曲成可怕的一团,恶狠狠地道:“我早该杀了这王八蛋。”
眼看火候已到,周彦续上最后一把火,“陈东在王弟那边任掌书记,手里捏着几个忍术高手,你和二哥一定要小心,千万别着了他的道。”
徐洪愣了一会儿,蓦然单膝跪下,“兄弟,哥哥求你一件事。”
周彦吃了一惊,双手去搀扶,徐洪却格开他的手道:“你不答应,哥哥今天不会起来。”
周彦扶不起他,只好也跪下,无奈道:“你总要告诉小弟什么事啊!”
“看在二哥的面子上,你再留一段日子。”
周彦看着他没有搭腔,徐洪有点着急,急道:“四弟,我知道你惦记着家主人,这个要求强人所难。可是二哥如果好好地招抚收编,也算帮你家侯爷一个忙吧?”
“三哥说得很是。”周彦沉默了一会儿,扶他起身,“既然如此,小弟就再留一段日子。
徐洪大喜过望,拉起他的手走到外室,对几个歌姬吩咐,“好好服侍四哥。”
周彦摆摆手,“罢了罢了,我找地方睡觉去。”
一个叫荷香的姑娘却紧紧抱住他不肯放手,徐洪笑笑道:“他另有心上人,怎么看得上你?带你四哥休息去,他若是不要你就回来,三哥疼你。”
周彦神情麻木地倒在床上,任凭荷香为他擦脸洗脚,宽衣解带。直到一个光滑温热的身体滑进床铺,他才清醒过来,一把推开荷香,“你出去。”
荷香被他脸上近乎狰狞的表情吓了一跳,但她毕竟见多识广,立刻镇静下来,把身体向他挤了挤,迅速挂起一脸妩媚的笑意,伸出两臂缠上周彦的脖颈,“哥哥不喜欢我吗?”
周彦拨开她的手臂,捏着她的下巴,左右打量了半晌,问道:“你对每个客人都这样笑?”
他的手劲极大,荷香被他捏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却咯咯笑道:“这是青楼,喜怒哀乐都可以出卖,莫非哥哥不喜欢我笑?那我哭给哥哥看好不好?”
周彦的心口如被人刺了一刀,疼得浑身抽搐。他抓起外衣跳下床,摔门出去。前厅有无数种醇酒可以选择,他需要的是这种解脱。
徐洪一早来总督府辞行,胡宗宪携了徐渭,特意设酒为他饯行。几杯酒下去,徐洪忍了又忍,还是憋不住问:“家兄和我一心投诚,胡总督还是不相信我们的诚意?”
胡宗宪的面色立刻阴沉下来,象是堆上了乌云。片刻之后,他的神色渐渐和缓,嘴角浮起笑意,“你都知道了?消息传得真是快!”
徐洪心里明白,言语间已经出卖了周彦,但激愤之下顾不得许多,索性把话挑明,“胡总督想要陈东,为什么不明说?”
胡宗宪的目光和徐渭一碰,两人心领神会,暗自一笑。绵延数月苦心布下的棋子,终于一步步逼近最终的结局。
他沉默片刻道:“此话端的是一言难尽。我曾向当今圣上许诺,以项上人头担保江浙沿岸平安无事。你若能助我达成心愿,有我胡宗宪的荣华富贵,必少不了你们兄弟的一杯羹。”他向徐渭笑了笑,“文长,把那封信交给他。”
此言出乎徐洪的意料,一腔愤懑顿时化为乌有。他接过信,满纸难以模仿的粗陋笔画,果然是叶麻的笔迹。他飞快浏览完内容,不安地问道:“你真不打算送给陈东?”
胡宗宪冷笑一声道:“你瞧我是背信弃义之人么�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