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宫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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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宫旧事- 第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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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靖见他有些走神,遂拍拍手中的书笑道:“未得主人同意,朕已经把这里巡视了一遍,原来候府里竟然藏了不少好书。”
  
  曹懿心中一凛,立刻敛定心神,见他手上拿的,居然是一本王九思的《碧山乐府》,心里更是咯噔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答:“这是家父的书房,家父去世后臣不敢越礼,另辟地方作为臣办事读书的地方。这里所有的藏书,均是家父的收藏。” 王九思是弘治、正德年间的京城著名前七子之一,正德五年因被指与刘瑾同党而遭黜退,隐居乡里,他的散曲中充满了对仕途中险恶风波的不满和愤慨。
  
  嘉靖“哦”了一声,指着书中的页脚眉批问道:“这些批注是谁的手笔?非常有趣。朕看着笔迹相当熟悉,却想不起究竟是何人。”
  
  曹懿接过看了一眼,抬起头迟疑道:“皇上,臣不敢说……”
  
  嘉靖楞了一下,随即笑道:“这有什么不敢说的,又不是什么大逆不道之言,恕你无罪,说吧。”
  
  “这是……这是端妃的手迹。”
  
  嘉靖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放下手中的书,半天没有说话,屋内的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曹懿不安地叫了一声:“皇上……”
  
  嘉靖终于开口淡淡问道:“朕听景王说,你今日去崇福寺给端妃做法事超度?他对你的事,倒是清楚得很。”
  
  听到景王两个字,曹懿脑中立刻一片轰鸣,冷汗浸衣,急忙跪下回道:“朝旨严立,大臣不得与藩王结交,臣岂敢明知故犯?只因前些日子进宫,景王提起有几幅宋代的书画,要约臣今日一起鉴别。臣今日实在脱不开身,以此回了景王。”
  
  嘉靖的表情这才略略回转,站起身走至窗前,缓缓道:“每年的今日朕都是心绪不宁。端妃十五岁进宫,从不参与后宫的是非,并无半点心机,她的心里一心一意只有朕,可是朕却眼睁睁地看着她死于非命。”他的声音听上去极其惨痛。
  
  “行刑之时,宫中大雾弥漫,连续三四天不散。这些年朕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她,可是遍寻宫中,竟无一件端妃的旧物留下,翊坤宫也早已物是人非。”他走到曹懿的跟前,“朕今日来,是想看看端妃进宫前住过的地方。”
  
  曹懿一直低着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听到最后一句才大吃一惊道:“皇上,万万不可。端妃生前所居之处,早已荒废多年,鲜少人气。皇上乃万金之躯。倘若被什么不洁的东西冲撞,臣万死不能辞其咎。”
  
  嘉靖有些不悦,“朕贵为天子,赖天地鸿恩,鬼神默佑,又怎么会怕什么不洁之物?况且端妃为朕之所爱,断不会害朕。曹卿,无须多言,你来带路。”
  
  曹懿无奈,只得起身出门,叫过周彦吩咐,“赶紧带人去东院,打开所有的门窗通风散气,将府中能找到的火烛都拿过去。”周彦不敢怠慢,急忙清点了家人过去收拾。
  
  一行人簇拥着嘉靖踩着积雪到了东院,东院已经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却是鸦雀无声,一声咳嗽都不闻。灯笼火烛映得整个院子明晃晃的如同白昼。
  
  嘉靖凝目瞧着屋中破败不堪的景象,心情忧伤而复杂。窗前的案几上陈列着一具古琴,积满了经年的灰尘。他不顾灰尘盈袖,伸手在仅余的弦上抚了一下,古琴发出“铮嗡”的回响,隔了这么些年,依然韵味淳厚。琴上有一个模糊的烙印,凑近了细看,竟是“鸣簾”两个字。嘉靖心中暗暗吃了一惊,这失传于宋代的西晋名琴,今日竟在瑾宁候府见到踪迹。怅然站了一会儿,他低声问道:“这具古琴可是端妃的旧物?”
  
  曹懿答道:“回皇上,端妃进宫后,再没人动过这屋里的一切。”
  
  嘉靖点点头,缓缓道:“曹卿,朕想把这具琴带进宫。”
  
  嘉靖的贴身太监轻轻咳嗽了一声,曹懿闻声看过去,四目交会,已明其意,于是朗声答道:“臣以为不可。”
  
  嘉靖吃惊地转过身,脸色阴沉。曹懿的反应实在出乎他意料之外。身为一国之君,对一个过世的妃嫔念念不忘,已是逾越常礼。这样降纡屈尊地索要信物,换了别人,早已感激得涕泪交零,曹懿居然干脆了断地拒绝,实在让他下不来台。
  
  曹懿撩起袍角,跪下从容奏道:“臣斗胆代端妃谢圣上厚爱。端妃曾托梦给臣,只因福浅命薄,无福承受万岁的深爱,以至早逝。十五年来感念万岁的深情,不愿坠轮回投生之道。微臣以为,圣上福泽绵厚,更应以龙体为重,日却悲恸思念之情,才是天下苍生社稷的福份。”
  
  嘉靖这才颜色稍霁,想了想笑道:“罢了,说到这个问题,和你父亲一样固执。你说得不错,确是因为朕对端妃太过宠爱,才让她遭了杀身之祸。去年见到大同巡抚的折子,奏知大同左卫军兵卒哗变,是你单骑前去慰谕,平定兵变,朕看了很是喜欢。但你才二十三岁,就做到了从五品的员外郎,在本朝已是异数。所以朕一直不敢假以辞色,生怕你再遭造化之忌。”
  
  曹懿闻言一怔,心里迅速斟酌了一下词句,低声道:“臣三年前出仕时,已向皇上表明心迹,臣素有旧疾,无心仕途。只希望能为国家社稷微尽薄力,并无他意,皇上不必以此为虑。”
  嘉靖脸上闪过一丝恻然,眼光却有点冰冷, ““朕听说,不少人打量着你是个即将崛起的新贵,连严太师和徐太傅都在争取你,可有此事?”
  他这话说得尖酸刻薄,让人实在难以回答,曹懿楞了半天,才开口道:“臣只愿有生之年能了结驱除倭寇的心愿,从无任何结党纳私之意。如果圣上仍有见疑,臣请旨常住浙江海防,此生永不进京。”
  嘉靖看了他很久,语气变得极其温存,“端妃当年经常提到你,说你自小顽劣异常,家中的塾师一年内连换了七位。可惜她再也看不到你今日的出息。”
  曹懿想起小时候的恶作剧,忍不住璨然一笑。跳动的烛光将他脸上秀丽的轮廓掩映得极其动人,冷眼看上去竟有几分端妃的影子。嘉靖心中一酸,急忙把脸转到一边。
  
  太监上前低声禀道:“万岁,天色已晚,该起驾回宫了。”
  
  嘉靖点点头,对曹懿温和地一笑,“朕还有事,要回去了。在浙江好好办差,替朕化了这心头之患。想必徐太傅已经告诉你,以后有什么事,尽可以缮密折告诉朕。”说罢,带了侍卫太监们去了。
  
  直到嘉靖的舆轿走远,曹懿才从地上爬起来。在雪地上跪的久了,膝盖针扎一样的疼痛,只能扶着家人慢慢往回走。
  
  周彦早已遣散了众人,只留下两个家人等着他的吩咐。皇帝巡幸过的物事,按例应该以明黄绸缎覆盖。
  
  曹懿在琴案前立了很久,抚摸着琴身上温润的玉徽,实在是难以割舍,被人摘去了心肝一样难受。姐姐的身影在烛光中隐隐出现,依然是十几年前容华绝代的姿容,秋水一样澄澈的双眸,天真娇嗔的笑容。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的天空,心中默祷,“姐姐,原谅我,弟弟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拿起一根燃着的蜡烛,犹豫了很久,终于一狠心扔在床帐上。烛火遇到布幔,轰然窜起,火苗舔着木器和织物,整个床架很快就燃了起来。
  
  周彦在院中看到窗纸上忽然映出熊熊火光,惊得一步蹿进屋内,脱下外衣就要扑救。曹懿已经紧紧攥住他的手腕,用力将他拖出房间。
  
  周彦甩开他的手大声道:“你疯了!当年老候爷为找那具琴花了多少心思?家里卖空了也没有动过它的念头。哪天皇上心血来潮,又来索要,你一把火烧了,这一家老小怎么应付?”
  
  “痴儿,你真相信,皇上此次来访只是旧情难忘?”曹懿背着手,望着已被火光映红的门扇,眼睛里有东西闪闪发亮,“再重的情意,中间隔着十五年的岁月,该淡的早就淡了。那些东西留着,只会招祸。即使皇上不惦记,其他人也会惦记着。”
  
  “大风始于青萍之末,傻哥哥,”见周彦依然一脸怒色,他笑着伸手搭住周彦的臂膀,“你不用知道那么多,象小时候一样相信我就行了。”
  
  “真好意思说,那时候你在前面闯祸,我在后面替你背了多少黑锅?”
  
  曹懿听了忍不住笑,笑容里却有些排解不开的沉重。当年宫变谋逆的指使者,至今还是一团疑云,方后匆匆结案,也是迫不得已,无法再追查下去。如今的后宫,虽然看上去波澜不惊,其实为景、裕二王争储一事,早已是暗流涌动。此物一旦入宫,有人揪出旧事,只会给嘉靖添乱,牵一发而动全身,后果实在难料。
  
  嘉靖今日的微服私访,让他有点摸不到底。徐阶年前的来访,严嵩父子的倾意结纳,景王载圳意味深长的目光,这桩桩件件、点点滴滴,都让他感到如芒刺在背。相比之下,在浙江遇到的难处,倒变得无关紧要。那张袭封侯爵的特恩诏书,已将他身不由己地卷进一个深不可测的黑色漩涡,京城灰色的天空上,笼罩着的竟然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曹懿仰望着墨黑的天色,有两片冰凉的雪花飘到他的脸上,长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刹那间灵台清明,彻底明白了嘉靖的来意,那是明确无误的警告,无论是严徐党争,还是景裕争储,都不希望他介身其中。
  
  黑暗里他静静地笑了,声音格外清冷,“咱们这位万岁爷,虽然喜怒无常,却是真不糊涂。” 
  
  嫣红一直等到远处谯楼更鼓响了三下,才听到廊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曹懿这几日忙着辞别旧友同僚,每天都回来得很晚。
  
  嫣红迎出去帮着宽去外衣,见他腮边晕红,诧异地问道:“你吃酒了?” 曹懿脱去靴子在床边坐下,摸了摸燥热的脸颊笑道:“被吴顺来他们按住硬灌了两杯。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
  
  听到吴顺来的名字,嫣红微微瑟缩了一下,没有接他的话茬,只是倒了一杯热茶递在他嘴边。
  
  见她突然沉默,曹懿怔怔地看了她一眼。嫣红只穿着水红色的绣花短袄与素白的褶裙,乌黑的长发挽着一个散髻,发髻外溅出的碎发都披在雪白的脖颈处,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却有泪水盈盈欲滴。他心里一痛,将茶碗接过放在一边,拉过嫣红的手合在自己的掌心里,嫣红的手指纤细冰凉,白皙精致的手腕上一只通体雪白的玉镯,上面一抹天然的绯红格外鲜艳。这玉镯是她十五岁生日时,曹懿亲手买下赏给她的,只因这玉镯的颜色暗合着嫣红的名字。
  
  曹懿伸手将她鬓边的一缕散发绕在耳后,柔声道:“就要出嫁的人,怎么还象孩子一样,动不动就流眼泪?”
  
  嫣红忽然跪下来紧紧抱住他,眼泪迅速洇湿了他的衣襟:“公子,求你留下我吧,我什么名分都不要,只要能在你身边。”
  
  她柔软温热的身体在他怀里轻轻颤抖,散发着清香的长发拂过他的脸颊,曹懿的心里刀割一样,却只能狠狠心推开她,“嫣红,你跟了我五年,你的心意,我怎么会不知道?可我不能毁了你的一辈子。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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