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古斯特越走越想去看看他学生时代就很熟悉的那些艺术精品,可是,他必须先回家。如果他先去别的地方再回家,父亲是会生气的。而且,他也不知道小奥古斯特长成什么样了。一想到孩子,奥古斯特反倒有些害怕见面了:这孩子都十一岁了,他会不会怪自己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他愿意认他的父亲吗?带着这种顾虑,他离家越近心里越是七上八下。真正是“近乡情更怯”了。
他虽然一直给巴黎的家付房租,却没有房门钥匙。到家门口时,他伸手敲门。是泰莱斯姨妈给他开的门,可她脸上并没有奥古斯特认为应有的惊喜。后来,他才知道,罗斯在他离开布鲁塞尔后托拉斯伯给家里写了信。
泰莱斯姨妈比以前瘦了许多,步履也有些蹒跚了,但眼睛依然活跃生动,风度依然高雅。奥古斯特热烈地拥抱了一下姨妈,问:“父亲还好吗?”
“对于他这种年龄的人来说,已经算很不错的了。他正在等你呢。你为什么不问问你儿子的情况?你不想他吗?”
奥古斯特无言以对。
泰莱斯姨妈把奥古斯特带到了厨房,那是父亲最自由自在的地方。看到父亲的第一眼,奥古斯特真正明白了衰老的可怕:年轻时他常夸耀的结实的身躯、强壮的手臂如今都消失了,变成了一个瘦削扁平的干老头,就像一座被抽走了支架的泥像,萎缩凹陷了。像往常一样,父亲端正地坐在餐桌的一头,抽着烟斗。他一直瞪着奥古斯特,让他不自在起来。过了许久,谁也没说一句话。奥古斯特才想起,父亲的双眼已经瞎了。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蓝,不知情的人猛然间还看不出来。奥古斯特怪泰莱斯姨妈没有提醒他,父亲听到声音,就摸索着走向他。
“奥古斯特,你的胡子真漂亮。”父亲一边摸着他的脸颊,一边赞叹着。
“和您当年一样。”
“你不会再走了吧?”
“不会了,我要为大家找一幢大些的房子。”
“你愿意跟平民百姓住在一起吗?”
“我本来就是普通人。”
这时一个少年走进屋来,站到了他的面前。奥古斯特的心都跳到嗓子眼了。这一定是小奥古斯特了,他长得真够快啊!他的鼻子、眼睛像罗斯,肤色和那羞怯的神情、看到陌生人时的忸怩表情却和奥古斯特小时候一模一样。奥古斯特心想,自己一直没怎么和这孩子共处,他的身上却有自己的影子,真的是太神奇了。他突然为儿子感到孤独,对他涌起了一股怜爱之情。
泰莱斯姨妈对小奥古斯特说:“孩子,吻吻你的父亲吧。”
小奥古斯特听话地仰起了脸,却没有主动靠近自己的父亲。奥古斯特冲动地抱紧儿子,深深地叹了口气。小奥古斯特仍然没什么亲热的表示,只不冷不热地任由他父亲抱着。
泰莱斯姨妈着急了,怕奥古斯特发脾气。可这时,小奥古斯特却咯咯地笑了起来,原来是奥古斯特的连腮胡子弄痒了他。奥古斯特一开始不知道孩子为什么笑,后来也就开怀大笑起来了。
“上帝啊,我很久没听到这种笑声了,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听不到了呢。”父亲动情地说。
“我们出去作一次郊游吧。”奥古斯特建议,“你想上哪儿去,孩子?”他对小奥古斯特说。
“布隆尼森林。”
“那地方太远了,孩子。”父亲说道。
“那我们就租一辆马车吧。”奥古斯特说。
“是那种两匹马拉的,大大的、黄色的马车吗?”孩子兴奋地问道。
“是的。”奥古斯特说完就请泰莱斯姨妈在家安排他们郊游回来的晚饭,然后挽扶着父亲走出家门。
小奥古斯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祖父和父亲走了那么多路还不累,他已经累得不行了,很想自家也租一辆马车,他和马车夫一起坐在驾驶座上。可是他的父亲告诉他,要先走路,走够了才能坐马车。祖父也点了点头,小奥古斯特一向怕祖父,就不敢多言了。
奥古斯特一手扶着父亲,一手拉着儿子,走在布隆尼森林的大道上。他轻描淡写地向父亲描述了这些年在外面的经历,省略了那些艰辛。父亲说,德国人入侵时,这片森林曾遭到破坏。
第四章父子团聚(2)
太阳落山了,气温骤降。奥古斯特叫住了一辆四轮马车。父亲总觉得雇马车是一件很奢侈的事,会花很多钱。但奥古斯特坚持说,今天不必太节约。
父亲在马车上与小奥古斯特咬耳朵:“我说过的吧,你爸回来咱们的日子就会不一样了。”
小奥古斯特突然发问:“爸爸,他们把你做的雕塑毁掉了吗?”
“你怎么知道的?”奥古斯特很奇怪。
“妈妈跟我说的。”
“没有。”
“那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啊?”
“等到我在巴黎找到一个可以放下我的那些雕塑的地方,她就快回来了。现在妈妈还要在布鲁塞尔为我照顾那些雕塑。”
父亲推了推小奥古斯特:“告诉你爸爸,长大后想干什么啊?”
小奥古斯特看了看奥古斯特,问:“你不会生气吧?”
“当然。”
然后,小家伙就一字一句地说:“我长大后,要和我的父亲一样。”显然是大人教过他应该怎么说。
奥古斯特沉默不语。父亲岔开话题:“罗斯走后,我是第一次这么体面地出门。”
“为什么?”奥古斯特大为吃惊。
“因为我们缺钱。所有的生活必需品都涨价了。酒、糖、咖啡几乎都涨了百分之二三十。我们根本买不起肉,黄油、干酪、鸡蛋就更是奢侈品了,想都不敢想。我活了这把年纪,经历了这么多的朝代更迭,本以为一代会比一代好,谁知却是一代不如一代。最近又有传闻说,要发动政变了。”
“爸爸,您对政治是越来越感兴趣了。”
“我对它不感兴趣,还能关心什么呢?”
马车在家门口停住了。车费比奥古斯特预想的要多,可是他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不能因为多花了钱而败了大家的兴致。夜幕笼罩了巴黎城,奥古斯特为自己这些年来远离父亲、泰莱斯姨妈和小奥古斯特而感伤。同时,他有种预感,《青铜时代》也将在这儿被抨击。突然,他发现父亲的眼中泪光闪烁。
“你怎么了,爸爸?”
“没什么。你想拿来展出的雕像是个什么东西?”
“一个裸体的男像,和真人一般大小。”
“噢,上帝!”父亲有些明白,“不是耶稣像吧?”
“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年轻男子。”
“是像我年轻时那样,还是像你现在这样?”
“我已经不年轻了,快三十七了。”
“你活到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三十七岁有多年轻。”
泰莱斯姨妈精心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晚餐:普罗旺斯鱼汤很有地方特色,一块很大的烤肉在平时是难得见到的,还有苦艾酒。父亲慨叹道:“真是和从前一样啊!”
奥古斯特想,对父亲来说一切都回复到二十年前就心满意足了。突然,他想到了那个长期一直困扰在心的问题。
当他和父亲两人单独相处时,奥古斯特终于质问起父亲,为什么不提前告诉他母亲将去世的消息。父亲说:“当时谁也没想到她会死去。人死得真是太快了。因为怕传染又不得不马上把她埋掉。”
“那怎么连墓碑也不立一块呢?”
“那时成千上万的人都是这样被埋葬的。”父亲的声音很低沉,“有钱人也是这样草草了事。”
“我并不想责怪您。”
“怪我也没事儿。我现在眼也瞎了,钱也赚不了了,不值钱了。”
“您还是我的父亲。”奥古斯特果断地接了一句。
“那你为什么在外面呆这么多年呢?”
“我必须工作啊。”
“我明白,我明白。你再也不离开家了吗?”
“是的。许多艺术家都回到巴黎了。巴黎城是祖先留给艺术家的宝贵遗产。”
“你儿子的事怎么办呢?以后就跟着你们吗?”
“当然,他是我儿子啊。”其实奥古斯特心里为这个孩子很不安。因为小奥古斯特一直紧紧地拉着他的手不肯放松,好像有许多要求要他去满足。如果要做一名合格的父亲的话,他势必要为这个孩子付出相当多的心血和时间。对他来说,这将会是很大的牺牲。
“别对他太严厉了。我年纪大了,不能像当初教育你那样教育他。这孩子的心很野。”
“没关系。等罗斯回来她知道该怎么办。”
奥古斯特通过熟人知道了沙龙对于是否接受他的《青铜时代》存有争议。他想找到几个知心又知情的朋友商量一下对策。当他打听到美术界的朋友们常在一个名叫新雅典的咖啡屋聚会时,就雇了一辆马车上路了。辗转几个街道,最后才在一个险峻的小山顶上找到了那家咖啡屋。站在此处,巴黎的万家灯火尽收眼底。
一进门,奥古斯特就想笑。这家咖啡屋的风格肯定和雅典没有什么必然关系。天花板是绿油油的,墙上画了只大老鼠。
魁梧的店老板走到门口来迎接这个体魄强健的红胡子客人,一眼就看出他是个艺术家,因为他眼中的光芒是内心热情的外化。“请问您找谁,先生?”
“我找德加先生。”奥古斯特也彬彬有礼。
“噢,在那边。”店老板指了一下角落里的两张大理石长条桌,桌旁围坐着一大堆人。
由于桌子的上方弥散着浓浓的蓝色烟雾,奥古斯特看不清远处坐着的人长什么样。走近桌旁,他又有些忸怩不安起来了。分别这么长时间,他们都变了吗?现在他们会不会把他当作一个局外人?
老朋友们正在讨论问题。奥古斯特看到,德加还是那么与众不同,独自吃着东西,不在乎别人的眼光;马奈还是那么彬彬有礼;莫奈长得更魁梧了,但还是那么严肃;范丁比原来齐整了许多,还添了些感伤的气质。还有几个人是奥古斯特不认识的。他们并没有为奥古斯特的到来而停止谈话,一边用自己的方式和他打招呼,一边仍激烈地争议着。德加随意地笑了笑,马奈很礼貌地点了点头,莫奈挥了挥手。只有范丁热情地站起来,与奥古斯特握手,并把旁边一位叫毕沙罗的朋友介绍给他。毕沙罗是个画家,往旁边坐了坐,给奥古斯特空出了一个座位。
奥古斯特倾听了一会儿朋友们的争论,发现空气中有一种敌对的气氛。德加多少有点儿以自我为中心,马奈原来的善良现在转变成了一种圆滑,莫奈不太说话,但表情很忧郁,只有范丁还是那样的宽厚。
第四章父子团聚(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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