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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聚仁忆昔日之游而大力讲史,兼论格致的道理,却未失于枯燥,在我读过的记游文章里,真是少之又少。这也是我对于他的笔下功夫佩服的地方。这篇《鹅湖之会》流荡的文史之气,断非寻常的风月笔墨所易取代,曹先生治学的优长也恰能表现在这里。如果将此文视为记游之作,无妨可以讲,到了曹氏的《鹅湖之会》出来,中国的风景散文更多了一番气象。
曹聚仁说他后来从上饶到了鹰潭,登道教的龙虎山,又入闽,到了朱熹讲学的建阳和延平,继而越过武夷山,经金溪往临川。我睹其游踪而感到亲切。忆及昔年往来闽赣山水间,我愿待他日,得缘践旧迹,且至汤显祖在临川的故宅,醉温数百年前的《玉茗堂四梦》。
曹聚仁︵1900…1972︶浙江浦江人著有散文集︽鱼龙集︾论著︽文思︾︽文笔散策︾︽国学概论︾︽国故零简︾︽小说新语︾等
︽鹅湖之会︾见三联书店出版的︽中国学术思想史随笔︾
第三部分书苑寻芳
——阿英的《城隍庙的书市》
游记之体,为一些人所不屑,常以“类如导游词”来讥讽它的存在。照我看,导游词式的写法未尝不可认作述游手段的一种,虽则较少描绘与抒情,但能记得详明清楚,也就算一件好作品。阿英的《城隍庙的书市》便如此,仿佛他在街上引领着,缓缓地把店铺的情形讲给我,真是要言不烦。如实记述而不添别的手腕,文义的浅近透出叙说态度的平和亲切,是此篇文字的好处。恰巧我偏爱这样的风格,所以要在读后饶舌。
我初次来沪上,就逛过离黄浦江不远的城隍庙,脑子里也填满茶社飞香、百货杂陈的印象。此后的三十几年间,每说起这处地方,总爱把它和北京的厂甸或天桥放在一起比较,在市肆的热闹中呼吸亦俗亦雅的空气。阿英转到的古董铺、书画碑帖店、书局、说书场、画像店,比起设在秦淮河边的夫子庙也不会差逊一筹吧。
阿英带我随他各处走。销书的店家他差不多都详熟,里面的摆设也极清楚。饱墨斋“左壁堆的是一直抵到楼板的经史子集;右壁是东西洋的典籍,以至于广告簿;靠后面,则是些中国旧杂书”。对于有淘书之瘾的人,真是到了一个大可眉飞色舞的地方。他“可以看到不曾见到听到过的许多图书杂志,会像过眼烟云似的温习现代史的许多断片”。《创造月刊》合订本、第一卷的《东方杂志》、《俄国戏曲集》散落于书架上、桌肚里或者各个角落,我像是看到浮在书上的积尘。阿英顺带还教几个向店东论价的招数,亦为文章增趣。窄巷里的菊书店售卖着发旧的西书和新文化书,那个兼充店伙的掌柜也让他注意,讲价之间,实在能够看出此人的一点修养。阿英把他赞为“现代《儒林外史》里的异人”,不是无端。
店外的九曲桥,成了一个闹市,招诱过往者的玩意儿不少。城隍庙中存下的这些,和十里洋场的调子总像是不相谐。转过弯,会见着“发卖字画古董书籍的梦月斋”,如果不想寻古书,则不必入内,无妨直上护龙桥,这里的地摊,多有新书可搜,还能体味不浅的平民气。一个个盛洋烛火油的箱子放在桥栏边,箱内塞满新的书刊,价却颇贱。矮凳支起门板,放书来卖的所谓“板摊”,自会比地摊高级些,“也有很好的社会科学书,历史的资料”。在这一带的书区转悠,不必受限,无齐整衣冠或是少钱的爱书人,不妨常来光顾。阿英静缓的记述虽是客观的,却隐隐含情。
学海书店大概尤为文人喜欢,因为门外的石栏上,更放着大批鸳鸯蝴蝶派的书,绝版的《新文学史料》、《海滨故人》和《天鹅》也能见到,只是不会像摊上那么贱卖。阿英特别提醒:“在这样的地方,你还有一点要注意。如果有一本书名字对你很生疏,著作人的名字很熟习,你不要放过它。这一类的书,大概是别有道理的。外面标着郭沫若著的《文学评论》(是印成的),里面会是一本另一个人作的《新兴文学概论》;外面是黄炎植的《文学杰作选》,里面会是一部张若英的《现代文学读本》;外面是蒋光慈的什么《女性的日记》,里面会是一册绝不是蒋光慈著的恋爱小说;外面是一个很腐朽的名字,里面会是一部要你‘雪夜闭门’读的书。至于那些脱落了封面的,你一样的要一本一本地翻,也许那里面就有你求之不得的典籍。”书商的作伪,断非自今日始!从旧时代城隍庙的书市,亦可旁观彼时社会图景的一角。
粹宝斋里的木版旧籍,殿外一个曲尺形板架上堆放的中外杂志和书,还有两个“门板书摊”上的石印小说,《无锡景》、《时新小调》、《十二月花名》之类的杂书,也都值得一看。书街的里外,被阿英一一讲到,不觉得芜乱絮烦,全因他注入了一个嗜书者的感情,虽无奇峭之笔,仍使访游的过程不平淡。
阿英又是一个文学史家,学养得于书,可说对版籍有情。我随他在城隍庙品罢书香,忽然想起早年在中国书店买过他的《晚清小说史》,插架,竟未细览。今日思之,如有所失。
阿 英︵1900…1977︶安徽芜湖人著有小说集︽义冢︾散文集︽灰色的一角︾︽夜航集︾论著︽创作与生活︾︽现代中国文学论︾︽晚清小说史︾等
︽城隍庙的书市︾见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中国现代散文选︾
第三部分花飞西泠春桃红
——俞平伯的《西泠桥上卖甘蔗》
游屐之忆,江南的青绿山水连缀不绝,化成了对这美丽世界印象的一部分;旅途中飘萍似的人物,亦能在心头常溢温馨,伴着窗外薄雾般的春雪来读俞平伯一篇写在杭州西子湖畔的《西泠桥上卖甘蔗》,那位桥堍的小女孩稚嫩的面影渐渐有了一个轮廓,且牵惹出淡淡情思。恰如郁达夫于扬州瘦西湖心,清秋柳影下,红蓼青萍间,透过潇潇疏疏的暮雨,动情于姣好的船娘和她撑篙时柔美的曲线,田汉踏游太湖洞庭西山,遇着清歌剪碧萝的谢黛娥,也是相同的境况呢!
描摹风景,要恃笔下的功夫,选取两三人物来做点缀,揣想当地风情土况耳,但也不是随便划拉就能立住的。我的游途所记,人物音容寥寥,只张家界绿阴下几位少男少女、白帝城中导游姑娘、三峡船中卖艺女孩。能同俞先生这篇文章中人物仿佛的,惟有奉节县城里那个卖柑橘的川妹子。
我的杭州之游,是尾跟着嘈杂的大队,只有湖中荡桨的片刻,才享受了一会儿清闲,往昔日子,这湖畔想必是时时宁谧的了。灵隐禅钟悠然,宋之问才有寂寥之咏。设想倒数一个甲子,也即是俞平伯春游于此的日子,恬静亦会如是。他们脚下是紫沙铺平的路,连鞋底嚓嚓的碎响也掩不尽的。他举目西泠桥,看见石栏旁的一担甘蔗,有刨了皮切成段的,也有未去青皮留整枝的,还有那位小主人顽憨地坐着,恰如当垆的酒女。
这类场面,我在北部湾畔的港口见到过,但我只是在月光下欣赏那位农妇舞一柄镰刀飞快削净蔗皮,然后白花花摆齐待卖,却从没有意识到这原是能够写进文章的;相似的,还有在漓江边棕榈树的碧影里,切开菠萝沿岸叫生意的本地人。可我终归是从他们身前走过去也就算了,连细细地留心一下都没有。还是俞平伯先生眼光好,直把这桥头的小姑娘宛然入画:“看她光景不过五六岁,脸皮黄黄儿的,脸盘圆圆儿的,蓬松细发结垂着小辫。春深了,但她穿得‘厚裹哆’的,一点没有衣架子,倒活像个老员外。淡蓝条子的布袄,青莲条子的坎肩,半新旧且很有些儿脏。下边还系着开裆裤呢。她端端正正的坐着。右手捏一节蔗根放在嘴边使劲的咬,咬下了一块仍然捏着——淋漓的蔗汁在手上想是怪黏的。左手执一枝尺许高,醉杨妃色的野桃,花开得有十分了。”
人面烘以桃花,倩影芳姿愈显其美,本是写作的老法子,却不见生腻。俞平伯在这里仍沿用笔下人物,尽管普通得不起眼,却未失于单调亏于枯疏。这野桃花也被形容得绚丽:“花瓣如晕脂的靥,绿叶如插鬓的翠钗,绛须又如钗上的流苏坠子。”你终于禁不住要赞叹这光影这异香了。红花碧枝,浅赤浓绿,俞平伯完全是把这一束绯桃当作春山秋江般静美娇憨的丽人来尽情描摹了,如歌如笑,明艳欲流。
毕竟没有从女孩手中买一根甘蔗尝。及至原路归来,“只见道旁有被抛掷的桃枝和一些零零星星的蔗屑。那个小女孩已过西泠南堍,傍孤山之阴,蹒跚地独自摸回家去。背影越远越小,我痴望着”。
留下的是莫名的慨叹。小女孩只管她的生意,没有那些多余的情感纠葛,连那枝芳年之秀的野桃花亦被同蔗屑委弃一旁,在缠绵忧郁的知识者眼里,是要发长吁的。可此处正好见出这位普通女孩的纯稚与风尘的未染,是真性情。
她就那样自在从容地走了,“傍孤山之阴”,这一笔真好!是写意,丝毫不落工斧痕迹。绿色湖光中,山影仿佛淡墨,秀黛间一个浅蓝衣裤的江南小女子那么悠闲地走着,全无惊扰。她只知道青山那边的门巷,等待她晚归的,该是倚户的亲人吧?
俞平伯能将这类小品闲札写得极圆熟极潇洒,风飘云逸,如山歌俗唱,不慕深刻,但求清新散淡中的悠长韵味,滋润心灵若春雨丝丝。假使换了我,沿西子湖畔走它几个反复,再登临居湖楼头,遥望草色芊绵,繁英娟俏,一片棹歌荡起云光下柔柔的碧漪,凭栏得何意境,笔底怎生花?
俞平伯︵1900…1990︶浙江德清人著有散文集︽燕知草︾︽杂拌儿︾︽燕郊集︾︽古槐梦遇︾论著︽红楼梦辨︾等
︽西泠桥上卖甘蔗︾见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的︽俞平伯散文杂论编︾
第四部分冲淡为衣
——废名的《五祖寺》
废名留给后世的风景散文,《五祖寺》不妨可以算作一篇。文章里面的那份美丽,大约是从外国人手里学来的。我的这个看法,原是重复废名先生自己的意思:“我读了外国人的文章,好比徐志摩所佩服的英国哈代的小说,总觉得那些文章里写风景真是写得美丽,也格外的有乡土的色彩……”
若从废名在散文方面的成就来讲,似乎不及他的小说知名,却仿佛翠枝旁逸,照例充盈着鲜润的脂液。废名称赞梁遇春的散文是“一树好花开”,移用在他自己的文章上,也是形容得恰好。
五祖寺是以唐禅宗五祖弘忍开山得名。我从庐山下到浔阳楼,隔江望彼岸的黄梅县。一片山野随春而绿,目光触着的地方,大约就深隐着此座青莲宇。这已是将近六七年前的游历了,那时我尚未倾心去读废名这篇为五祖寺扬名的文章,不然,我大有可能会过到江那边,入山沐一回佛气。
冯健男先生说废名写《五祖寺》,“则又回到儿时的故乡的记忆中去了”,是对的。我读,忆梦的欣悦自会有一番相似的体贴。钟磬唱偈的声音飘响得远了,花宫仙梵能存于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