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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青琏走了。
龙福海背着手踱了几个来回,站住说:“罗成还没来得及找龚青琏。”
第二个来的是纪检委书记纪简明。
纪简明就与龚青琏完全不一样了,很乡土的偏矮个子,很乡土的黑黄脸。他很乡土地坐下,说些很乡土的客气话。纪简明原是文化馆馆长,保护发展天州梆子得龙福海赏识,破格提为文化局长。那时龙福海还是市长。龙福海当了书记,跑自己的常委班子,又把他跑进常委,分管纪检委。
龙福海说:“有你这把宝剑,不出鞘就帮我看住一半天下。”
这年头,纪检委也从当初的冷清衙门变得越来越要害。这个权要是放到别人手里,自己下边的人弄不好就会纷纷落马。抓在自己手里,那就想让谁落马谁就得落马。纪简明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当然听他的。纪简明又比较老实,不会胡作非为。该抓一两个小贪官,清理一下天州门面,也照抓不误,不温不火恰到好处。
龙福海一上来就开门见山:“罗成最近找过你没有?”
纪简明惊愕了:“他找我干什么?”
龙福海这次不奇怪了,笑笑说:“我想着他应该找找你,再一想,他也就找不到你这里。”说着,龙福海站起来在客厅背着手从从容容踱了一圈,回到中心位置站住说:“他要罢免万汉山,我不同意。几个副书记也都不同意。他有点沉不住气,说要上常委会直接讨论表决。”
纪简明坐在那里慢声细语地说:“我要和他说得上话,就劝他办事别太生猛,要考虑干部素质、老百姓素质。”
龙福海说:“他脱离了干部和老百姓,那他的素质就不高哇。”
纪简明点头附和道:“是这个意思。什么事说是不能随大流,其实就该随大流。什么是历史潮流?大流就是历史潮流。而且,”他似乎真的很疑惑地抠了抠后脑勺:“我有时不太理解他怎么想的,用老百姓的话讲,他是不是少根弦啊?”这句话说得龙福海等人笑了。纪简明却一脸思索:“我真是站在他的位置上想了又想,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干。”纪简明算是想不开也想开了,冲龙福海一笑:“最后只有一个结论,他可能是精力过剩。”龙福海哈哈大笑。纪简明说:“我真的这样想,他那种干法也太累了,一想就替他头大。”
龙福海指点着他:“你倒替古人担忧起来,那你在他眼里肯定是老牛破车,该率先淘汰了。”
纪简明走了。
龙福海又背着手在客厅里踱了一圈,一摊双手说:“我就不明白罗成要上常委会讨论表决什么,莫非拿个炸药包威胁大家投票支持他?”
市人大主任范人达和市政协主席蒋政和前后脚到了。
范人达矮矮地进来,摸了摸秃顶上稀疏的头发说:“堵车,晚到了。”蒋政和一进门就摸着多皱的脸,笑呵呵说:“我提前到了。”龙福海说:“好,我现在请你们两个大常委一块儿坐着谈谈。”
这次,他的问话就宽泛了:“最近罗成要我召开常委会讨论万汉山处分问题,你们都听说了吧?”两人都说:“听说了一些。”龙福海说:“他要罢免万汉山,我觉得过激。其余三个副书记也认为最多通报批评一下就可以了。龚青琏、纪简明也都和我沟通过,就剩你们二位我还没沟通,不知罗成最近和你们沟通过没有?”
范人达说:“他要求市人大常委会召开一次全体会议,他要就补发教师工资出现虚假水分做检查,接受大家信任表决,我那天不是和您汇报了?除此,他没再和我谈过别的。”
蒋政和脸多皱粗糙,一头黑发却很茂密,这时笑着说:“他过几天想同我们政协的一些老同志座谈一下,征求对天州发展的意见,没听他说万汉山的事。”
龙福海便大手一挥,把事情了了:“你们二位对我处理万汉山的思路没有什么异议吧?”两人说:“你再明确一下。”龙福海说:“我的思路是就事不就人。事情可以大抓大做,要个社会影响。处理起人头来,要大事化小,能过关就过关。稳定局势首先是稳定干部。”范人达理了理头顶上稀疏的头发,说:“这个意思差不多了。”蒋政和则抽了一口长烟,慢慢吐出来说:“不罢免并不等于不处分。既然你们书记副书记多数同意通报批评,我看在常委会上也可以求得统一。”
范人达、蒋政和走了。
龙福海对马立凤说:“贾尚文孙大治许怀琴这三个副书记没必要再找了。”马立凤说:“贾尚文已经通知了,说话就到。”龙福海说:“既然通知了那就来吧,我倒看看罗成要成个什么。他张口闭口爱说岂有此理,这回就轮着他岂有此理了。”
贾尚文高高胖胖地进来了,一坐下先点着了烟:“是不是要商量上常委会讨论万汉山?”龙福海说:“就是要和你再沟通一下。”贾尚文说:“我知道你怕直接上常委会表决出意外,估计不会。不过程序上也要讲究一些。”龙福海说:“怎么讲究?”贾尚文将肘架到膝上,前倾身子抽了两口烟说:“总不能一上来让罗成把道理讲个够,然后提出罢免万汉山,要求大家举手表决。要是这个程序,他把手举起来了,你说我这手举不举?总之,会有点困难。当然真到那一步我也不会举,可这困难还是避免好。”龙福海一下机灵起来:“你说怎么办?”贾尚文马马虎虎地笑了笑:“很简单,罗成先说也不怕,你接着说你的,然后把你的处分意见拿出来。大家对你的处分意见表示同意,对罗成的处分意见就不能举第二次手了。”龙福海仰身哈哈大笑,指着贾尚文:“这个小细节掌握得好。”龙福海笑完又添话:“许怀琴、孙大治那里你再去沟通一下,就算代表我。”
勤务员通报,万汉山来了。
万汉山体格雄壮地进到客厅。他照例是先不坐,站在当中,挥着手对龙福海说:“龙书记,今天这龙府得让我跑一跑。你要不说为我保驾,我今天坐在你这龙府就不走了。”
二
许怀琴下班稳稳地往外走。楼道里有叫她许书记的,也有叫许副书记的,她都一样慢半拍若有若无地笑着,出嘴的话就更慢半拍。
她就这样慢半拍回到了家。
贾尚文马马虎虎地笑着来了,说:“不到吃饭时间呢,先来你这儿坐坐,抽支烟聊几句。”许怀琴让儿子叫贾伯伯,奔奔从房间里探出头来,两手支在头上做风耳,做怪脸叫:“贾伯伯,不是真伯伯。”
香香趁机告辞了。
贾尚文听许怀琴说那是罗成家的小保姆,一边吐出第一口烟来,一边摆着手说:“这世界没多大,什么和什么都能串到一起。”他指了指去厨房的春花背影:“看来咱们说话得防着点她,地下网络四通八达。”
贾尚文看许怀琴也坐稳了,就说:“明天常委会讨论万汉山,老龙让我和你和孙大治再沟通一下。孙大治那里我就不一定再说了。你这里,没这由头我也是趟平道。”许怀琴对贾尚文浮出比较少有的笑容。两个人是大学同学,彼此就少了官样。贾尚文摆着手说:“老龙对我总之比较放心,我能当副市长副书记,都是他去省里跑来的,我再不怎么样,也不会拆他台。其他人也多多少少和老龙有特殊关系,像龚青琏、纪简明都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只有你,自由兵一个,所以,”贾尚文吞烟吐雾地开着玩笑:“老龙就让我来拉拢拉拢你。”说完仰声哈哈大笑。
许怀琴坐在那里慢半拍地说:“老龙对我最用不着不放心了。”
贾尚文仍在遮天盖地笑着,指着许怀琴:“此话怎讲?”
许怀琴说:“我这个人你还不了解?”
三
罗成上午十点参加了市委常委会。
上午十点之前,他先参加了市人大常委会。会上,他要求市人大对他进行信任表决。早晨女儿上学前和他分手时,祝他今日成功。他问:“成功什么?”女儿说:“市人大信任你呗。”他说:“我已经尽力而为了,不信任我也没办法。”女儿在他脸上一左一右亲了两下:“这算对你的特别祝愿。”
到了市人大会场,洪平安拿着厚厚一摞纸和市人大主任范人达一起迎住他。洪平安说:“我和范主任一起设计了一种新款的信任表决票。”罗成拿过来一看,信任票是对折的,印得很正规。打开,罗成的名字已经印上了,下面有很满意、基本满意、不满意、很不满意四栏,很满意与基本满意属于信任,不满意很不满意属于不信任,投票者任意填一栏。备注一栏可供填写意见。是不记名投票。洪平安说:“以后对市长副市长,还有市政府一些主要部门领导,市人大都可以这样进行投票表决。”
罗成对范人达说:“这样好,市人大就该全面监督市政府工作。”
罗成在会上汇报了自己来天州三个月的工作,特别对补发教师工资出现虚假水分做了检查。他说,将努力纠正这个错误:“我今天来接受市人大常委会信任表决,绝不是走过场。倘若大家对我缺乏足够的信任,我将郑重其事提出辞呈。倘若市人大继续信任我担任市长职务,我要求市政府从我开始,到所有局级领导,都定期接受市人大的审议。市人大有权罢免市政府的每一个领导干部。”
投票表决结果,罗成获信任票高达95%以上。
罗成上台,向全体鞠了一躬,说:“谢谢大家的信任。我没有想到能得这么多信任票,一直以为我的所作所为急了猛了粗了,惹了不少人。”这位黑脸市长露出少有的一点激动:“我只有一句话,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全场热烈鼓掌。
罗成与范人达十点准时到达市委常委会。
龙福海等八个常委都已事先坐好。龙福海坐在长圆会议桌一端,其余人分坐两侧。罗成干脆在长圆桌另一端面对龙福海坐下。范人达一边坐下一边对龙福海汇报:“刚才市人大信任表决结果不错,罗成得票95%以上。老罗本人也没想到。”
一桌人都对这个情况反应了一下。
龙福海很家长地说:“天州的干部多少年来上下比较和顺,咱们还是要发扬这种宽容理解的作风。”
罗成立刻感到龙福海在用他的调子罩常委会。
龙福海正式开始会议:“今天主要是讨论万汉山处分问题。我的意见,是要允许干部犯错误,就是刚才讲的要宽容、要理解。俗话说杀鸡给猴看,随随便便罢一个县委书记,就会吓得其他县委书记更谨小慎微。大家胆子放不开,还干什么工作?罗成要罢免万汉山,这也好理解。罗成同志亲自抓的补发教师工资,开了大会宣布拖欠教师工资成为历史,发现有水分,自然火从心头起,”龙福海还很宽和地做了一个火从心头起的手势,“提出的处理意见难免过激一些。我又下面征求了其他几位常委的意见。贾尚文的意见和孙大治的意见比较接近,认为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