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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到这样的事情,我一般都会息事宁人,反正我们俩都没喝醋,再说了,大夏天的,谁会拿着醋瓶子成天去琢磨呢,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我还没来得及看燕子的脸色,她就爆了:
“喂,你过来,是你负责这个桌子的吧……哦……你的编号还是007,对了……007,你去把你们领班叫来,哦,不,叫一个说了能算的,值班经理,去!”
服务员显然没有明白燕子的意思:
“您有事吗?是我负责这个桌子的,如果我让你们生气了,您告诉我,我下次一定改正!”
燕子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气说:
“去吧,你把盘子放这里!”
憨态可掬的领班来了,说话的时候连眉毛都是笑着的,燕子问:
“你说话管事吗?管不了事情叫你们值班经理,今天得给这小丫头上一课,谁在外面做事容易?”
领班不敢说他能管事,他说的话就能当真,只能垂头丧气地离开。
后来,值班经理来了,一看是两个孩子在这里闹腾,心里大为光火,但脸上依然洋溢着十八年没见过般的激动和热情。
燕子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告诉领班,领班问:
“那这样吧,给你们打个半折,就算我们错了,这个瓶子我们先收回去,找相关人员再处理一下,您看合适吗?”
燕子看来已经想针锋相对了:
“半折?你以为我们是来蹭饭的吗?这样吧,你把这半瓶子醋喝下去,我给你出两倍的钱,这个瓶子留下,你别动,我还不相信一个北京城还找不到个解决问题的地方……”
值班经理走了,又迅速回来了。
“这位小姐,您看这样合适吗?这次饭钱一共130,我们不收了,您委屈一点,下次一定改正,您看好吗?”
燕子看了看我,示意让我做主。
我叹了口气,很无奈地说:“好吧,碰到这样的事情,还能吐出来啊,下次我们还得考虑一下……”
出门的时候,我发现那个服务员在哭。130元,对当时的她们来说,可能是一个星期的工资。走在路上,我心情很不好,不是为那飞虫,而是为那服务员。燕子却大大的不以为然:
“聪哥,你错了,你总是悲天悯人,这样不好,但我尊重你,知道你是从农村出来的,但你现在不比城里人缺少什么呀,你想想,刚才这事,如果是我们无理,你哪怕短他们一块钱,那服务员的脸色就不像刚才了,没办法,这是她该出的学费,做什么事情没点敬业精神,那还不如回家烤红薯……哈哈,烤红薯也得有经验……”
那天下午,连续发生的两件事情,给了两颗年轻的心很大的冲击。回医院的时候,我们是从正门进的,在长长的大理石路上,我和燕子互换了一只拖鞋,花花绿绿,样子非常滑稽。
天色不早了,燕子和我在医院门口的小山旁边找了条长凳子,享受夜风吹拂。燕子问我:
“聪哥,你猜郭絮这会儿在干吗呢?”
“打电话呗,她不是有手机吗?”
“那我们赌一下,我猜她在和马崽,还有石总他们一起……”
“赌什么?”
“水煮鱼!”
今天吃了一顿免费的水煮鱼,一路走来,时不时还要回头再看看饭店的打手们追来了没有,那狼狈样……直到医院门口,我们的心才算放下了,一说到再吃一顿水煮鱼,我的精神大振。
021
就郭絮的教育经历,还有她奶奶的教育方式,在她身上体现最直接的结果是,她一直对幸福和绝望这两件事有着含糊不清的理解。
如果说母亲的死亡给这个幼小的生命仅仅是单亲家庭阴影的话,那么,父亲的离去对她来说,则是无边无际的绝望,尽管,她并不知道父亲时常去光顾一个寡妇的家庭意味着什么。在很多时候,郭絮的眼神空洞乏味,让人看了不忍心去猜想她到底在思考什么。
那天晚上,我和燕子兴高采烈地走到病房时,果然发现她抱成一团缩在阳台的一把椅子上打电话,时而哈哈大笑,时而窃窃私语。
她那年迈的奶奶在屋子里唉声叹气。
七八年前,有手机就不得了,打电话更是件让人羡慕的事情。
我忘不了郭絮抱着电话喜气洋洋地缩在椅子上的情景,我相信,当时住院的很多病人都记忆犹新。
奶奶的一再纵容终于得到了应有的回报,她一边叹息这个生命的悲哀,一边还要拿着上千元的电话单流泪。可怜的老太太应付不了高额的住院费,却要为了让孙女开心,将房产也卖了,用卖房子的钱来支付孙女儿的名牌衣服、高档化妆品和巨额的电话费。
郭絮还在医院里的时候,奶奶已经将家里的锅碗瓢盆都搬到医院附近的出租屋了,这件事情给郭絮的失落远远没有兴奋来得刺激。她是那么欢快。
我和燕子远远地望着郭絮,她给我们招了招手,然后继续沉浸在她的喜悦中滔滔不绝。
我回头望望燕子,不想说水煮鱼的事情了。
“聪哥,我想问你一件事情,能据实回答吗?”燕子神色忧郁地问我,她一严肃起来,好像经历了沧桑一样。
我点了颗烟,想嬉皮笑脸,但觉得气氛不对。
“聪哥,你说,我们这些人,谁最后会躺在那辆破车上?是郭絮,是燕子,是余聪,是马崽还是李湘,或者是门头沟老头,石总?”
“靠!”
我说了句粗话。
“这里他娘的不是思考人生的地方,这里压根就是享受人生的地方,燕子,我知道,我们中的这些人,肯定有一个或者两个,终究走不出这个医院,何况,这里都是疑难杂症,死个把人没什么大惊小怪的,老曲说,他在这家医院的三年中,死亡最多的一天达到了27个人!这是我们这个楼道的一半!不要说了,生死由命,富贵在天!”
不知道什么时候,燕子的手已经仅仅地握住了我的手:
“聪哥,我们都不可以!”
~022~
那天晚上回到病房,心情真叫一个沉重。
李铁柱若无其事地拿着一本《北京晚报》在分析那些征婚信息,不时地长吁短叹,大放厥词:
“他妈的,这肯定是假的,一看就是假的,怎么可能都是事业有成,有房有车,还父母离异,留丰厚家产呢?都他妈是杀精的吧?老子就上过这当……唉,小葱,你过来看看,这一条有意思……”
我白了他一眼,倒头就睡。
他继续意犹未尽地说:
“余小聪,今天晚上我要上了北师大!”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雷,一下把我从床上惊起来了。我前几天从门头沟老头那边学了一句话,突然想起来了,然后就回了一句:
“小心从下面拉出煤渣来!”
李铁柱听了半天,毕竟他也算老江湖了,琢磨了大概有半袋烟的功夫,他就蜷缩在床上哈哈大笑,像个孩子一样,把报纸揉的稀里哗啦乱响:
“哈哈,你是不是在说煤矿工人找小姐,把煤渣留在里面了,哈哈……你小子还真是文学青年,要不是我的智商,我相信这世界上没第二个人能想出你这句话的奥妙……哈哈哈……太他妈妈的有意思了,我今天晚上就去拉一下煤!”
“当真?”
“当真!”
~023~
说真的,我还真佩服李铁柱,前几天走路的时候手里还提拉着一个导尿袋呢,刚卸下来没多久,他就开始彰显男人的本色!
他的生命,于他来说很侥幸的!差那么一点点,铁柱哥的膀胱就碎了,但是,也差那么一点点儿就没碎,拿铁柱哥的话来说:该死的鸡吧是朝天的!
他用几碗米线的代价,轻松地搞定了北师大。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幻想着李铁柱爬上北师大肚皮后的情景,他的肾脏功能一定没有恢复,他一激动,伤口一定会隐隐作痛,会不会像老曲说的那样,死在北师大的肚皮上呢?想到这里,我越来越激动,好像这世界上马上就要发生一件爆炸性的新闻一样。
铁柱走了,我怎么着也睡不着。
看了看表,凌晨两点,我起床穿好衣服,蹑手蹑脚地摸到马崽的病房,进去后发现,那家伙睡的屁是屁鼾是鼾的。
我怕惊动他的室友,轻轻将他弄醒:
“喂,余小聪死啦!”
“什么什么?”
他“腾”一声就从床上弹起,揉着眼睛在黑暗中摸索着,摸索了半天,还是两手空空地盯着我:
“你说余小聪死了?那你是谁?”
“我是他的灵魂,我来告诉你消息的,走了……”
出来后,我在楼道点了颗烟,在等着马崽出来。过了一袋烟的工夫,那小子才慢腾腾地打着哈欠走出来,他看到我在楼道里抽烟,把手伸过来,夺走了我的烟屁股,狠命吸了几口:
“说,啥事吧?”
“我要上了北师大!”
我用李铁柱的腔调告诉马崽。他听完我的话,立刻捂着嘴巴在黑夜的楼道里像抽风一样嘻嘻嘿嘿地笑起来,整个肩膀都在抖动着,他的笑在楼道里很阴森,也很压抑,这让我非常失望。
“走,到树林里去!”
他知道我要给他讲述我的计划,于是,小跑着回屋拿了外套,拿了香烟打火机和花露水,屁颠屁颠就下楼了。
怕值班护士听到,我们俩尽量走的非常稳重。
~024~
那天晚上,值夜班的护士叫小川,是金凤的死党。她对我了解一点,只是我们还没迈出建设性的一步。
我和马崽刚溜到一楼护士站的门口,就看到一道电光“刷”地照过来,那瓦数也太猛了。
我和马崽就像俩伪军一样,蜷缩在楼道里睁不开眼睛,只看到电光的来源处站着一位黑影,并不能分清楚黑影是谁。
黑影一步步走近了,才看清那是小川。
“怎么着,你们俩这是鬼子进村呢?动作还挺像,这么晚去哪儿?”
马崽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神态,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我也一言不发。
“哟呵,看来得惊动你们辅导员了……”小川拿出手机,装模做样地开始拨号程序。
我们依然一言不发。
我感觉到马崽在我后面发抖,转头一看,他还是老样子,不知道在乐什么,捂着嘴在全身抖动着,那笑真他娘的压抑,也不知道这小子半夜三更地哪来这么多风抽。
我悄悄靠到小川耳朵旁边,告诉她一个消息:
“22号病房有情况,我们俩这是找护士汇报情报呢,您可别把我们卖了啊!”
说完这句话,我拉着马崽赶紧回屋,在路上我告诉他:
“是兄弟就他妈别出卖我,明天别给任何人讲起我今天半夜找你了,明天发生的任何事情你都不知道!”
“知道!”
“你知道个屁!”
“我知道!”
“靠,你不知道今天发生的任何事情!必须在30秒内睡觉,还要睡着,你们屋那小孩睡觉死,肯定没事,明天中午咱俩再交流,事关人命!”
说完话,我就冲到病房睡觉去了。
~025~
说是睡觉,那肯定是扯淡,怎么可能睡得着呢!
我和马崽,老家是一个县的,他比我高一级,在学校里,虽然没干过烧草纸喝鸡血拜把子的事情,但马崽的神通我是领教过了的。在医院,我们俩总有点相依为命的感觉,这家伙要是在学校,那可神通了得,到了这里